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并未带来多少暖意。灰白色的天光吝啬地涂抹在支离破碎的城市轮廓上，更像是给废墟披上了一层裹尸布。两辆车，一前一后，在死寂的街道上缓缓爬行，引擎的喘息是这片天地间唯一证明人类还活着的声响。
陈岩驾驶着越野车，手稳稳地扶着方向盘，但林简注意到他每隔几分钟就会轻微地活动一下左肩，额角的汗没有完全干透。P-0血清压制了病毒的疯狂，却似乎放大了伤痛的感知，以及一种深层的、骨髓被抽空般的虚弱。他的眼神依旧锐利，扫描着前方的每一个路口、每一扇黑洞洞的窗口、每一辆废弃的车辆，但那锐利之下，是强行支撑的疲惫。
副驾驶的眼镜男——他让大家叫他老徐——紧张地攥着那张从加油站找来的皱巴巴城市地图，负责导航。“橡树街……在老城区，靠近以前的河岸工业区。得穿过市中心边缘，路况……恐怕会很糟。”
后座挤着五个人。林简靠窗，怀里抱着背包，里面是笔记本和剩下的两支P-0样本，沉甸甸的。苏茜在她旁边，警惕地看着窗外。胖男人（自称老金）和瘦男人（阿杰）以及那个叫小薇的年轻女人挤在另一边，三人几乎蜷缩在一起，眼神里满是惶恐和对车内其他人的戒备，尤其是偶尔透过后视镜看向陈岩时。
后面跟着的皮卡里，大刘独自驾驶，脸色阴沉。失去了社区中心那个相对稳定的环境，被迫踏上这趟吉凶未卜的旅程，他的烦躁和不安几乎写在脸上。
他们选择的路线尽量避开主干道。那些宽阔的马路上，车辆残骸堆积如山，连环相撞的现场如同钢铁坟场，间或能看到卡在车里、已经风干或正在被啃食的遗体。苍蝇成群，嗡嗡作响。更可怕的是，一些骸行者被困在扭曲的车厢里，感应到活人车辆经过，便疯狂地撞击着玻璃和车门，发出沉闷的嘭嘭声。
“左转，走枫叶巷，虽然窄，但可能没堵死。”老徐指着地图。
陈岩打了转向灯——一个在末日里显得多余却又令人心酸的习惯性动作——拐进了更狭窄的巷道。这里两侧是老旧的三四层公寓楼，阳台上晾晒的衣服在无风的日子里僵硬地垂着，一些窗户破碎，黑洞洞的。街面上散落着垃圾和碎玻璃。
车速不得不放得更慢。寂静被放大，每一丝异响都牵动着神经。
突然，“哐当”一声巨响从皮卡方向传来！紧接着是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和急刹车的声音！
陈岩立刻踩下刹车，抓起斧头：“待在车里！”他推门下车，动作因虚弱而稍显迟缓。
林简和苏茜也迅速下车，看到皮卡的右前轮陷进了一个被破烂井盖掩盖的下水道口，轮轴似乎卡住了，大刘正在车里气急败坏地拍打方向盘。
“怎么回事？”陈岩走近，查看情况。
“妈的！这破路！”大刘跳下车，脸色铁青，“井盖松了，根本没看见！”
更糟的是，这动静在寂静的巷道里传得很远。附近几栋楼里，立刻传来了回应——玻璃碎裂声，重物跌倒声，还有那熟悉的、由喉咙深处发出的嗬嗬声。至少三四个黑影，出现在两侧楼房的门口或窗口。
“快！把车弄出来！”陈岩对林简和苏茜喊道，自己则和老徐、大刘一起，试图抬起皮卡的前部或用工具撬动。
林简和苏茜在一旁警戒，心脏狂跳。她们看到两个骸行者已经从最近的公寓门洞走出，速度不快，但方向明确。更远处，另一个阳台上有影子在晃动。
“快点！它们来了！”苏茜低喝。
三个男人咬牙发力，皮卡的车头微微抬起，但轮子卡得很死。陈岩闷哼一声，左臂伤口传来撕裂般的疼痛，眼前黑了一瞬。
“用这个！”老徐从皮卡货斗里翻出一根粗壮的撬棍，塞到车轮下。几人再次用力，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车轮终于从坑里挣脱出来。
但最近的骸行者已经逼近到十米之内！腐烂的气味扑面而来。
“上车！走！”陈岩喊道。
众人慌忙冲回各自车辆。就在林简拉开越野车门准备上去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侧后方巷道深处，一个垃圾桶旁边，似乎有一个身影飞快地缩了回去。那个身影……动作似乎不像普通骸行者那样拖沓，而且，它好像穿着一件深色的、带有反光条的背心？是其他幸存者？还是……
