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锅炉房的空气凝滞而沉闷,只有“渡子”偶尔发出的、压抑的抽气声,以及远处管道滴水落地的单调回响。LED灯的光晕笼罩着几张心事重重的脸。
林简用从诊所废墟带回来的药品和器械,为“渡子”重新处理了脖子上的伤口。感染比看上去更严重,部分组织已经坏死,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腐臭。她用手术刀小心地刮除坏死部分,动作轻柔但利落。过程中,“渡子”的身体绷得笔直,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上方锈蚀的管道,没有痛呼,只有喉咙里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武薇紧紧握着他冰凉的手,眼神锐利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
“感染暂时控制住了,但需要持续使用强效抗生素,而且……他体内可能有植入物的残留碎片,或者病毒引起的组织变异,这不是普通外科能解决的。”林简包扎完毕,洗着手上的血污,语气凝重。
武薇沉默地点点头,目光落在陈岩身上。陈岩靠坐在一个旧轮胎上,闭目养神,但眉头微蹙,左臂的疼痛和身体内部那种微妙的“感知”让他无法完全放松。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不远处“渡子”身上散发出的、混乱而强烈的“存在感”,就像一团不断扭曲变形的灰烬,与他自身那种相对平稳但持续隐痛的感知形成鲜明对比,又隐隐有着某种同频的震颤。
“你的情况,”武薇转向陈岩,声音平板,“和‘渡子’不一样,但也不是正常人。你能感觉到外面那些东西,对吧?”
陈岩睁开眼,没有否认:“模糊的直觉。对危险的,对……它们。”他没有说出对“渡子”那种清晰的感应,这是他的秘密,也是他此刻不确定是否该分享的信息。
“这种能力,‘净土’的实验记录里提到过。”武薇从储物箱底层翻出一个用防水布包裹的、巴掌大小的硬皮笔记本,递给林简,“这是我从一个……被废弃的临时研究所里找到的,一个研究员的私人记录,不全,但有些东西。”
林简接过,快速翻阅。笔记字迹潦草,夹杂着大量专业术语和简写,但核心内容清晰:记录了对多名“临界者”(实验体编号P-C开头的观察,提到部分个体在病毒与神经系统的特殊结合下,会出现“场感知增强”、“信息素辨别能力异常提升”、“对同类(指感染者)及高威胁目标(指实验人员)的潜在危险预知”等现象,被视为“有价值的副产物”,但也标注了极高的“不稳定性”和“精神侵蚀风险”。
“他们把人当成了培养皿和观测对象。”林简合上笔记,声音发冷。
“所以你的能力,可能是病毒或者那支血清带来的。”武薇看着陈岩,“有用,但也危险。你必须学会控制它,而不是被它控制。否则,你会变成下一个‘渡子’,或者更糟。”
陈岩点了点头,他知道武薇说的是事实。他尝试集中精神,将那种模糊的感知向外延伸。首先捕捉到的是苏茜在入口处警戒的稳定气息,然后是武薇的锐利,林简的冷静中带着担忧,以及“渡子”那团混乱的灰烬……再向外,穿过厚厚的土层和砖石,地表之上……零散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微弱“光点”(骸行者),以及……两个更加凝聚、带着冰冷“目的性”的“存在”,正在约三百米外缓缓移动,方向不定。
“外面……有两个‘猎人’,在西北方向,距离大概三百米,没有直接朝这边来,但在徘徊。”陈岩睁开眼睛,额头渗出细汗,这种主动延伸感知消耗很大。
武薇眼神一凝,快步走到墙边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前比对。“西北……是旧冷却塔区域。他们可能在进行例行巡逻,或者收到了附近有异常活动的报告。”她看向陈岩,“你能持续感知他们吗?大概方位变化?”
