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根虽已初步愈合，但躯体上的伤痕却不愿轻易褪去。每日化为人形不过两个时辰便会隐隐作痛，无奈之下，夜幽藤索性不再勉强自己。
上清池水波清澈，映着紫粼宫的琉璃瓦，折射出细碎的光。夜幽藤化作一条不过巴掌大的小鱼，通体呈淡紫色，只有尾鳍与背鳍的边缘泛着一圈极淡的金色，那是夜幽藤本体紫藤花最后的印记。
自此，夜幽藤过上了真真正正“如鱼得水”的日子。
每日睡到日上三竿，再慢悠悠地绕着池底的鹅卵石游两圈，看看那些凡间难得一见的七彩水草，偶尔用尾巴轻轻拨弄一下水面，看涟漪荡开，吓走一群胆小的锦鲤。若是有兴致了，便浮上水面，吞吐几个泡泡，或是用尾巴拍打水面，溅起几朵小水花，引得池边喝水的仙鹤好奇地歪头打量。
最惬意的，还是午后。
阳光穿透水面，洒下一道道光柱，将水中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夜幽藤会选一处被水草半掩着的石缝，蜷缩进去，尾巴一甩一甩地，感受着池水的清凉包裹全身，懒洋洋地打个哈欠，然后沉沉睡去。
神仙岁月，若是这般，倒也不算无聊。
成为小鱼的第三个月，夜幽藤遇见了祁淮煜。
那日，夜幽藤正用尾巴卷着一颗从池底刨出来的、亮晶晶的小石子玩耍，忽然感觉池水微微震颤。抬头望去，一道颀长的身影逆着光，缓缓走到池边。
来人一袭水蓝色长袍，袍角上用银线绣着东海水波暗纹，走动间仿佛有潮汐之声。他的发冠束得一丝不苟，但左侧脸颊上，却覆着一块狰狞的、如同被烈火灼烧过的疤痕，破坏了整张脸的清雅。
他并未发现水底的夜幽藤，只是安静地蹲下身，伸手拨弄了一下水面。水波漾开，带着一丝清凉的仙力。
夜幽藤认得这仙力，是东海水神祁淮煜。据说他曾与一上古火兽相斗，虽将其降服，但自己的左脸也被其本命真火所伤，留下了这道永世难消的疤痕。
夜幽藤没忍住，从水底游了上来，在离他手指不远的地方，吐出一串泡泡。
祁淮煜似乎被这小小的动静吸引了，低下头，正对上夜幽藤这条鱼好奇的目光。
“嗯？”他微微挑眉，声音清朗，“宫里何时多了这样一条小鱼？”
夜幽藤没法回答，只能甩了甩尾巴，在他指尖附近游了一圈，然后歪着头，仔细打量他脸上的伤疤。
祁淮煜似乎并不介意，反而轻笑一声：“怎么，你也觉得这疤很丑？”
夜幽藤急忙摇头，虽然鱼头做这个动作有些滑稽。
祁淮煜伸出食指，轻轻点在水面，一缕温和的水灵之力顺着指尖流入水中，让夜幽藤感觉非常舒服。
“万物有灵，这疤痕于我，也算是一种印记吧。”祁淮煜像是在对夜幽藤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天，他们一个在岸上，一个在水里，聊了很久。当然，大部分时间都是祁淮煜在说，夜幽藤在听。祁淮煜走后，夜幽藤悄悄游回水底，从夜幽藤的小石头宝库里，翻出了一罐之前用紫藤花汁与晨露炼制的养颜膏，用尾巴推到池边，留给了祁淮煜。
“灵族的祛疤膏，养颜膏，桂花酒，鲜花饼都是极好的。”夜幽藤自说自话。
次日祁淮煜再来时，发现那罐膏药，先是一愣，随即目光扫过整片池水，最终精准地落在了躲在假山后的夜幽藤身上。
祁淮煜什么也没说，只是对夜幽藤温和地笑了笑，然后带走了那罐膏药。
日子一天天过去，夜幽藤和祁淮煜成了上清池边的固定组合。
祁淮煜常常会来，有时是静静地坐着看书，有时会给我带来一些他从凡间寻来的新奇小玩意儿，比如会发光的贝壳，或是刻着奇怪花纹的铜钱。
夜幽藤则乐此不疲地在他面前表演各种幼稚的“鱼式杂技”，比如转圈圈、吐泡泡、用尾巴写字（虽然写得歪歪扭扭），或是突然从水草里窜出来，吓祁淮煜一跳。
祁淮煜也从最初的惊讶，到后来能从容地“配合”夜幽藤的表演，甚至会在夜幽藤用尾巴写出的“闲”字上，再添上几笔，变成一个“闷”字，然后他们俩（一个在水里吐泡泡，一个在岸上轻笑）都会因为这个小小的玩笑而“乐”上半天。
祁淮煜脸上的疤痕似乎淡了一些，虽然依旧明显，但边缘柔和了许多。祁淮煜告诉夜幽藤，那罐膏药很有用，尤其是其中的紫藤花气息，让他觉得很安宁。
“你身上，有故人的气息。”他有一次这样说道，目光悠远。
夜幽藤知道祁淮煜指的是谁，北冥焱。那朵在夜幽藤神魂深处沉睡的七情圣火，偶尔也会让夜幽藤在梦中闻到一股相似的、清冷又带着一丝血腥气的味道。
但他们默契地没有深谈这个话题。
直到某日，一个不速之客的到来，打破了这份宁静。
沉焰卿来了。
沉焰卿看起来比想象中狼狈许多，眉宇间缠绕着一缕挥之不去的黑气，那是七情圣火反噬的痕迹。他没有理会岸边的祁淮煜，径直走到池边，看着水中的夜幽藤，扯了扯嘴角。
“原来你在这儿，当真是会享受。”
他蹲下来，伸出手，似乎想将夜幽藤捞起来。
祁淮煜不动声色地挡在了他面前。
沉焰卿眯起眼，危险的火光在眼底跳动。
夜幽藤躲在假山后，紧张地吐出一串细密的泡泡，不知这场风波会如何收场。
“救救我，救救我，拜托拜托！”夜幽藤化回人形可怜巴巴的望着祁淮煜，大眼睛布灵布灵的眨呀眨。
沉颜卿的目光扫过夜幽藤，轻蔑之色一闪而过，随后对祁淮煜道：“天帝有旨，命你即刻去冥界，不得延误。”
祁淮煜眉头微蹙，却也只能应道：“遵旨。”
心祁淮煜最后看了夜幽藤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她读不懂的情绪，而后便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茫茫天际。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沉颜宫的婢女，随我回宫，好好学学规矩。”
说罢，沉焰卿衣袖一挥，一道仙力便缠绕住夜幽藤的身体，不容抗拒地将她卷起，朝着另一个方向飞去。
夜幽藤甚至来不及再看一眼紫粼宫，那座承载了她短暂安宁与全部期待的宫殿，便在她的视线中急速缩小，最终化作天边一个模糊的光点，消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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