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被冻结在加油站便利店浑浊的空气里。陈岩扶住车门,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低垂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喉咙里压抑着痛苦的喘息。林简的手停在背包边缘,指尖触碰到那支冰冷的P-0样本安瓿瓶,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心脏。
外面,雾气中骸行者的嘶吼与脚步声如同潮水拍岸,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至少十几个,可能更多。
“他不行了!快把他赶出去!不然我们全得死!”瘦男人第一个崩溃尖叫,扳手指向陈岩,眼神狂乱。
胖男人也哆嗦着附和:“对!对!车是我们的!你们带着这个定时炸弹滚!”
年轻女人则完全瘫软在地,捂住耳朵。
大刘的脸色变幻不定,看看陈岩,又看看外面逼近的威胁,最后目光落在越野车上,喉咙动了动,没说话,但握钢管的手松了又紧。
眼镜男缩在车旁,恐惧地看着这一切。
“谁敢动他!”苏茜横跨一步,挡在陈岩和林简身前,磨尖的拖把杆指向瘦男人,眼神凶狠得像护崽的母狼。
“苏茜,退后。”林简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她抽出手,没有拿出P-0样本,而是拿出了那个皮革笔记本,快速翻到某一页,扫了一眼,然后看向陈岩。“陈岩,看着我。”
陈岩猛地抬起头。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瞳孔时而放大时而收缩,额角青筋暴起,汗如雨下。他似乎在用尽全身力气对抗着什么,眼神在林简脸上聚焦,艰难地吐出一个字:“……简……”
他还认得她!还有理智!
林简的心脏狠狠一抽。她不再犹豫,迅速从背包里取出那支P-0样本,捏碎安瓿瓶的细颈,抽出里面那支小巧的注射器。无色透明的液体在昏暗光线下微微晃动。
“你要干什么?!”瘦男人惊恐地后退。
“这是未经测试的潜在抗病毒血清,”林简的声音清晰而快速,既是说给陈岩听,也是说给其他所有人,“可能救你,也可能立刻杀死你,或者引发未知变异。没有数据,没有先例。陈岩,选择权给你。用,还是不用?”
她把选择抛给了陈岩自己。这是她能给予的最大尊重,也是最残酷的负担。
陈岩的视线落在注射器上,又看向林简的眼睛。几秒钟,却像几个世纪。外面的嘶吼声几乎到了加油站入口。
他猛地伸出手,不是去接注射器,而是紧紧抓住了林简握注射器的手腕。他的手滚烫,力道大得吓人,林简感觉骨头都在呻吟。但他控制着,没有捏碎。
“……用。”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眼神里是破釜沉舟的决绝,“总比……变成那种东西强。”
“按住他!可能会很剧烈!”林简对苏茜喊道。
苏茜毫不犹豫,丢掉拖把杆,从后面死死抱住陈岩的腰。大刘迟疑了一瞬,也上前帮忙按住了陈岩的另一边肩膀。
林简找准陈岩颈侧静脉的位置——那里皮肤下的血管正在不正常地搏动。她深吸一口气,将针尖刺入,缓缓推入了全部液体。
注射完毕的瞬间,陈岩的身体猛地绷紧如弓,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低吼。他全身肌肉贲张,皮肤下的血管瞬间凸起,呈现出一种骇人的青黑色网络,双眼猛地翻白,随即又恢复,瞳孔急剧收缩,仿佛在承受无法想象的痛苦。苏茜和大刘几乎被他挣扎的力量甩开!
“按住!”林简自己也扑上去,用全身重量压住他。
便利店里的其他人吓得魂飞魄散,胖瘦男人和年轻女人连滚爬爬地躲到了最里面的角落。眼镜男则钻到了车底下。
剧烈的抽搐持续了大约二十秒。这二十秒里,陈岩的体温高得吓人,呼吸如同破风箱,嘴角甚至溢出了白沫。林简的心沉到了谷底,难道失败了?父亲的警告是真的……
突然,抽搐停止了。
陈岩的身体软了下来,不再挣扎。他紧闭双眼,呼吸虽然仍旧粗重,但逐渐趋于平稳。皮肤上那些骇人的青黑色血管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下去。脸上的潮红也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失血的苍白,但不再是那种病态的高烧红。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神恢复了清明,锐利依旧,但深不见底,仿佛经历了一场生死淬炼。他看了看还压在自己身上的林简、苏茜和大刘,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可以了。我没事。”
林简立刻检查他的脉搏,强而快,但节奏稳定。触摸额头,依然温热,但不再滚烫。手臂上的伤口,红肿似乎也略有消退?她不敢确定。
“感觉怎么样?”她急切地问。
陈岩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臂,眉头微皱:“疼。虚弱。但……脑子清楚了。那种……不受控制的膨胀感和疯狂的低语……消失了。”他说的“低语”,让林简心头一凛。
P-0血清起作用了!至少暂时压制了变异进程!
