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终于彻底散去,但阳光并未带来多少暖意,只是将废墟的每一处疮疤都无情地照亮。林简、苏茜搀扶着陈岩,在断壁残垣间艰难穿行,尽量避开开阔地带,选择建筑阴影和杂乱的巷道。陈岩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吃了止痛药,补充了食物和水,加上顽强的意志支撑,他勉强能自己行走,只是步伐虚浮,左臂用临时找来的布条吊在胸前。
他们此行的首要目标是离开这片被“猎人”标记过的雾区边缘,寻找一个暂时安全的落脚点,以便让陈岩进一步恢复,并尝试获取更多信息。
根据陈岩对方向和城市布局的记忆,他们朝着与橡树街相反、通向城市外围工业废弃区的方向移动。那里建筑稀疏,地形复杂,或许更容易藏身,也更容易遇到其他不愿待在市中心险地的幸存者。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穿过一片狼藉的旧货市场,前方出现一条干涸的排污渠,渠上有一座锈迹斑斑的铁轨桥。桥上,一列货运火车歪斜地停着,几节车厢脱轨翻倒,堵死了去路。
“绕过去,还是从桥下走?”苏茜观察着地形。
陈岩正要开口,目光却被桥墩阴影处一样东西吸引了。那是一个用碎石块勉强压住的、脏兮兮的帆布袋,样式和他们之前收到的那个很像。
三人警惕地靠近。林简用铁管轻轻挑开袋子。里面没有食物药品,只有几样奇怪的东西:一张手绘的、线条粗糙的城区局部地图,上面用炭笔标出了几条迂回曲折的路径,指向一个被称为“老锅炉房”的区域;一个锈蚀的哨子;还有一块边缘锐利的、染着深色污渍的碎玻璃,玻璃上用某种粘稠的暗红色液体画着一个简单的符号——一只抽象化的、歪斜的眼睛。
又是“渡鸦”留下的?地图和哨子像是某种指引或工具,而那个眼睛符号……林简想起父亲笔记里提到,“渡鸦”可能保留着碎片化记忆和本能行为模式。留下标记,指引方向,这符合一种基础的交流或示警本能。
“‘老锅炉房’……”陈岩研究着地图,“在旧工业区深处,靠近废弃的货运站。那里管道复杂,空间大,易守难攻,倒是个可能的藏身地。但这指引……是善意,还是陷阱?”
“它之前帮过我们。”林简摩挲着那块碎玻璃,“而且,如果它想害我们,在工具棚或者昨晚就有更好的机会。我觉得可以相信。至少,这是一个明确的方向。”
苏茜也表示同意:“总比我们在废墟里乱撞强。陈岩需要个能躺下来休息的地方。”
决定沿着地图指示的迂回路线前进。哨子被陈岩收起,说不定有用。那块画着眼睛的碎玻璃,林简也小心包好放进口袋。
地图标注的路线确实隐蔽,穿行在倒塌的厂房、堆积如山的废料和丛生的荒草之间,避开了主要道路。沿途偶尔能看到零星的骸行者,都在较远的地方漫无目的地游荡,他们小心地绕开。
陈岩的状态在路上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除了伤口的持续疼痛和虚弱感,他发现自己对周围环境中“异常”的动静似乎变得格外敏感。不是听力变好了,而是一种……模糊的直觉。比如,他能提前半秒感知到某个转角后面可能有东西,或者觉得某片看似平静的阴影“不对劲”。当他集中精神时,甚至能隐约“感觉”到附近几十米内是否有骸行者存在,一种淡淡的、令人不适的“存在感”,如同水中的涟漪。
他把这种感觉告诉了林简。
“可能是病毒……或者血清,改变了你的部分神经系统感知阈值。”林简分析道,既担忧又带着科研者的好奇,“父亲笔记提到病毒会整合优势基因,初期导致机能亢进。你现在的情况……更像是在病毒被压制后,身体适应过程中产生的某种‘副产品’。这或许能成为我们的优势,但一定要警惕,有任何头痛、眩晕或幻听幻视,立刻告诉我。”
陈岩点头。这种能力目前还很模糊,时灵时不灵,而且使用时会加剧他的疲惫感。
临近中午,他们终于接近了地图上标注的“老锅炉房”区域。那是一片由高大红砖厂房、生锈的巨型储罐和纵横交错的钢铁管道组成的工业废墟。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破损铁皮发出的呜咽。
按照地图最终指示,安全的入口在一个半埋在地下的、通往锅炉房地下维修层的泄压管道口。管道口被厚重的防爆门堵着,但门轴锈蚀,留下一条缝隙,刚好容一人侧身挤入。
里面一片漆黑,充满浓重的铁锈和机油味。他们打开手电(电量已不足),照亮前方。这是一条狭窄的维修通道,两侧是粗大的管道和阀门。地上有陈旧的血迹和拖拽痕迹,但没有新鲜的。
通道尽头是一扇虚掩的铁门。推开,里面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似乎是以前的设备层或储藏区。挑高很高,部分区域堆放着废弃的机器零件和集装箱。令人惊讶的是,这里并非空无一人。
空间的一角,用集装箱和废钢板隔出了一个相对整洁的“生活区”。有简陋的床铺、一张桌子、几个储物箱,甚至还有一个用蓄电池供电的小型LED灯发出微弱的光芒。墙壁上贴着一些泛黄的图纸和手写的注意事项。中央空地上,有一个用砖块垒起的简易火塘,灰烬尚有余温。
这里有人居住,而且似乎刚离开不久。
“小心。”陈岩示意警戒。三人散开,仔细检查这个临时据点。生活用品不多,但摆放有序。储物箱里有少量的罐头、瓶装水、工具和医疗用品(比他们现有的丰富)。墙上贴的注意事项大多是关于安全守则、附近资源点标记,以及……如何辨识和规避“猎人”巡逻路线的草图!
