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除夕夜，围炉守岁

戌时一过，守岁便开始了。

四人挪到暖阁里，围坐在炭火盆边。暖阁小而精致，窗上贴着成岭跟着谢归澜学的亲手剪的窗花，红底剪着梅兰竹菊，虽不算精巧，却格外暖心。地上铺着厚绒毯，炭火盆烧得正旺，火星偶尔跳跃，映得四人面庞通红。

成岭抱来一床厚锦被，盖在四人腿上，像模像样地拢了拢被角，俨然一副小大人照料长辈的模样。温客行看得好笑，伸手把人拉到身边坐着：“看不出，我们成岭如今这般会照顾人了。”

“那是自然，”成岭仰着小脸，语气骄傲，“师父说，四季山庄的弟子，要懂礼数，知孝顺。”

周子舒靠在软榻上，闻言轻笑，目光不自觉落在身侧的谢归澜身上。谢归澜正低头拨弄着火盆里的炭火，侧脸在暖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只是垂着的肩头，微微绷着，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温客行何等通透，早察觉谢归澜这几日心绪不宁，却不点破，只是悄悄伸手，从锦被下伸过去，先握住周子舒的手，又轻轻握住谢归澜的手。

指尖相触的刹那，谢归澜浑身一僵，下意识想抽回，却被温客行轻轻扣住，周子舒也顺势微微用力，将他的手稳稳握在两人掌心之间。三人的手在锦被下紧紧相扣，温度相融，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一路窜到心底，把他那些冰冷的决绝，一点点烘得发软。

他不敢抬头，怕撞进两人温柔的目光里，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心防彻底崩塌。

周子舒的掌心宽厚温暖，像冬日里最安稳的山，温客行的手带着几分灼热，像永不熄灭的火，一左一右，将他裹在中间。谢归澜闭了闭眼，原本打定主意要离去的心，在这一刻，彻底乱了。他贪恋这份温度，贪恋这份被人放在心尖上珍视的感觉，离去的念头，淡得几乎要抓不住。

“归澜，你的手怎么这么凉？”温客行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轻问，气息拂过耳尖，带起一阵微痒，语气里的关切毫不掩饰，“往我这边靠靠，暖和些。”

周子舒也轻声道：“炭火够旺，别冻着。”

简简单单两句话，却像最软的羽毛，轻轻拂过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谢归澜喉间微哽，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挣扎，任由两人握着自己的手，微微往中间靠了靠。

一旁的成岭虽小，却也感受到了暖阁里的温情，悄悄伸出小手，盖在四人相握的手上，小声道：“成岭要永远和师父、谢叔、温叔在一起，一辈子都不分开。”

童言无忌，却字字戳心。谢归澜闭着眼，鼻尖微微发酸，原本坚定的离去之心，此刻只剩下满满的不舍。他忽然觉得，就这样留下来，守着眼前的人，守着这份人间烟火，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子时的钟声，划破夜空。新岁至此，正式来临。

温客行率先起身，拉着谢归澜与周子舒：“走，咱们去院子里放鞭炮，迎新岁！”

成岭一听，立刻蹦起来，抱着早已备好的炮仗跑在前面。小院之中，温客行点燃炮仗引线，火花噼啪跳跃，随即一声脆响，火光在夜色中炸开，绚烂夺目。纸屑纷飞，喜气洋洋，映得四人眉眼皆亮。

成岭站在一旁拍手欢呼，少年身影在火光中挺拔朝气；周子舒站在中间，一手轻轻揽着谢归澜的腰，一手护着成岭，眉眼间是卸下所有重担的安稳；温客行靠在谢归澜身侧，笑意明媚，再无半分鬼主的阴鸷冷冽；谢归澜望着眼前火光与笑颜，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眼底的迷茫渐渐散去，只剩下安稳的暖意。

他终究，还是舍不得。

鞭炮声落，谢归澜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暖阁，再出来时，手里捧着三个用红纸精心包好的小盒子。这是他瞒着所有人，悄悄准备的新年礼物，原本是打算临走前留下，算作最后的念想，此刻，他却想亲手递到他们手上。

“给你们的。”谢归澜垂着眼，耳尖微微泛红，语气有些不自然，却藏着满满的郑重。

成岭最先接过，迫不及待打开，里面是一把小巧精致的短剑，剑身打磨得光滑锋利，剑柄上纹刻着周天星辰，正是他心心念念许久的模样。“谢谢谢叔！我太喜欢了！”成岭抱着短剑，眼睛弯成了月牙，蹦蹦跳跳地道谢。

“此剑名为陨星，乃是我多年前寻的一块儿天外陨铁，后又送往神兵谷，由当代谷主所铸，虽不如百年前魔匠容长青所铸的三把名剑，但也当得起一句神兵利器。如今成岭你既随阿絮学习剑法，日后行走江湖也许一把相合的佩剑，你若不嫌弃，就收着吧！”谢归澜语气随意，仿佛所送的东西不过是一寻常物件，而不是能够引起无数武者艳羡的神兵。

“怎么会嫌弃！谢叔对我真是太好啦！”成岭不住的抚摸着陨星剑身，看的出来是真的很喜欢了。

周子舒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方谢归澜亲手选种雕琢的玉簪，玉质温润，簪头刻着一株淡淡的寒梅，正是他喜欢的素雅样式。他抬眼看向谢归澜，眼底满是动容：“归澜费心了，我很喜欢。”

“阿絮喜欢便好。”丝毫不提自己为了刻成这一枚发簪，花费了多少心思去选种，画图，在雕刻。

温客行的盒子里，是一枚香囊，针脚不算最精致，却绣得格外用心，里面装着安神的香草，正是他夜里浅眠最需要的。温客行捏着香囊，眉眼弯弯，笑意直达眼底，他上前一步，轻轻凑近谢归澜，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归澜，这是你亲手做的吗？我必定日日都带在身上，片刻不离身。”

