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清他的脸,软软惊呼出声,“吴达。”
“软姐?”吴达掀开毯子站起来,随意理了理睡得皱皱巴巴的衣服,“你们怎么来了?”
丁程鑫提过一张凳子按着软软坐下,“来纹身,你哥呢。”
“我哥在外面打麻将,我去叫他。”吴达趿拉着鞋出去了。
丁程鑫摩挲着她手腕上的疤痕,“我听说这个部位挺疼,等会儿我跟你一起纹。”
他的目光深情缱绻,指腹温热粗糙。软软心口微颤,脸上蹭蹭冒着热气,密密麻麻的酥麻感沿着脊椎骨一路蹿上大脑皮层。
手腕白皙水嫩,可蜿蜒曲折的疤痕生生破坏了这份美感。
不过才过去两个多月而已,软软已然记不起当时的绝望崩溃。
那个折磨她整整五年的噩梦,已经很久没出现了,就像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人人都说时间是治愈伤痛的良药,可软软觉得,丁程鑫才是她的良药,亦是救她出深渊的神祇。
软软想抽回手,无奈丁程鑫握得太紧,只好作罢,“不用纹了,留着吧,也算是一个警醒。”她轻笑一声,含着些许嘲讽,“随时提醒自己以前有多愚蠢,竟然想到终结生命。”
丁程鑫蹙眉,他松开她的手,转而握住她的双肩,漆黑的眼细一瞬不瞬的锁住她。
“很多人处在你那个环境,或许做的还没你好。我不许你妄自菲薄,你是最好的知道吗?这个疤痕盖了吧,过去的就过去了。”
软软长睫轻闪,心口酸涩,艰难张口,“嗯。”
不一会儿,吴达跟他哥回来了。
吴鹏染着一头红毛,看起来像一只炸毛的公鸡。
软软一下子想到了庄子的《逍遥游》。
鹏,大鸟。
而鸡和鸟都属于鸟纲,勉强算作同类。
吴鹏,吴大鸟,吴公鸡。
“哈哈。”软软不厚道地笑了。
吴鹏穿着一件洗得发黄的白色背心,双腿交叠靠在沙发上。他悠悠地掏出包里的黄鹤楼点燃,慢吞吞地吸了一口,发出满足的喂叹。
“我早听达子说你找到女朋友了,怎么”,他抖了抖烟灰,“终于舍得带出来给我看看了?”
“我的女朋友你看什么?要看自个儿找去。”
吴鹏啧了一声,“这么护着呢。介绍介绍呗,叫啥名儿啊?”“叫啥名关你屁事”,丁程鑫走过去掐了他的烟,“有生意不做?”
“做,怎么不做。有钱不挣是傻逼。”吴鹏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烟灰,“谁纹?”
“我们俩。”
“你们俩?情侣纹身?”吴鹏笑着一拳捶在丁程鑫肩膀,“行啊你,会玩儿。”
他朝着安安静静坐着的软软吹了个口哨,“来吧,小美女。”
吴达有些尴尬,他挠挠头,不好意思的对软软道歉,“软姐,我哥就是这性子,你不要介意。”
软软摇头,“没事。”
两人跟着吴鹏进到后面的工作间,木桌上乱七八糟的散落着图案册子和铅笔画草稿纸。
“想纹什么自己选,这些都不喜欢的话就自己找。”吴鹏交待了声就去准备工具了。
“纹这个吧。”丁程鑫捻起一张纸,上面画着一只憨态可掬的猫儿,“像你。”
软软盯着看了看,神情认真严谨,“不像我,像毛白白。”
那么多图案,软软愣是没找到一个喜欢的。吴鹏这审美,软软很是为他的纹身店感到担忧,这店还能开下去吗。
“还没选好?”吴鹏走过来。
“你这店......”软软看着他,眼神似怜悯,似惋惜。
吴鹏摸不着头脑,这是咋了,难道这一分钟发生了什么事儿?
