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客行带着成岭走了过来,成岭的嘴角还沾着芝麻糖的碎屑,像只偷腥的小猫。“师父,谢叔,”成岭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张阿婆说,小年之后,就要开始扫尘、贴春联、备年夜饭了,咱们家什么时候开始呀?”
周子舒笑着弹了弹他的额头:“不急,等过几日,咱们一起扫尘,一起贴春联,一起备年夜饭,一家人,慢慢忙。”
成岭立刻欢呼起来,拉着温客行的手,又拉着谢归澜的手:“那我们现在就去扫尘好不好?我已经迫不及待要过年了!”
温客行故意逗他:“你这孩子,怎么比谁都急?”
“因为过年就可以和师父、谢叔、温叔一起守岁,一起吃年夜饭,一起放鞭炮呀!”成岭的声音里满是期待,“张阿婆说,过年的时候,一家人在一起,就是最幸福的事。”
谢归澜看着成岭的眼睛,忽然想起了自己小时候。那时候他还在现代,每到过年,爸妈就会带着他和弟弟妹妹一起守岁,大家围坐在电视前,吃着爸妈两人一起做的年夜饭,听着外面的鞭炮声,那时候的他,也和成岭一样,觉得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是最幸福的事。现在想想,已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相隔两个世界。按照进入影视小世界前和系统的交流来看,说不定往后都不一定有机会再回去……
“好,”谢归澜轻声道,“那咱们现在就去扫尘。”
周子舒和温客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笑意。他们知道,谢归澜是被成岭的话打动了,也是被这人间烟火气打动了。
三人带着成岭,从杂物房里拿出扫帚和抹布,开始扫尘。成岭拿着一把扫帚,目光坚定,认真地扫着廊下的积雪;温客行则拿着一块抹布,故意在谢归澜身边晃来晃去,时不时用手背蹭一下他的脸颊;周子舒站在梯子上,擦着房檐下的蛛网,时不时回头看一眼下面的三人,眼底的温柔像化了的春水。
阳光透过云层,洒在院子里,把四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灶房里的关东糖还在散发着甜香,成岭低声同谢归澜说话的交谈声,温客行的调侃声,周子舒的轻笑声,还有扫帚扫过地面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温暖的歌。
谢归澜看着身边的三人,忽然觉得,所谓的年味儿,从来不是那些昂贵的年货,也不是那些繁琐的仪式,而是身边这些实实在在的温暖,是和喜欢的人一起,扫去旧年的尘埃,迎接新年的希望。
扫完尘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成岭累得趴在廊下的石桌上,呼呼地喘着气,温客行则从袖袋里摸出一块芝麻糖,递到他嘴边:“辛苦我们家成岭了,累坏了吧?饭还没好,先吃块儿糖补补。”
成岭立刻坐起来,接过芝麻糖,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温叔,你真好。”
周子舒看着两人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他从厨房端出一锅刚熬好的腊八粥,放在石桌上:“都别闹了,过来喝粥。今日小年,喝了腊八粥,年就真的来了。”
四人围坐在石桌旁,一人捧着一碗腊八粥,粥里的红枣、莲子、桂圆、花生,在晨光里泛着诱人的光泽。成岭喝得最快,一碗粥很快就见了底,他舔了舔嘴唇,还想再要一碗,却被温客行按住了手:“慢点吃,锅里还有,没人跟你抢。”
谢归澜看着成岭狼吞虎咽的样子,又看了看身边的温客行和周子舒,心里像揣了一团火,暖得发烫。他想起了昨夜在周子舒房间里的暖意,想起了长街上的红灯笼,想起了灶房里的关东糖,想起了此刻碗里的腊八粥。
所谓的家,从来都不是一间屋子,而是身边这些实实在在的人,是和他们一起,走过山川四季,看过人间烟火,然后在一起,度过岁岁年年。
温客行忽然放下碗,握住了谢归澜的手,又握住了周子舒的手:“阿絮,归澜,咱们约好,以后每一个小年,每一个年,咱们再带着阿絮的徒弟成岭,一起过,好不好?”
周子舒点了点头,眼底的温柔像化了的春水:“好。”
谢归澜看着两人的眼睛,用力点了点头:“好。”
成岭也放下碗,举起手里的勺子,大声说:“好!师父,温叔,谢叔,我们要永远在一起,永远是一家人!永远不分开!”