但没时间庆幸。外面,第一批骸行者已经冲进了加油站前庭,撞翻了路锥,嘶吼着扑向便利店!
“上车!”陈岩挣扎着站起来,虽然脚步虚浮,但眼神已重新变得果决。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无法高强度战斗,必须依靠车辆。
“他们呢?”苏茜看向躲在角落里的胖瘦男人和年轻女人。
瘦男人立刻尖叫:“别丢下我们!带我们走!求你们了!”
胖男人也连声哀求。
年轻女人只是哭。
林简看向陈岩,陈岩看向外面的骸行者群,又看看那辆仅有的越野车(最多挤六七个人)。他快速做出决断:“上车可以。但一切行动听指挥,不准内讧,资源统一分配。做不到,现在就留下。”
“能做到!一定能!”三人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冲向越野车后门。
“大刘,你开这辆皮卡!”陈岩指向那辆撞进加油机的皮卡,“钥匙可能还在车上,或者死者身上!赵工说过你会点基础驾驶!苏茜,林简,眼镜男,跟我上越野车!快!”
大刘愣了一下,看着那辆看起来惨不忍睹的皮卡,又看看外面涌来的怪物,一咬牙:“妈的,拼了!”他冲向皮卡驾驶座,幸运的是,钥匙插在上面,车主可能根本没来得及拔。他拧动钥匙,引擎发出几声咳嗽,竟然也启动了!虽然车头变形,但似乎还能开。
眼镜男慌忙爬上越野车副驾驶。苏茜和林简扶着陈岩上了后座。胖瘦男人和年轻女人也挤了进来,越野车后座顿时拥挤不堪。
陈岩坐在驾驶座,深吸一口气,握住方向盘。他的手还有些抖,但稳住了。“坐稳!”
他猛踩油门,绿色越野车如同脱缰野马般窜了出去,径直撞向堵在便利店门口的几只骸行者!沉闷的撞击声和骨骼碎裂声传来,车身震动,挡风玻璃溅上污秽。
皮卡紧随其后,大刘吼叫着,不管不顾地撞开侧面扑来的怪物。
两辆车冲出便利店区域,冲上前庭,驶向街道。但更多的骸行者从雾气中涌出,从两侧围拢过来,试图用身体阻挡车辆。
“别停!撞过去!”陈岩吼道,脸色因为用力而苍白,额角再次渗出汗水。P-0血清压制了变异,但似乎透支了他的体力,剧烈的驾驶动作让他左臂伤口崩裂,鲜血又渗了出来。
越野车像一头狂暴的犀牛,在行尸走肉组成的浪潮中犁开一条血路。车窗上拍打着无数青灰色的手臂,车身不断传来碰撞的闷响和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林简紧紧抓住扶手,透过侧窗,她惊恐地看到,在骸行者群的后方,那个先前逃走、动作怪异的特殊个体,正静静地站在一个倾倒的广告牌上,灰白的眼睛似乎……正“目送”着他们离开?它的嘴巴开合着,没有发出嘶吼,反而像是在无声地“说”着什么。
一股寒意从林简脊椎升起。那东西……绝对不一样!
冲出加油站所在的路口,街道相对空旷了一些,但远处仍有零星的骸行者被引擎声吸引过来。陈岩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社区中心疾驰。
“甩掉它们!别直接引回去!”林简喊道。
陈岩会意,在一个岔路口猛地转向,钻进一条更狭窄的小路,然后连续几个转弯,试图利用复杂的巷道甩开追踪。皮卡紧紧跟在后面,大刘的车技虽然粗糙,但求生的本能让他超常发挥。
几分钟后,身后的嘶吼声似乎渐渐远去。陈岩将车停在一个相对隐蔽的废弃仓库后面,皮卡也跟了上来。
所有人都瘫在座位上,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冷汗。越野车里弥漫着血腥、汗臭和恐惧的味道。
短暂的沉默后,瘦男人忽然指着陈岩又渗血的胳膊,声音尖锐:“他还在流血!会不会……会不会还有病毒?”
