夜幽藤扶着祁淮煜,寻了一处背风的山洞暂且安身。
祁淮煜的伤势极重,不仅是皮肉之伤,更严重的是神魂上的创伤。那道暗红色的火毒,如同附骨之疽,不断侵蚀着祁淮煜的仙体,让他时而清醒,时而陷入高热昏迷。
夜幽藤尝试用仅存的仙力为他疗伤,但夜幽藤的仙根在重塑后本就脆弱,很快便感到一阵空虚。夜幽藤不得不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仅剩的最后一点紫藤花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祁淮煜的伤口上。
花膏遇火毒,发出“滋滋”的声响,祁淮煜的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夜幽藤眼泪在眼眶中打着转,鼻子微微酸痛。夜幽藤狠狠心死死按住祁淮煜,不让他挣扎,直到那黑气被花膏短暂地压制下去,祁淮煜才缓缓平静下来。
“幽藤仙子……”祁淮煜半梦半醒间,低声呓语。
“我在。”夜幽藤轻声回应,为祁淮煜擦去额角的冷汗。
“疼……”
这一个字,像一根针,狠狠戳在夜幽藤心上。夜幽藤想起初见他时,他虽脸上有疤,却依然风姿如玉,温和而从容。如今,却被伤得如此狼狈。
夜幽藤轻抚着沉焰卿的发丝,柔声道:“睡吧,睡着了就不疼了。”
沉焰卿仿佛听懂了,往夜幽藤身边靠了靠,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栖梧宫内,气压低得可怕。沉焰卿一掌拍在案几上,上好的沉木瞬间化为齑粉。沉焰卿那张万年冰霜的脸上,此刻布满了山雨欲来的暴怒。
“找!把整个天界翻过来也要找到她!”沉焰卿声音冰冷,不含一丝感情,“小小仙子,竟敢逃离本宫的宫殿。”
跪在下方的仙娥们瑟瑟发抖,无人敢应。她们知道,夜幽藤的失踪,对沉焰卿而言,不仅是失去了一个奴婢,更是对她无上权威的公然挑衅。
沉焰卿的目光越过众人,望向仙宫之外翻涌的云海。沉焰卿想起夜幽藤那双总是含着不屈光芒的眼睛,想起她体内那股连自己都感到忌惮的“七情圣火”,心中的怒火燃烧得更加炽烈。
“很好,夜幽藤。”沉焰卿低声自语,“你以为逃到天涯海角,本宫就找不到你了吗?”
话音未落,沉焰卿身形一闪,已至栖梧宫的最高处。下方,是连接仙凡两界的“坠仙渊”。
沉焰卿回头望了一眼自己统治了千年的宫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与其漫无目的地搜寻,不如……亲自去会会她。
沉焰卿闭上眼,没有半分留恋,纵身一跃,化作一道流光,坠入凡尘。
冥界,阴暗潮湿的山洞内,只有洞顶的钟乳石滴下的水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夜幽藤盘膝而坐,就在此时,一道宏大的神念如洪钟大吕般,直接在她脑海中炸响。
“夜幽藤。”
这声音威严、神圣,不容抗拒,正是天帝。
夜幽藤心神一震,立刻分出一缕神识回应:“天帝陛下。”
“沉焰卿已跳入凡界,转世为人。”天帝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她此番下凡,名为度情劫,实则另有图谋。”
夜幽藤心中涌起惊涛骇浪。沉焰卿……下凡了?
“本座密令于你。”天帝的声音继续传来,“沉焰卿的转世之身,是凡间东秦国的镇国大将军——秦朗。此人杀伐果断,野心勃勃,不日便将登基称帝。一旦他统一凡间,沉焰卿的信仰之力将暴涨,足以撼动天界秩序。”
夜幽藤静静地听着,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
“阻止他。”天帝的声音终于带上一丝肃杀,“不惜一切代价,阻止秦朗登基。这,便是沉焰卿的‘劫’。”
神念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夜幽藤一人在山洞中,面色复杂。
沉焰卿低头看向仍在昏迷中的祁淮煜,洞外冥界的阴风呼啸而过,仿佛在预示着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
第二日清晨,夜幽藤正用清水擦拭他的脸颊,沉焰卿却突然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再也没有了昨日的疲惫与痛苦,反而像一潭刚刚解冻的春水,满是茫然与懵懂。
“你是谁?”他看着夜幽藤,轻声问道。
夜幽藤心头一沉,知道祁淮煜这是神识受损,暂时失去了记忆。
“我是……”夜幽藤顿了顿,看着祁淮煜毫无防备的眼神,轻声道,“我是夜幽藤,是你的朋友。”
“朋友……”祁淮煜重复着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思索,随即对夜幽藤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那,你要去哪里?可以带着我吗?”
