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的余温还缠在四季山庄的檐角,红灯笼尚未撤下,案上的蜜饯还剩半碟,谢归澜便已将进宝传来的归澜商号各地分号的账册整理妥当,此刻正立在廊下等候周子舒与温客行。雪早已化尽,春风卷着新绿拂过庭院,他一身暖橘色文武袖常服,后腰间别着的并非常用的扶苏剑,而是一把改造出来的伞剑——初一,少了几分居家的温软,多了几分商界掌舵人的利落沉稳。
只是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藏着几分不舍。
除夕夜那一场围炉守岁,早已将他心底最后一丝离去的念头烧得干干净净。他不再想逃,不再怕情深,更不再舍得离开身边这两个将他放在心尖上呵护的人。可归澜商号总号在洛阳,季度大账必须由他亲自核查,数十家分号的银钱往来、货品流转,容不得半分假手,这一趟远行,推无可推。毕竟随着商号规模的扩大,他通过每日签到获得的傀儡根本就不够,后续吸纳了一些普通人,这些人里,衷心不忠心的,很难说清楚,毕竟人心易变。
成岭攥着谢归澜的衣角,小脸上满是不舍,眼圈微微泛红:“谢叔,你要去多久啊?能不能早点回来?我还想让你教我练剑呢。”
“少则七八日,多则半月,必定回来。”谢归澜蹲下身,轻轻揉了揉少年柔软的发顶,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成岭你乖乖跟着阿絮练功,等我回来,检查你的功课。”
温客行斜倚在廊柱上,一身月白锦袍,眉眼间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不悦,却又舍不得对谢归澜摆脸色,只能走上前,伸手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领,指尖刻意在他颈侧轻轻摩挲了一下,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黏人的意味:“阿澜~路上可要照顾好自己,不许吃冷食,不许熬夜查账,更不许……在外面沾花惹草。”自除夕那夜温客行换了称呼后,他便一直唤自己阿澜,起初谢归澜还觉得有些肉麻想让他改口,不成想一直吃亏上当后,索性随他去了。
最后一句,温客行刻意加重了语气,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占有欲,却又藏着真切的牵挂。
周子舒站在一旁,手中拿着一件玄色狐裘,上前一步,轻轻披在谢归澜肩头,狐裘还带着他身上的暖意。他没有多说什么甜言蜜语,只是抬眸看向谢归澜,目光沉静而温柔,字字笃定:“我们等你回来,路上小心,遇事不必强撑,传个信,我和老温立刻便到。”
短短一句话,却胜过千言万语。
谢归澜心头一暖,抬眼对上两人的目光。那双眼里,没有猜忌,没有疏离,只有满满的牵挂与笃定,像两根稳稳的线,一头系在四季山庄,一头系在他的心上。他曾以为自己游历万界,注定孤生一人,漂泊无依,如今却有两个人,愿意为他守着一方庭院,等他归家。
“我知道。”谢归澜微微颔首,耳尖微微泛红,避开两人过于灼热的目光,轻声道,“账册核查完毕,我立刻启程回庄,绝不耽搁。”
谢归澜不敢再多做停留,怕再被两人的温柔困住,连脚步都迈不开。当下抱了抱拳,深深看了周子舒和温客行一眼,又摸了摸成岭的头,转身上了归澜居。归澜居的车轮轧过青石板路,渐渐远去,直到车影消失在山路尽头,温客行才收回目光,轻轻靠在周子舒肩头,语气闷闷的:“阿絮,我舍不得阿澜。”
“我也是。”周子舒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目光望着谢归澜离去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决意,“等过两日,我这边将成岭的课业教授完毕后,我们去洛阳寻他。”
温客行瞬间抬眼,眼底的阴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亮晶晶的期待:“好!我们偷偷去,给阿澜一个惊喜!”