这话像一根针,刺破了车内暂时的平静。胖男人和年轻女人也再次紧张起来。
陈岩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撕下一截衣服下摆,用力勒紧伤口上方,暂时止血。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杀气。
瘦男人被那眼神吓得缩了回去。
林简检查了一下陈岩的状态,低烧似乎退了,神志清醒,但虚弱和伤口疼痛是实打实的。“需要尽快清理伤口,重新缝合,用上有效的抗生素。”她看向苏茜。
苏茜点点头,翻找着从便利店带出来的物资,找到一小瓶医用酒精和纱布,但缝合针线和强效抗生素没有。
“先回社区中心,吴伯那里可能还有一点存货。”林简说。
陈岩重新发动汽车,朝着社区中心的方向,选择更谨慎的路线返回。
当他们终于看到社区中心那栋熟悉的建筑时,心却沉了下去。
二楼原本封死的窗户,有好几扇的木板被从外面暴力破坏了,留下黑黢黢的洞口。主入口附近,散落着一些杂物和……几具一动不动的人形,不知是骸行者还是幸存者。大楼里,没有任何灯光或动静,死寂一片。
出事了。
陈岩将车远远停下,示意皮卡上的大刘也停车熄火。他忍着虚弱和疼痛,拿起消防斧。“我进去看看。你们等信号。”
“我跟你去。”林简立刻说。
“还有我。”苏茜也站了出来。
陈岩看了看她们,没有反对。他对大刘说:“你看好车和这些人。如果我们十分钟没出来,或者里面情况不对,你们……自己决定。”
大刘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胖瘦男人和年轻女人巴不得留在相对安全的车里。
陈岩、林简、苏茜三人,再次踏入这栋刚刚离开不久、却已面目全非的建筑。浓重的血腥味和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一楼大厅,他们离开时抵住的门已经被撞开,里面一片狼藉,血迹斑斑,有几具骸行者的尸体,也有两具幸存者的尸体——是留下负责防御的人。死状凄惨。
小心翼翼地上到二楼。多功能厅的门敞开着。里面空无一人。
吴伯、赵工、张阿姨、朵朵……其他所有人,都不见了。只有打翻的物资、散落的个人物品、以及更多的血迹和搏斗痕迹。墙壁上有弹孔?他们哪来的枪?
在原本吴伯坐着规划地图的桌子旁,林简看到了一张用匕首钉在桌面上的纸条。上面用潦草但熟悉的字迹写着:
“被迫转移,向北。小心‘猎人’。愿你们平安。——吴”
猎人?新的威胁?
林简的心揪紧了。朵朵他们被抓走了?还是被迫撤离?发生了什么?
陈岩仔细检查了痕迹,低声道:“有激烈的抵抗,但撤退不算太慌乱。可能还活着,被什么东西或什么人逼走了。方向……确实是向北。”
社区中心,这个短暂的安全点,也沦陷了。
他们失去了后方,失去了同伴。
现在,只剩下这两辆车,车上这些萍水相逢、各怀心思的人,以及前方漫漫长路和未知的“灯塔”。
回到车上,将情况简单告知。大刘脸色铁青。胖瘦男人和年轻女人更加惶恐。
陈岩坐在驾驶座上,望着北方阴沉的天际线。疲惫和伤痛如潮水般涌来,但P-0血清带来的短暂清明,让他还能思考。
“我们没有退路了。”他声音平静,却带着钢铁般的意志,“只能向前。去‘灯塔’,或者,在路上找到吴伯他们。”
他看向林简:“U盘的钥匙,那个‘记忆的起点’,还在城市另一头。”
林简握紧了背包里的笔记本和另一支P-0样本,点了点头。橡树街47号,现在必须成为中途目标了。那里可能有解密父亲研究、甚至理解“灰烬”真相的关键。
绿色越野车和伤痕累累的皮卡,载着末日中偶然汇聚的九个幸存者,驶离了废弃的社区中心,驶入了更加广阔、也更加危险的未知废墟。
而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在社区中心最高处的破败钟楼阴影里,那个断了一只手、行为怪异的特殊骸行者,正静静地“站”在那里,灰白的眼睛,一直跟随着车辆远去的方向,直到它们消失在街角。
它的另一只“手”,缓缓抬起,对着车辆消失的方向,做了一个极其僵硬、却又意味深长的动作——像是挥手告别,又像是……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