“是其他幸存者,而且也在躲避‘猎人’。”苏茜低声道。
林简在桌子上发现了一个摊开的笔记本,上面是凌乱但有力的字迹,记录着日期、天气、物资消耗,以及一些简短的观察:
【4号:东区‘清道夫’(划掉,改为‘猎人’)活动频繁,疑似在搜索什么。避开。】
【7号:听到远处有爆炸声,方向疑似‘灯塔’广播提到的北部区域。骗子。】
【10号:在C区发现新的‘鸦群’活动痕迹,它们似乎在……收集东西?不可思议。保持距离观察。】
【12号:药快用完了。‘渡子’的伤口又恶化了,必须冒险去一趟南边的诊所废墟……】
笔记在这里中断。最后的日期是三天前。“鸦群”?是指“渡鸦”群体?“渡子”是谁?受伤的同伴?
这个发现让他们既兴奋又警惕。兴奋的是,果然存在其他对“猎人”和“灯塔”抱有怀疑的“清醒者”。警惕的是,这些人是谁?是否友善?“渡子”的伤口恶化……会不会也是感染?
他们决定在这里暂时休整,等待主人回来,或者至少等陈岩多恢复一些。苏茜负责警戒入口,林简用找到的相对干净的敷料和药品重新给陈岩处理伤口,这次条件好多了。陈岩也终于能躺在铺着旧毯子的床上,短暂地放松紧绷的神经。
林简则抓紧时间研究芯片里能读取的碎片信息,结合父亲的笔记和这里的发现,试图拼凑更完整的图景。“净土”的计划显然不止是释放病毒,还包括后续的“清理”(猎人)和某种筛选或实验(“灯塔”?“渡子”?)。而“渡鸦”这类存在,似乎是在他们计划之外产生的“意外”,并且开始表现出令人不安的……组织性?(“鸦群”)
大约过了两个小时,就在陈岩昏昏欲睡时,入口通道处传来了极其轻微、但刻意控制的脚步声,不止一人!
苏茜立刻发出警示暗号。林简握紧铁管,陈岩也挣扎着坐起,抓起了放在手边的消防斧。
铁门被缓缓推开。手电光柱扫了进来,随即定格在他们身上。
门口站着两个人。前面一个,是个身材高瘦、穿着磨损野战服的女人,约莫三十五六岁,短发,脸上有一道新鲜的疤痕,眼神锐利如鹰,手中端着一把改装过的猎枪,枪口并没有直接对准他们,但保持着绝对的警惕。她身后,半躲着一个瘦小的身影,看起来像个少年,裹着一件过大的脏外套,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你们是谁?怎么找到这里的?”女人的声音沙哑而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
“路过,根据……一个标记的指引。”林简上前一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和,“我们没有恶意。我朋友受了重伤,需要地方休息。我们看到这里的笔记,你们也在躲避‘猎人’?”
女人——叫她疤脸女吧——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来回扫视,尤其在陈岩苍白的脸和吊着的手臂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他们简陋的装备。“标记?什么标记?”
林简犹豫了一下,拿出了那块画着眼睛的碎玻璃。
疤脸女看到玻璃,瞳孔微微一缩,身后的少年似乎也颤抖了一下。“‘鸦印’……你们和‘渡鸦’接触过?”