“你这有纸笔吗?”软软不再说下去,转了个话头。
“有。”虽不懂小美女是个什么意思,但吴鹏还是秉承着顾客是上帝的宗旨为她找来纸笔。
软软在椅子上坐下,捏着笔杆思考了片刻后开始下笔。
她在纸上简单勾勒几笔,不消片刻,一朵栩栩如生的玫瑰花跃然纸上。
“哟”,吴鹏挑眉,“不错啊,画得跟真的一样。”
软软举着纸给了程鑫看,杏眼弯弯,“我们纹这个吧。”
丁程鑫记起,那天晚上,自己给她送了一朵玫瑰。心里瞬间被满足雀跃充盈,他摸摸她的脑袋,语气温柔,“好。”
“咦,真腻歪”,吴鹏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表情夸张,“麻烦考虑下我这个单身狗的感受好吧。”
丁程鑫昵了他一眼,“单身狗,去准备吧。”
“靠”,吴鹏跳起来,“友尽。”
——
李波是众所周知的模范老师,他的课永远只有提前没有早退,有时候还会拖堂。但是今天他居然一反常态,没有讲课而是用宝贵的上课时间给大家开起了班会。自从看了上次那个匿名视频,李波这几天着急上火,嘴角都起了燎泡。本来就没几根头发,这下好了,被这么一刺激,彻底成光头了。
他一进教室,就收到了所有人的注目礼。
秦越胆子大,咯咯笑起来,“老李,你怎么剪了个光头,还反光。”
此话一出,原本还在憋笑的同学彻底忍不住了,捂着肚子纷纷爆笑出声,眼泪都飙了出来。
“行了。”李波不耐烦的拍拍讲台,“吵吵闹闹的像什么样儿。”
他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八个大字。
“杜绝早恋,好好学习。”
大家像被按了静音键,教室里立马变得鸦雀无声。
班里有好几对偷摸着谈恋爱的,不知道是哪对被抓着了。大家私下里递着眼神,偷偷往那几对那儿喵了几眼。
李波清了清嗓子,“早恋的危害我相信同学们都懂,也不需要我再啰嗦。”
他喝下一口气,继续道,“老师也是过来人,知道大家这个年纪正是情窦初开的时候。但是。”他一个长转折,一双眯眯眼在软软和丁程鑫那里打转。两人面色非常自然,丝毫不见慌张。
李波咬了咬牙,语气重了几分,“这种感情大家必须得遏制住。同学们都是聪明人,应该都晓得什么时候做什么事儿。上了大学,随你怎么玩儿,你就是结婚都没人管,但这个时候,必须把所有精力放在学习上。不然考不上好大学,找不到好工作,这世界上是没有后悔药给你吃的。”
李波在讲台上唾沫飞溅,口干舌燥,绞尽脑汁,苦口婆心。
但引发这次班会的两“罪魁祸首”跟没事儿人似的该干嘛干嘛。
李波气得要死,他一招手,将软软喊到了办公室。
丁程鑫低声开口,“如果老李问你是不是谈恋爱了,你就说没有。这样他就不会骂唠叨了。”
软软看着丁程鑫,“你今天不对劲,以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笨蛋,我这不是怕你挨骂吗”,丁程鑫往上推推她的校服袖子,露出手腕上那朵艳丽的玫瑰花,“反正我们俩现在有了共同的印记,你想赖也赖不掉。”
“嗯,我知道了。”软软点头,但也没说到底同不同意。
办公室里。
“你跟丁程鑫是怎么回事儿?”软软双眼澄澈,干净的不行,“没怎么回事儿啊。”
李波点开视频将手机扔到办公桌上,发出清脆的磕响声,引来另外两位老师的注意。
“你自己看。”
软软拿起手机,只一眼她就看出这是下大雨那天,丁程鑫怕她湿了鞋裤,背着她回家。
视频很短,大约十来秒,放下手机,软软面色严肃起来。
李波以为她是知道自己早恋不对了,他正准备开口再告诫几句,哪知道软软完全跟他不在一个频道。
“李老师,这个视频明显是偷拍的,这已经侵犯了我和丁程鑫同学的隐私权肖像权。您应该把这人找出来,维护学生的权益。”
李波一口老血梗在喉咙口,“现在是说这事的时候吗?你别给我转移话题,现在是说你和丁程鑫的事。”
软软坦坦荡荡,“我和丁程鑫挺好的,您不用说什么。”
李波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啪”,好大一声响。
软软一抖,这一巴掌下去,手肯定都肿了吧。
“软软,你有着大好的前程,千万不要自掘坟墓。况且,丁程鑫的家庭情况你也清楚,现在你是喜欢他,以后呢?十六七岁的感情能坚持到二十六七岁吗?就算到时候你还看得上他,那你的爸爸呢?他会同意你嫁给这样家庭的人吗?”
软软拧眉,心中开始呲呲冒火。她极力压住火气,尽量平静的对待李波,“李老师,您为人师表,说出这样侮辱性的话不觉得羞愧吗?我成年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说完,软软极快的走出了办公室,她迫切想见到丁程鑫,想抱抱他。
现在是上课时间,走廊里没什么人。
丁程鑫担忧软软,看不进书,索性走了出来。
他站在阳台上,一眨不眨的望着办公室的方向。见软软出来,他迎上去。
软软眼眶红红,她一把抱住了他,脑袋埋在他的胸膛,啜泣起来。
丁程鑫心中着急,“怎么了?是不是老李说你什么了?”