这个笑容,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仿佛能涤荡这世间所有的阴霾。夜幽藤看着祁淮煜,心中五味杂陈,最终点了点头。
“好,我带你一起走。我们要去找一个人,一个叫‘晴朗’的人。”
夜幽藤带着一个记忆全无、时而犯迷糊的祁淮煜,去凡界寻找晴朗的过程,比地想象中要艰难百倍。
他们一路打听,终于得知,东秦的镇国大将军晴朗,此刻正在边境督战,以平定因旱灾而起的流民之乱。
为了接近秦朗,他们混入了一支前往边境的商队。祁淮煜虽失了法力,但神体尚在,力气极大,夜幽藤搬搬抬抬,也算帮了不少忙。只是祁淮煜时而会对着天空发呆,或者因为一些凡间的小玩意儿而露出新奇的表情,引来旁人侧目。
每当这时,夜幽藤只能无奈地把祁淮煜拉到一边,像哄孩子一样跟他解释。
好在,他们最终还是抵达了边境重镇——青川城。
晴朗,就在城中的将军府。
青川城虽为重镇,却因连年征战而显得破败。城中百姓面有菜色,街道上不时有巡逻的士兵经过,戒备森严。
夜幽藤与祁淮煜站在城中,夜幽藤身上那尚未完全收敛的仙气,与这凡间浊气格格不入。夜幽藤能感觉到,天地的法则正在对夜幽藤进行排斥,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要将夜幽藤推出这个世界。
更糟的是,夜幽藤察觉到有几道来自天界的窥探气息,正在这附近游荡,显然是天帝派来监视的。
“看来,我的时间不多了。”夜幽藤苦笑着对祁淮煜说。
祁淮煜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却敏锐地感觉到了夜幽藤的不安,握紧了我的手。
“幽藤别怕,我护着你”,沉焰卿低头笑着说。
夜幽藤必须在被发现之前,找到一个可以藏身的地方。夜幽藤带着祁淮煜,在城中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路过一座气派的府邸。
“左丞相府”四个大字,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就在这时,府邸的后门突然打开,一个衣着朴素、神情木讷的少女,在几个丫鬟的簇拥下走了出来。那少女眼神涣散,脚步虚浮,一看便知心智不全。
夜幽藤心中一动,一个大胆的念头浮现。
“就是她了。”
夜幽藤拉着祁淮煜躲到暗处,低声对他道:“我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可能会暂时变成另一个人。你在这里等我,千万不要乱跑,好吗?”
祁淮煜看着夜幽藤,眼中满是担忧,但还是点了点头。
夜幽藤深吸一口气,集中全部心神,化作一缕青烟,钻入了那个痴傻少女的体内。
“轰!”
一阵天旋地转,夜幽藤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夜幽藤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周围是陌生的陈设,还有几个陌生的丫鬟在忙碌。
夜幽藤想开口说话,却发现喉咙干涩,发出的声音嘶哑难听。
“小姐,您醒了?”一个丫鬟惊喜地跑过来。
夜幽藤看着铜镜中那张陌生的、属于“姚诗媛”的脸,缓缓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
‘‘我夜幽藤,如今已成了左丞相家那个脑袋不灵光、还有些痴傻的庶女。’’
夜幽藤环顾左右不规祁淮煜身影,心里忐忑不安。
“夜幽藤。”
一个宏大、冰冷、不容置疑的声音,如雷霆般在夜幽藤脑海中炸响。那声音仿佛穿透了时间和空间的阻隔,直接在她灵魂深处响起。
夜幽藤立刻认出了这个声音的主人——天帝。
“本座知晓你在寻他。”天帝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不必再寻了,祁淮煜自愿入凡,渡一场情劫。”天帝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他神魂受创太重,唯有转世重修,方能补全。如今,他已是一个凡人了。”
夜幽藤拍拍胸脯,夜幽藤以为她把祁淮煜弄丟了。
“情劫已启,天命难违。”天帝的声音渐渐远去。
夜幽藤望着凡界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