阳光透过云层,洒在石桌上,把四人的手紧紧地叠在一起。灶房里的关东糖还在散发着甜香,院子里的积雪在晨光里泛着银光。
这一年的小年,没有刀光剑影,没有江湖恩怨,只有灶火暖香,只有人间烟火,只有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喝着腊八粥,说着永远在一起的誓言。
除夕夜的雪,比往岁都要柔些,零零散散地飘落在山庄屋檐,将青瓦覆上一层松软的白。山庄里早已没了往日的清寂,红灯笼从院门一路挂到正厅,烛火映着红纸春联,暖光漫过每一处角落,把冬日的寒气压得干干净净。
成岭从午后就没闲下来,一会儿帮着周子舒整理供桌果品,一会儿又抱着温客行买给他的各式炮仗蹲在廊下清点,小脸上满是郑重与欢喜。他如今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家破人亡,仓皇失措的镜湖派遗孤,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却依旧藏不住少年人的鲜活。谢归澜坐在窗边裁着红纸,指尖被烛火映得暖红,只是垂着的眼睫,轻轻掩住了眼底翻涌的心事。
他本是打算,过完这个年,便悄无声息地离开。
不是不贪恋这份温暖,恰恰是太贪恋了。自当年当日与两人初遇,后续又因琉璃甲一事一路相随,加上前些日子被两人半拉半拽同屋而眠,这朝夕相处间,谢归澜对周子舒的依赖、对温客行的心软,早已越过了寻常知己的界限,一点点往不敢深究的地方沉陷。他怕这份不该有的情意越陷越深,怕被两人知道后的不可挽回,怕最后连这样安稳相伴的日子都守不住,思来想去,唯有不告而别,才是最妥当的收场。
可这几日,看着成岭围着他喊谢叔的模样,看着周子舒默默记着他的喜好、把酸甜口的吃食推到他面前,看着温客行总变着法子逗他笑、把他护在身侧,他那颗打定主意要走的心,便一次又一次地软下来,像被炭火烘着的雪,一点点消融,连一丝硬壳都留不下。
只是这份心思,他藏得极深,半点不曾流露。
天色渐暗,年夜饭早已摆上圆桌。八菜一汤,都是几人爱吃的口味——周子舒口味清淡,菜品少盐少油;温客行偏爱甜糯,桌上摆着蜜汁糖藕、桂花糕;成岭长身体,肉食居多;谢归澜喜静,周子舒特意备了清炒时蔬与菌菇汤。四围烛火摇曳,铜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香气混着暖意,裹得人浑身舒坦。
“师父,谢叔,温叔,”成岭端起面前盛满鲜榨果汁的瓷杯,规规矩矩地站起身,腰板挺得笔直,往日脸上的最后一丝稚气随着这段时间的习武褪去,多了被周子舒操练出来的,属于四季山庄嫡传弟子的端正,“这半年来,多谢师父教我武功,也多谢谢叔温叔护我,疼我。成岭长大了,往后会好好练功,好好照顾你们,再也不让你们操心。”
一席话说得认真,眼底亮晶晶的,满是赤诚。
周子舒心头一暖,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和:“好孩子,师父看得见你的成长,不必强求太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就好。”
温客行挑眉一笑,却也收起了平日的戏谑,抬手拍了拍成岭的肩膀:“不错,总算温叔没白疼你。记住,无论以后走多远,这里都是你的家,我们都是你的亲人。”
谢归澜抬眼看向少年,唇角勉强牵起一抹柔和的笑,轻声道:“成岭长大了,是个小男子汉了。”只是那声音里,藏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涩意。亲人二字,于他而言,是此刻最珍贵的词,也是最让他舍不得离去的枷锁。
三人相继举杯,四只杯子轻轻碰在一起,清脆一声,撞碎了所有过往的风霜,也撞得谢归澜心头一颤。他低头抿了口杯中的屠苏酒,酒意入喉,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不舍。
饭桌上没有江湖恩怨,没有血海深仇,只说些家常闲话。温客行讲着山下集市的趣事,逗得成岭哈哈大笑;周子舒偶尔提两句四季山庄旧年规矩,语气温柔,目光却时常不经意地落在谢归澜身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谢归澜话不多,却会默默给三人夹菜,把他们爱吃的都推到手边,每一个动作,都藏着他未曾说出口的珍重。
恍惚间,他仿佛透过窗边的烛火,看见了父母妹弟的眉眼,他们美颜含笑,也端着杯子,嘴唇张合间,似是再祝自己新年快乐。待他细看,又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