三人的目光都落在谢归澜身上，温柔、珍视、暖意融融。谢归澜被看得心头发烫，原本藏在心底的离去之意，此刻早已烟消云散。他看着眼前的三人，轻轻开口，声音轻却坚定：“新年快乐。祝我们年年有今日，岁岁皆安澜。”

没有说留下，却用行动，给出了最明确的答案。

周子舒轻轻将他揽入怀中，温客行也顺势靠过来，成岭钻进三人中间，四人紧紧相拥。红灯笼高挂，炭火正暖，炮仗余味萦绕，新岁的风带着希望，拂过山庄每一处。

窗外夜色深沉，屋内灯火长明。

三人之间的情意，依旧藏在未戳破的窗纸之后，暗昧而温柔，却早已在朝夕相伴、掌心相扣、心意相通里，刻进了骨血。谢归澜那颗漂泊孤冷的心，终于在这场围炉守岁里，找到了真正的归处。

这一夜，他们守的不是岁，是彼此；盼的不是来年，是岁岁年年，长相守，不分离。

而谢归澜心底那抹不告而别的阴影，终究被这满室温暖，彻底驱散，再也不曾泛起。

子时一过，山下又传来一阵热闹的炮竹燃放声，成岭年纪还小，能够坚持到过子时已然不易，一得到周子舒的准许，瞌睡的欢呼一声便迷迷糊糊的回了隔壁院子自己的住处睡去了，暖阁炭盆里的火渐渐弱成了暖红的余烬。

谢归澜回到自己房间，刚吹熄了案头的烛火，转身时却被温客行先一步堵在了床前。那人身着暗红寝衣，长发松松挽在脑后，眼尾的微红在昏暗中像一点燃着的火，笑意里藏着明晃晃的不怀好意：“归澜，这床够宽，咱们挤挤正好。”

谢归澜太阳穴突突地跳：“老温，你的卧房就在我隔壁……”

“空房寂寞，”温客行欺近半步，指尖轻轻勾过他的袖口，声音压得低，像羽毛挠在心上，“不若咱们兄弟抵足而眠来的有趣～”他故意把“抵足而眠”四个字咬得暧昧，指尖顺势滑到谢归澜的手腕，轻轻一扣，就把人往床里带。

谢归澜挣了一下，没挣开。刚要再开口，却见散落的帐外探进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随后便是一道人影——周子舒披着件玄色外袍，手里端着一杯温好的蜜水，站在那里，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既然老温要挤，那我便也凑个热闹。左右这床，挤三个人也还宽敞。”

温客行挑眉，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更欢：“阿絮这话正合我意！”他松开谢归澜的手，转而揽住他的腰，把人往床中间按，“归澜睡中间，正好给咱们俩当枕头。”

谢归澜被按在被褥里，只觉得太阳穴疼得更厉害了。他刚要坐起来，温客行已经脱了鞋滚到他身侧，手臂一伸就圈住了他的腰，温热的呼吸扫过他的后颈：“归澜身上好香，是抹了什么香膏吗？我闻着有点像白日见到的的那株红梅的冷香呢～”说着，小狗似的又凑近谢归澜脖颈仔细嗅闻，灼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谢归澜耳边。

“温客行！”谢归澜压低声音，耳尖已经烧了起来，“你安分些！”

“我怎么不安分了？”温客行故意往他怀里蹭了蹭，像只餍足的猫，“我只是怕冷，挨着归澜你暖和。”他说着，手还不老实地往谢归澜的衣襟里探，指尖刚触到温热的皮肤，就被一只微凉的手攥住了。

周子舒不知何时也上了床，躺在了谢归澜的另一侧。他没像温客行那样动手动脚，只是安静地躺着，却用掌心覆住了温客行的手腕，目光沉沉地看向谢归澜：“归澜，你若不喜，我这就把他赶下去。”

谢归澜看着周子舒眼底的认真，又瞥了一眼温客行那副“你敢赶我我就闹到天亮”的无赖模样，终究是叹了口气。他往中间挪了挪，给两人都留出了位置：“罢了，都睡吧。再闹下去，天就要亮了。”许是晚上喝的酒后劲儿上来了，才让温客行这么“疯”，就连一向端方的阿絮都跟着闹。

温客行立刻得了意，松开手，却把脸埋进了谢归澜的颈窝，声音黏糊糊的：“还是归澜疼我。”

周子舒则轻轻侧身，面向谢归澜，手搭在他的腰侧，没有再动，却用指尖轻轻摩挲着他衣料上的暗纹。

帐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三人均匀的呼吸。谢归澜睁着眼，看着帐顶垂落的纱幔，只觉得左右两边都像贴着火炉，温客行的呼吸烫在他颈侧，周子舒的指尖又凉得像玉，一热一凉，搅得他心尖发颤。

他刚要阖眼，温客行却又不安分地动了动，嘴唇擦过他的耳垂，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阿澜～你方才在堂前说‘岁岁皆安澜’，是说给我们听的，对不对？”

谢归澜的心跳漏了一拍，刚要开口，却感觉到周子舒的手也轻轻收紧了些，像是在等他的答案。

他闭了闭眼，终究是轻轻“嗯”了一声。

身侧的两人同时松了口气，像是终于落定了心。温客行蹭了蹭他的颈窝，满意地闭上了眼；周子舒则轻轻靠过来，额头抵着他的肩，呼吸渐渐平稳。

窗外的风还在吹，却再也吹不散这帐里的暖意。谢归澜看着身边这两个乱他心神的人，终于缓缓阖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