“不能持续,消耗太大。但可以隔一段时间确认一下。”陈岩实话实说。
“这就够了。以后你就是我们的预警雷达。”武薇的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认可,但随即警告,“但记住,不要过度使用。‘渡子’最初也有类似的能力,但后来……他分不清现实和感知的界限,开始攻击任何他觉得‘有威胁’的东西,包括我。”
陈岩心中一凛。能力的代价,远比想象的可怕。
接下来的两天,他们在地下据点休整。林简利用相对稳定的环境和武薇提供的一块老式但还能用的太阳能充电板,给读卡器充了电,开始更系统地整理芯片数据。苏茜负责加固出入口的隐蔽措施,并和武薇轮流外出侦查,收集附近“猎人”活动的规律和物资情报。陈岩则在恢复体力的同时,小心翼翼地练习控制自己的感知能力,尝试区分不同“存在”的强度、距离和可能的“性质”(比如普通骸行者、渡鸦、猎人,或者幸存者?)。他发现对“渡子”的感应最为清晰和特别,仿佛两人之间有一根无形的、颤动的线。
“渡子”的伤势在林简的照料下没有继续恶化,但人也变得更加沉默和封闭,大部分时间蜷缩在角落里,只有武薇靠近时,眼神才会微微波动。他有时会对着空气喃喃自语,发出一些无意义的音节,或者突然警惕地看向某个方向——往往与陈岩感知到的威胁方向一致,但更多时候是毫无根据的惊惧。
第三天傍晚,苏茜带回一个不太好的消息:西北方向的“猎人”巡逻队增加到四人,并且开始有规律地搜查废弃建筑,似乎在寻找什么。更麻烦的是,她在东边两公里外的一个高架水塔上,看到了疑似信号反射板的东西,可能是“猎人”设立的临时中继站或监视点。
“他们在收紧搜索网。”武薇在地图上画着圈,“锅炉房虽然隐蔽,但并非绝对安全。我们需要考虑转移,或者……先发制人,干扰他们的部署,争取时间。”
“怎么干扰?”林简问。
“他们依赖通讯和车辆。”武薇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如果能破坏那个临时中继站,或者制造一次足以吸引他们注意力的‘事故’,比如引爆他们可能存放燃料或弹药的地方,就能打乱他们的节奏,为我们转移或获取更多物资创造机会。”
计划很冒险。但坐以待毙同样危险。
“中继站的位置和防御情况不明,硬闯不明智。”陈岩分析道,“制造‘事故’需要炸药或者大量可燃物,我们也没有。”
武薇沉默了一下,看向陈岩:“你的感知,能分辨出他们车辆停放的位置吗?或者,他们身上是否携带爆炸物?”
“距离太远,而且……我没试过分辨那么具体的东西。”陈岩摇头,“那种‘存在感’很模糊,主要是生命气息和……一种‘意图’或‘威胁度’的混合体。”
一直沉默的“渡子”忽然发出几声急促的、含糊的音节,手指指向地图上高架水塔的东侧区域,然后又指向西北方向巡逻队的标记,手指颤抖着画了一个圈。
武薇皱眉看着他:“‘渡子’,你想说什么?”
“渡子”只是反复指着那两个地方,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嗬嗬声。
林简忽然想到什么:“他是不是在说……‘鸦群’?那个断手的‘渡鸦’留下的地图和标记,显示‘鸦群’在东区活动。而‘猎人’在西北方向……‘渡子’是不是想告诉我们,可以利用‘鸦群’?”
陈岩心中一动。他回忆之前感知到的“渡鸦”,那种存在感确实与普通骸行者和猎人都不同,更……混沌,但也似乎更有“层次”。如果“鸦群”在东区活动,而“猎人”在搜寻,或许……
“我们可以尝试把‘猎人’引向‘鸦群’活动的区域。”陈岩说,“或者反过来,让‘鸦群’注意到‘猎人’。制造混乱,我们趁乱脱身或者完成别的目标。”
武薇眼睛一亮:“声东击西?利用怪物对付追兵?倒是可行。但怎么引?‘渡鸦’虽然有点脑子,但毕竟不是人,不会听我们指挥。”
“不需要指挥。”林简想起芯片里关于“渡鸦”习性的只言片语,以及父亲的笔记,“父亲提到,‘渡鸦’对强烈的情绪波动、特定频率的声音,或者……其他‘临界者’或高浓度病毒源,可能有反应。”她看向陈岩和“渡子”。
陈岩和武薇都明白了她的意思。用陈岩或者“渡子”作为“诱饵”或“信号源”?
“不行,太危险!”武薇立刻反对,“‘渡子’状态不稳定,陈岩伤也没好,而且我们不确定会引来什么!”
“也许不需要直接接触。”苏茜开口,“我们可以用那个哨子。”她指的是“渡鸦”留下的哨子。“那东西的材质和造型很特别,发出的声音可能人耳听不见,或者频率特殊。如果‘鸦群’真的是有组织的,它们可能对这种声音有反应。”
这倒是一个相对安全的尝试。计划初步定为:由苏茜和武薇携带哨子,前往东区“鸦群”活动区域的边缘,尝试吹响哨子,观察反应。同时,陈岩利用感知,尽量远距离监控“猎人”巡逻队的动向。林简和“渡子”留守据点,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或撤离。
第二天凌晨,天色未明,行动开始。苏茜和武薇带着武器和哨子,悄无声息地潜入东区废墟。陈岩则集中精神,坐在据点内,努力将感知向西北和东区两个方向延伸。林简陪在他身边,准备随时用药或唤醒他(过度使用感知可能导致昏厥)。渡子”焦躁不安地在角落里挪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陈岩的额头不断渗出冷汗,脸色越来越白。同时监控两个方向的多个“存在”,对他的精神和体力都是巨大负担。他“看”到西北方向的四个“猎人”光点依旧在缓慢移动,没有异常。东区方向,苏茜和武薇的“光点”已经停下,代表武薇的锐利光点旁,那个代表哨子的物体(陈岩隐约能感觉到它散发着一丝奇异的、非生命的“波动”)被拿起。
紧接着,一种极其微弱、但穿透力极强的、仿佛指甲刮擦金属又混合着某种昆虫振翅的尖锐声音,通过陈岩的感知传递过来!不是耳朵听到,而是直接作用于他的神经!