而另一边,谢归澜快马加鞭,不过两日便抵达洛阳城。归澜商号总号的掌柜进宝早已在城门口等候,见主子归来,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将这半年来的账册、往来文书一一呈上。谢归澜回了商号旗下客栈不渡世后院属于他的居所,来不及歇息,便伏案核查账目。
归澜商号遍布大江南北,主营绸缎、脂粉和酒楼,后来更是添了茶叶、瓷器、客栈等营生,生意庞大,账目繁杂,他一坐便是一整天,直到深夜才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眉心。进宝小心翼翼的上前,递上一封请柬:“主子,这是今日刚送到的,是晋州的盐商赵老板送来的,说有一批东北的皮毛生意想与咱们合作,邀您明日赴约商谈。”
谢归澜接过请柬,晋州……这个地方有点特殊啊!晋王现如今被当今打压,虽然不可能腾出手来关注自己,心念几经腾转。打开请柬一看,眉头微微一蹙。
请柬上约定的地点,赫然是天上人间。
洛阳城无人不知,天上人间是城中最顶级的销金窟,非富即贵不得入内,馆内不仅有绝色歌姬,还有清俊伶人,雅间私密,酒水佳肴皆是上品,是达官贵人谈生意、寻欢作乐的好去处。他素来洁身自好,从不涉足这种风月场所,更不喜这般鱼龙混杂之地。
可赵老板是东北最大的皮毛供货商,此次合作关乎商号来年在东北的布局,推无可推。
谢归澜沉默片刻,将请柬放在案上,淡淡开口:“知道了,明日我准时赴约。”
他只当是一场寻常的生意约谈,从未想过,这一场看似普通的会面,会引来千里迢迢赶来寻他的周子舒与温客行,更会成为三人感情捅破最后一层窗纸的契机。
第二日傍晚,谢归澜换了一身藏青色锦袍,带着招财前往天上人间。
天上人间果然名不虚传,朱红大门,鎏金匾额,院内丝竹声声,暗香浮动,往来之人皆是锦衣玉袍,笑语盈盈。侍者见他气度不凡,连忙上前引路,将他带到了三楼最私密的临江雅间。
晋地盐商赵老板早已等候在内,身边还跟着几个作陪的伶人歌姬,气氛奢靡。谢归澜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却依旧维持着商界掌舵人的沉稳,拱手落座,开门见山商谈生意。
赵老板为人圆滑,席间不断劝酒,又刻意让身边的伶人靠近谢归澜,试图拉拢关系。谢归澜虽然平时自己也会小酌几杯,但其实酒量并不高,几杯烈酒下肚,双颊渐渐泛起酡红,头脑也开始发沉,视线微微迷离。
他本想推开身边的人,可浑身发软,力气尽失,只能任由那伶人顺势靠在他怀中,姿态显得格外暧昧。而他自己,衣襟被酒液沾湿,微微敞开,露出锁骨,双颊酡红如桃花,眼神迷离含水,眼下泪痣在此情态下显得格外勾人,全然没了平日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惹人怜惜的软媚。
屋内丝竹婉转,酒香弥漫,姿态缱绻,一派旖旎风光。
而此刻,洛阳城门口,两道身影快马而至,正是风尘仆仆的周子舒与温客行。两人一路快马加鞭,刚进城便打听归澜商号的位置,路过街角茶寮时,恰好听见邻桌两个富商模样的人闲谈,话语清晰地传入耳中。
“方才看见归澜商号的谢老板,进了天上人间三楼雅间,赵老板作陪,身边还有不少伶人呢……”
“那位谢老板生得那般绝色,到了销金窟,怕是要被围着伺候了……”
话音未落,周子舒握着缰绳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周身的气压瞬间降至冰点,眼眸幽深如寒潭,周身翻涌着浓烈的戾气与难得一见的醋意。
温客行脸上的笑意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那双向来含着笑意的桃花眼,此刻漆黑一片,杀意与妒火交织,周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阴鸷。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翻身下马,足尖一点,朝着天上人间的方向疾驰而去。
风掠过耳畔,带着满城的喧嚣,却压不住两人心底翻涌的怒火与醋意。
他们千里迢迢赶来寻谢归澜,满心都是思念与欢喜,却听见他在销金窟里,与旁人把酒言欢,姿态暧昧。
那一刻,嫉妒、不安、恐慌,如同潮水般将两人淹没。
他们怕谢归澜只是一时贪恋他们的温暖,怕他从未将两人放在心上,怕他在外面,有了别的牵绊。
三步并作两步,两人径直冲上天上人间三楼,循着侍者指引的雅间,站在紧闭的门前。
屋内传来的丝竹声与笑语,像一根根针,狠狠扎在两人心上。
温客行再也按捺不住,抬脚猛地一踹。
“哐当——”
一声巨响,雕花木门应声破碎。
破门而入看见内情的那一刻,温周两人目眦欲裂,怒火中烧,眼底的戾气几乎要将整个雅间焚毁。
只见屋内软榻之上,谢归澜衣襟散乱,双颊酡红,眼神迷离如水,怀中赫然坐着一位面容柔弱的白衣公子,姿态缱绻,暧昧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