软软闷声哭,就是不开口。
直到丁程鑫的衣服都快被打湿,她才停下来。
睫毛湿润,鼻头通红,像一只受了人欺负的小兔子。
丁程鑫擦掉她脸颊的泪珠,“哭什么?天塌了我给你撑着。”
软软还在抽泣,胸口小幅度起伏着,说话也断断续续的。
“丁……丁程鑫,我会……会一辈子对你好的。”丁程鑫动作一顿,随即调侃的笑,“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说吧,想要我做什么。”
软软的旖旎心思立刻就跑得干干净净,哭也哭不出来,笑也笑不出来,干瞪着一双杏眼。
下午,丁程鑫也被李波叫去了办公室。
他回来后脸色并无异常,还是跟平时一样该刷题刷题,该讨福利讨福利。
可是,软软却明显觉得他不对劲儿。但具体是哪儿不对劲儿,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天下午,天气炎热,软软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恍恍惚惚中,她似乎听到了丁程鑫的声音。
“软软,你以后想考哪个大学?”
“清北吧。”
“万一没考上呢?”
软软清醒了一两秒,她捂着嘴打哈欠,意识模糊,眼睛都快睁不开了,“那就师范吧,只要是京城的大学就行。”
语毕,软软就彻底陷入了沉睡,自然也就没听到丁程鑫的自言自语。
“我也想陪你去京城,可是我走不了。”
李波的话浮现在脑海里,“软软以后肯定是要回京城去的,你呢,你走的了吗?你们俩的家庭差距太大了。”
丁程鑫不得不承认,李波的话虽然不好听,但句句都说到了点子上。
一连几天,丁程鑫都闷闷不乐。
软软旁敲侧击了老半天,他才支支吾吾的交代了。
“合着你就因为这个不高兴?”
“嗯”,丁程鑫搂着她的腰,声音略微沙哑干涩,“我不想跟你分开。”
软软无语了,她敲敲他的额头,“大哥,现在是二十一世纪啊,飞机很快的好伐?京城到容锦只要三个小时。你这忧郁啥呢?”
丁程鑫手紧了紧,他当然知道交通多便利,他担心的是他和她的家庭离得太远,他怕自己无论多么努力都达不到那个圈子。
——
李波拿两个处在热恋期的人没有办法,他只好给双方的家长打电话。
孩子小,不懂事儿,这家长总该明白道理吧。
可是,打了电话后,他才知道,嗯,这家长估计也没长大。
税廷云听了李波的话,刚开始反应挺强烈。哪儿来的小兔崽子居然敢打他女儿的注意。“那男孩怎么样?”
李波实话实说,“成绩优异,人很上进。就是家境不太好,他父母无法工作,一家人都靠着他兼职过活。”
李波原以为税廷云听了这话,马上就会勒令软软分手。可没想到,税廷云称赞了丁程鑫两句后,就挂了电话。
他又打给渝芳,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但是依然无功而返。
渝芳巴不得了程鑫把软软娶回家,听到两人谈恋爱的消息高兴的合不拢嘴。她对李波讲,孩子大了,他们也管不着了,随他去。
李波气冲冲的挂了电话,这什么不负责任的家长,真是难为两个孩子没长歪。
家长不作为,他这班主任有责任教育孩子。
于是,星期一,他让陆远跟软软换了座位。
陆远踢了丁程鑫一脚,“妈的,你谈个恋爱害得老子过上了单身狗的日子,你搞个屁啊你。”
丁程鑫:“......”
有句老话说得好,距离产生美。
自从丁程鑫和软软分开之后,两人感情是越来越好了,不知道李波知道以后会不会气死。
这天午自习,丁程鑫和徐丽丽换了个位置。
软软看着习题,神色认真,在草稿纸上不停写写画画。
柔和的阳光打在她乌黑的发顶,秀发泛着荧光。
丁程鑫右手撑着脸颊,左手捻起一缕,绕着食指打转。冰凉柔顺的发丝接连滑过他的手心和指腹,触感极好。
丁程鑫玩上了瘾,爱不释手。
“软软,生日怎么过?”