“它……救过我们,还给了我们一些补给。”林简实话实说。
疤脸女的神色稍微缓和了一丝丝,但警惕未消。“我是武薇。他是‘渡子’。”她微微侧身,让身后的少年露出更多。少年抬起头,帽子下是一张异常苍白、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脸,眼神空洞,带着一种非人的淡漠,嘴唇干裂。他的脖子上,缠绕着厚厚的绷带,边缘渗出可疑的暗黄色痕迹。
“渡子”……笔记里提到那个伤口恶化的人。林简立刻注意到,“渡子”的眼神和状态,与普通幸存者截然不同,反而……隐约有一丝她曾在那个断手“渡鸦”眼中看到的、那种死寂与混沌交织的感觉。但他显然还保持着基本的人类形态和意识。
武薇似乎看出了林简的疑惑,声音低沉下来:“‘渡子’……是被‘净土’抛弃的实验体之一。他们管这叫‘临界者适应性测试’。他差点变成外面那些东西,或者变成‘渡鸦’,但不知为什么……停在了中间。我捡到了他。”她的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沉重的悲凉。
被“净土”抛弃的实验体!临界者!活生生的证据就在眼前!
陈岩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他看向“渡子”,仿佛看到了自己未来某种可能的影子。
“我们也在追查‘净土’。”林简决定透露部分信息,以换取信任,“我父亲曾是‘普罗米修斯’的研究员,他留下了一些东西,证明‘灰烬’是人为的,‘猎人’是‘净土’的走狗。”她展示了那张加密芯片和父亲最后的纸条。
武薇仔细看了纸条,又盯着芯片,眼神中的冰层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普罗米修斯’……我知道那个名字。所以,你们不是‘灯塔’的信徒,也不是‘猎人’的探子?”
“我们差点成了‘猎人’的‘材料’。”苏茜冷声道。
武薇沉默了片刻,终于稍稍放低了枪口。“这里不算绝对安全,但暂时还能躲藏。你们可以留下,直到你朋友能走动。但规矩是:不准生明火,保持安静,所有行动听我安排。还有,”她目光锐利地看向陈岩,“如果他出现任何……不受控制的变异迹象,我会亲手处理。为了‘渡子’,也为了我们所有人。”
陈岩迎着她的目光,平静地点了点头:“我明白。”
暂时的同盟,在相互警惕和共同敌人的压力下,初步建立。
林简帮助武薇检查了“渡子”脖子上的伤口。那是某种植入物被粗暴移除后留下的感染创口,情况很糟。林简用带来的药品做了处理,但坦言需要更专业的医疗介入。
武薇告诉她们,这附近像她这样躲藏、对“净土”抱有敌意的幸存者还有一些,但都分散隐匿,互不信任,只是通过一些隐秘标记和偶尔的无线电静默频率保持最低限度的信息沟通。他们自称“暗火”。
“灯塔的广播是个诱饵,”武薇肯定地说,“至少对知道内情的人来说是。他们用虚假的希望吸引幸存者聚集,然后进行筛选——符合他们‘标准’的带走,不符合的……处理掉,或者当成实验材料。‘猎人’就是他们的清道夫和捕手。”
这与父亲和芯片信息完全吻合。
“那你们有什么计划?”陈岩问。
“活下去,尽可能多地救下像‘渡子’这样的‘弃子’,收集‘净土’的罪证,等待……或者制造一个机会。”武薇的眼神望向黑暗的虚空,那里似乎燃烧着无声的火焰,“但这很难。他们组织严密,装备精良,而且……他们掌握着关于病毒和变异的更多知识。”
林简握紧了芯片:“或许,我们能提供一些他们不知道的知识。”
夜幕再次降临。地下空间里,微弱的LED灯映照着几张疲惫而坚定的面孔。陈岩、林简、苏茜,这三个来自文明世界残片的逃亡者,与武薇、“渡子”这些早已在阴影中挣扎求生的“暗火”,因为共同的敌人和一点点脆弱的信任,暂时汇聚在了一起。
“渡子”蜷缩在角落里,偶尔抬起空洞的眼睛,看一眼陈岩,又迅速低下。陈岩能感觉到,这个少年(或者说,年轻的临界者)身上,散发着一种比自己身上更清晰、也更混乱的“存在感”,仿佛一团不稳定的人形灰烬。
而在他们头顶的地表,无尽的废墟之上,冰冷的月光照耀着。那只断手的“渡鸦”,或许正站在某处高耸的锈铁架上,用它那混沌的“视线”,注视着锅炉房的方向,以及更北方,那被无数幸存者视为希望、实则可能藏着更深黑暗的“灯塔”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