没时间细看，一只青灰色的手已经抓向她背后的背包！林简反手一铁管砸在对方手腕上，趁其缩手，迅速钻进车里，关上了门。
陈岩猛踩油门，越野车窜了出去。皮卡紧随其后，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甩掉了那几只骸行者，但紧张的气氛并未缓解。这次意外暴露了他们的行踪，也消耗了宝贵的体力和时间。
“不能停，但必须更小心。”陈岩声音沙哑，呼吸有些急促。
老金在后座小声抱怨：“我就说该走大路……”
“大路死得更快。”苏茜冷冷地打断他。
阿杰则盯着陈岩的背影，眼神闪烁，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简趁着相对平稳的间隙，再次翻开父亲的笔记本。颠簸的车身让字迹晃动，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跳过那些晦涩的实验记录，她翻到后面一些更私人、更像随笔的段落。
“……顾今天又提到了‘净化’和‘重启’。他用这些词的时候，眼睛在发光，那是一种……让我害怕的光。我们创造的可能不是钥匙，而是打开地狱之门的楔子。”
“‘灰烬’的潜伏期和触发机制比想象中复杂，环境因素？电磁干扰？还是……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集体潜意识波动？样本在特定频率下显示出异常的活性……”
“我偷偷备份了核心数据，藏在‘起点’。如果有一天需要真相，那里是开始，也可能……是结束。简简，但愿你不会用到它。”
“他们开始用活体了。非自愿的。我知道，但我阻止不了。我是帮凶。”
这段文字让林简的手微微颤抖。活体实验？非自愿？父亲的愧疚和无力感几乎透过纸面传来。这更加坐实了“灰烬”的人为性质，而且背后涉及的伦理黑暗令人发指。
她继续往后翻，看到一张夹在其中的、已经有些褪色的照片。是她大概五六岁时，和父亲在橡树街47号老房子门前的那棵大橡树下拍的。父亲抱着她，笑得很开心。照片背面，父亲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记忆锚点。阁楼东角，第三块松动的木板下，星空之后。”
阁楼东角，第三块松动的木板下，星空之后！这就是具体位置！钥匙就藏在那里！星空之后……指的是那些夜光星星贴纸后面吗？
她小心翼翼地将照片收好，合上笔记本，心潮起伏。距离目标又近了一步，但真相的重量也越发沉重。
车队艰难地穿过越来越破败的街区，逐渐接近老城区。这里的建筑年代更久远，毁坏也更严重，很多房子看起来经历过火灾或爆炸，只剩下焦黑的骨架。街道上废弃的车辆少了，但瓦砾和碎石多了，行驶起来颠簸不断。
空气中开始弥漫一股怪异的味道，像是化学试剂、腐烂物和尘埃的混合体。远处的天空，靠近河岸工业区的方向，笼罩着一层不散的、黄绿色的污浊雾气。
“前面就是橡树街区域了，但……看起来情况不妙。”老徐的声音带着不安，“那片雾，不知道是什么。”
陈岩放慢车速，透过挡风玻璃望着那片诡异的雾区。能见度极低，雾气缓缓流动，里面影影绰绰，仿佛藏着无数不可名状之物。无线电里传来大刘沙哑的声音：“陈哥，前面那雾……咱们真要进去？”
绕路需要耗费更多时间，而且其他路线情况未知。直穿雾区是最短路径，但风险显而易见。
“地图显示橡树街贯穿雾区边缘，47号应该在靠近我们这一侧，可能雾气稍淡。”老徐研究着地图，“但如果雾里有毒，或者有别的什么……”
陈岩看了一眼油表，又看了看疲惫不堪的众人和需要维修的皮卡。“我们不能耽搁太久。皮卡需要检查，大家的体力也需要恢复点。先靠近雾区边缘，找栋坚固的房子暂时休整，观察一下雾气情况，然后再决定怎么去47号。”