这声音让他脑袋一阵刺痛,几乎中断了感知。角落里的“渡子”更是猛地抱住了头,发出痛苦的呻吟。
而几乎就在哨音响起的几秒后,东区方向,数个原本分散、微弱且混沌的“光点”(普通骸行者)突然变得活跃起来,开始向哨音方向缓慢移动。更令人惊异的是,从更深的区域,升起了三四个更加凝聚、更加晦暗、带着一种古老尘埃般沉重“存在感”的光点——是“渡鸦”!它们对哨音的反应似乎更“明确”,移动方向直接指向苏茜和武薇的位置!
成功了!哨音确实能吸引“鸦群”!
但陈岩也“看”到,西北方向的四个“猎人”光点,几乎在哨音响起的同时,齐刷刷地停了下来!他们显然也察觉到了异常,开始快速交流(感知中光点频繁闪烁),随即改变方向,朝着东区,也就是哨音和“鸦群”的方向加速移动!
“猎人被引过去了!”陈岩猛地睁开眼睛,急促地对林简说,“告诉武薇和苏茜,立刻撤离!‘猎人’和‘鸦群’可能会撞上!让她们按备用路线撤回!”
林简立刻拿起武薇留下的一个简陋的单工对讲机(短距离,易被侦测,非紧急不用),按下通话键,用约定好的暗语快速传达了信息。
对讲机里传来武薇简短有力的回应:“收到,撤离中。”
陈岩再次集中精神,感知着东区的动态。苏茜和武薇的“光点”开始快速向预定的撤离路线移动。那几个“渡鸦”的光点则在哨音停止后显得有些困惑,在原地徘徊了一会儿,然后似乎被“猎人”快速接近的动静吸引,转而迎向了“猎人”的方向!
几方力量正在东区边缘迅速靠拢!
陈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能模糊地“感觉”到,当“猎人”的冰冷、有序的“存在感”与“渡鸦”那种混沌、沉重的“存在感”接触的瞬间,爆发出一种强烈的、充满敌意和混乱的“波动”!紧接着,是急促而短暂的枪声、非人的嘶吼、以及……某种沉重物体撞击的声音!
冲突爆发了!而且从“波动”的激烈程度看,规模不小!
苏茜和武薇的“光点”已经脱离了接触区域,正在安全撤回。陈岩稍稍松了口气,但持续的高强度感知让他眼前发黑,太阳穴突突直跳,左臂的伤口也传来灼烧般的剧痛。他不得不停止感知,靠在墙上大口喘息。
“你怎么样?”林简连忙扶住他,给他喂水。
“没事……就是……有点透支。”陈岩虚弱地说,但眼神中带着一丝兴奋,“计划成功了。‘猎人’和‘鸦群’打起来了。短时间内,他们应该顾不上这边。”
大约半小时后,武薇和苏茜安全返回,两人都有些狼狈,苏茜手臂被流弹擦伤,武薇的野战服被什么东西抓破了,但都无大碍。
“干得漂亮!”武薇难得地露出一丝笑容,“那哨子一响,附近那些鬼东西全都躁动起来了。我们刚撤到安全距离,就看到四个‘猎人’和至少三只‘渡鸦’撞在了一起。‘渡鸦’比我们想象的难缠,皮糙肉厚,动作诡异,‘猎人’的火力一时都没压住。我们趁乱绕了回来。”
这次成功的干扰行动,不仅暂时缓解了“猎人”对锅炉房区域的直接压力,也验证了“鸦群”作为一支不可控但可利用力量的存在。更重要的是,陈岩的感知能力在实战中发挥了关键作用,赢得了武薇更进一步的信任。
然而,当林简为苏茜包扎伤口时,陈岩却感到一阵莫名的、更深层的不安。在他刚才感知的最后一刻,当“猎人”与“渡鸦”的“波动”激烈碰撞时,他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但又有些熟悉的“存在感”,从更远的、北方“灯塔”的方向……一闪而过。
那感觉,冰冷、庞大、充满绝对的掌控欲,与“猎人”的冰冷有序不同,那是一种更高层次的、仿佛俯瞰众生的漠然。
是错觉,还是……“净土”更高层的力量,已经注意到了这片区域不寻常的骚动?
与此同时,蜷缩在角落的“渡子”,在冲突平息后,忽然抬起了头,空洞的眼睛望向北方,嘴唇无声地开合,反复念着一个模糊的音节,听起来像是……
“……母……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