再等几天就是软软的十八岁生日,丁程鑫盼了好久,心里早早就拟定了计划。
软软依然盯着卷面,头也没抬的敷衍道,“就那样过吧。”
“我们出去玩儿吧。”
“嗯,随便。”
丁程鑫看着软软柔和的侧脸,无奈的叹了口气。他这女朋友真是学霸中的战斗机,都不知道休息的那种。
六月七八号全国高考,高一高二的全体学生需要在五号之前清空教室,改做考场。四号下午的课程全部取消,刘思雨招呼着大家将桌椅搬去一楼的科技室,并且安排第二小组打扫卫生。
这次需要大扫除,比平时的打扫麻烦得多,二小组的同学叫苦不迭。
丁程鑫走到软软桌前,一手举起桌子,一手提起椅子。
丝毫没有摇晃,下盘稳得很。
周围的同学不约而同地发出暧昧的嘘声。
软软面色淡然,已经不会像刚开始那样耳根通红,心中羞窘。她摸摸脸蛋,暗自感叹,自己这脸皮还真是越来越厚了,都快比得上城墙了。
丁程鑫搬完她的书桌后,又回到教室里整理自己的东西,而软软则无所事事的围着花坛闲逛。
林子杰站在枝繁叶茂的树下,近乎贪婪的看着她,眼里是疯狂的渴求和灼热的欲望。
天空明净澄澈,蓝的像一汪海洋,几朵蓬松的白云随着微风慢悠悠晃悠着。花坛里种着栀子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芳香。
软软指尖痒痒的,微微弯下腰身抚着一朵盛放的花儿,从花瓣慢慢移到枝干。脑海中有个小人在不断呐喊:“折断它的花茎,带回家放入花瓶吧。”
“软软。”一道温润轻隽的声音传来。
软软被吓得一抖,不动声色地收回正准备摧花的辣手,双手交叠背在身后。
林子杰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面前,怀中还抱着几个黑色的笔记本。
“有事?”软软起身看着他。
林子杰早在软软看向他之前就收起了炙热的目光,他知道软软很厌恶那样的眼光。
“你想考哪个大学?”
“京城的大学。”
她今天应该心情不错,因为她不仅没有直接无视他走掉,居然还回答了他的问题。
林子杰压制住心中的狂喜,尽量用平静的眼神看着她。
“这个送你。”他将笔记本递到软软面前,“这是我的笔记本,里面涵盖了每一科的重点,对你很有帮助。”
“不用,谢谢。”软软磨了磨指尖,上面似乎还残留着花香。
林子杰往前走了一步,“收着吧,有了这个你复习会省不少事儿。”
说完,他竟然直接把本子往软软怀里一扔,转身大步离开。
软软下意识伸手接住,看着已经消失在走廊拐角处的林子杰,缓缓的吐出一个字。“靠。”
软软抱着笔记本来到科技室,她寻到自己的桌子,准备将笔记本放进桌肚。
“这是什么?”丁程鑫将自己的桌椅并排着放到了她的桌椅旁边。
“林子杰的笔记本。”软软不在意的回答道。
丁程鑫拧起眉头,“林子杰?”
“嗯,他说里面涵盖了每一科的重点,能省不少事儿。诶,你干嘛?”
丁程鑫仗着身高优势,直接拿过软软手里的本子。
“他那狗屁成绩能看?你看我的笔记就行了。”
“狗屁成绩?他不是高三第一吗?那还能叫狗屁成绩?”
丁程鑫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这届高三不行,这种人都能当第一。你看”,他翻到第一页,“这狗爬字好意思当第一吗。”
软软凑过去看了看,“这字写得挺好啊,大气又……”她突然住了嘴,偏头看着一脸蔑视的丁程鑫,这才后知后觉地品出味儿来了,合着这货是吃醋了?
“大气又什么?”丁程鑫坐上桌子,长腿点地,“继续啊,我听着呢。”
软软忍不住笑了。
丁程鑫作出洗耳恭听的样儿,“笑什么,快点说啊。”
软软咳了两声,使劲憋笑,脸蛋脖子都染上了一层粉红。
“他写的一点都不好,刚刚是我看走眼了。”
“是吗?”丁程鑫掏掏耳朵,“我怎么觉得你说的是假话呢。”
“真的,他写的不好。”
丁程鑫跳下来,点点她的额头,“既然这样,那这些本子就交给我了,免得你看多了狗爬字,以后连字都写不好了。”
软软自然没有异议,这些笔记本对她来说压根儿没什么作用。
广场的角落里是垃圾场,丁程鑫决定将这些碍眼的东西扔进去。他一边往垃圾场走,一边随意翻了翻。
突然一朵干花掉了下来。
丁程鑫蹲下身,仔细辨认。
这是一朵白玫瑰。
白玫瑰花语:我足以与你相配。
丁程鑫嗤笑一声,做你的春秋大梦。他一脚踩在花朵上,慢慢碾过。
本就失去水分变得干脆的花瓣这下彻底成了粉末,随风四处飘去,再也寻不见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