这个折中的方案得到了默认。他们避开雾气最浓的正中心，沿着边缘寻找，最终看中了一栋靠近街角、相对完好的三层砖石结构公寓楼。楼门紧闭，窗户大多完好，楼顶还有一个带围栏的小天台，便于瞭望。
清理入口和底层几个房间的过程有惊无险，只遇到了两只困在室内、行动不便的骸行者，被迅速解决。陈岩的虚弱在近身搏斗中暴露得更明显，他的反应和力量都大不如前，全靠技巧和苏茜的协助才搞定。这让他脸色更加难看，也加深了阿杰等人眼中的疑虑。
他们占据了一楼两个相连的套间，迅速用家具堵死门窗，只留下一个经过加固的出口。大刘和老徐去检查皮卡。苏茜用找到的还算干净的布和最后一点净水给陈岩重新清洗包扎伤口。林简则警惕地观察着窗外那片缓慢蠕动的黄绿色雾气。
雾气离他们所在的楼房大约有五十米，像一堵无声的墙，静止中蕴含着莫名的危险。偶尔，似乎能看到雾气深处有模糊的、非人的轮廓缓慢移动，又或许只是光影的错觉。
“这雾……不像自然的。”林简喃喃道。她想起父亲笔记里提到的“环境因素”、“电磁干扰”、“异常活性”。这片雾，会不会是病毒或者相关实验泄露造成的污染区？
老金和阿杰缩在房间角落，分吃着从便利店带出来的最后一点饼干，眼神不时瞟向陈岩和外面，充满不安。小薇则呆呆地坐在一旁。
疲惫如潮水般席卷所有人。连续的精神紧绷和体力消耗让除了陈岩（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之外的每个人都昏昏欲睡。
林简靠在窗边，抱着背包，眼皮沉重。就在她几乎要陷入浅眠时，窗外雾气边缘，一个晃动的影子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是一个人形，正从雾气里慢慢走出来。动作有些蹒跚，但不像骸行者那样完全失去协调性。它穿着破烂的深色衣物，头上好像罩着什么。更让林简汗毛倒竖的是，当它完全走出雾气，站在相对清晰的空地上时，它做了一个动作——抬起手，放在额前，做了一个眺望的姿势，方向正是他们这栋楼！
然后，它似乎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对着楼房这边，停顿了几秒，然后转身，又缓缓退回了浓雾之中，消失不见。
那不是骸行者！那是……“猎人”？还是别的什么？
林简猛地完全清醒，背脊发凉。他们被发现了？被标记了？
她立刻摇醒旁边的苏茜和勉强维持清醒的陈岩，压低声音描述了刚才所见。
陈岩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戒备。“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这里不能待了。”
“可是皮卡还没完全修好，而且天快黑了……”苏茜看了一眼窗外逐渐暗淡的天色。
“那就连夜走。趁它们可能还在观察，没完成合围。”陈岩的语气不容置疑，“去橡树街47号，拿到东西，立刻离开这片区域。”
就在他们迅速而无声地整理装备时，负责在楼梯口警戒的大刘突然脸色煞白地冲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从皮卡驾驶座下找到的、沾满灰尘的便携对讲机，对讲机里正传来断断续续、夹杂着严重电流杂音的语音：
“……各队……注意……‘迁徙羊群’出现……坐标……老城雾区边缘……两辆车……有武装……优先……捕获……新鲜‘材料’……重复……”
对讲机里的声音冰冷、高效，充满非人的漠然。
“猎人”！
而且，他们已经被锁定为“材料”！
屋外，黄绿色的雾气仿佛活了过来，开始向着他们所在的楼房，缓缓弥漫、合拢。
而在那雾气的深处，不止一双眼睛，正在黑暗中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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