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死者的裹尸布，紧贴着城市的伤口。能见度不足二十米，视线所及，只有扭曲的汽车残骸、破碎的橱窗、以及满地来不及清理的生活残片——一只高跟鞋、散落的文件、翻倒的婴儿车。寂静是最大的声音，压得人耳膜发胀，唯有远处零星燃烧的噼啪声和无法确定方位的、模糊的低吼，提醒着这不是一座空城，而是一座巨大的坟场。
陈岩打头，紧贴着建筑阴影移动，脚步放得极轻，每一步都先试探再落实。林简紧随其后，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和过于响亮的心跳。她强迫自己观察环境，用科学家的思维分析：雾气降低了能见度，但也可能掩盖他们的踪迹；气温偏低，那些东西的活动或许真的会稍缓——就像冷血动物。
苏茜走在她侧后方，磨尖的拖把杆随时准备刺出。大刘殿后，握着钢管的手青筋毕露，眼睛不断扫视着两侧浓雾中的阴影，仿佛每个黑暗角落都随时会扑出怪物。
两个街区的距离，在和平年代不过五分钟步行，此刻却漫长得像一场煎熬。他们绕过一辆侧翻的校车，车窗上溅满深色污渍，车内空无一人，只有散落的小书包。一只骸行者背对他们，蹲在一具已经不成形的尸体前，肩膀耸动着，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陈岩打了个手势，四人屏息，从它身后十几米外快速溜过。
转过街角，加油站的红色顶棚在雾气中隐约可见。T字路口，加油站位于一角，便利店玻璃门碎了，里面黑黢黢的。旁边停着几辆车，一辆皮卡撞进了加油机，车头变形，另一辆轿车四门大开。最引人注目的，是停在便利店门口的一辆深绿色越野车，车窗贴着深色膜，看起来完好无损。
希望像微弱的火苗一样窜起。
但陈岩突然举起拳头，示意停下。他侧耳倾听，眉头紧锁。林简也听到了——从加油站后方，传来一种有节奏的、沉闷的撞击声，像是……在用什么东西砸地？还有隐约的人声，不是嘶吼，是压低了的、激烈的争吵。
“不止我们。”陈岩用气声说，眼神锐利。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加油站侧面，示意绕过去观察。
他们放弃直接穿过空旷的加油站前庭，转而沿着街边商铺的屋檐，小心地迂回到加油站侧面。这里堆放着一些空油桶和杂物。声音变得更清晰了。
“……我说了不行！这辆车是我们的先找到的！”
“去你妈的先找到！钥匙在谁手里？油加满了没？没我们，你们连这铁壳子都发动不了！”
“别吵了！想把那些东西都引来吗？听着，要么一起走，要么谁也别想走！”
加油站后方的维修通道里，有三个人。两个男人，一胖一瘦，正剑拔弩张地对峙着，手里都拿着扳手之类的工具。还有一个年轻女人，焦躁地站在两人中间，试图劝阻。他们旁边，就是那辆绿色越野车。车门开着，驾驶座上似乎还坐着一个人，看不清状况。
“幸存者。”苏茜低语，“在争抢车辆。”
陈岩迅速评估。对方三（或四）人，有武器但非专业，情绪激动。己方四人，有一战之力，但冲突不明智，尤其自己状态不佳。他感觉左臂的伤口在一跳一跳地疼，低烧带来的晕眩感在紧张的行动中时而涌现，时而被压下。他必须集中精神。
“我们得和他们谈谈，合作。”林简轻声道，“硬抢会两败俱伤，而且动静太大。”
陈岩点头，刚要示意现身，大刘却低骂了一句：“妈的，跟他们废什么话！直接……”
“闭嘴。”陈岩冷眼扫过大刘，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大刘被那眼神慑住，悻悻地缩了回去。
陈岩正要走出阴影，变故陡生！
维修通道另一头，通往后面小巷的拐角，雾气一阵搅动，三只骸行者蹒跚着走了出来！它们似乎被刚才的争吵声吸引，灰白的眼睛立刻锁定了通道里的三人！
“啊——！”年轻女人第一个看见，发出短促的尖叫。
胖男人和瘦男人也吓呆了，争吵瞬间停止，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恐惧。
“快上车！”瘦男人反应快一点，转身就往越野车驾驶座跑。胖男人也连滚爬爬地跟上。年轻女人腿软了一下，被落在后面。
三只骸行者加速冲来！动作虽然僵硬，但距离太近了！
驾驶座上的那个人（现在看清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惊慌失措地试图发动汽车，引擎发出无力的咳嗽声，没点着火！
“该死！车有问题！”瘦男人尖叫。
胖男人已经爬上了副驾驶，死命拉上车门。年轻女人离车还有几步，一只骸行者已经扑到近前，腥风扑面！
千钧一发！
陈岩如同猎豹般从侧面扑出！消防斧划过一道寒光，精准地劈中了那只骸行者的后脑！怪物向前扑倒，带倒了年轻女人。另外两只骸行者立刻转向陈岩，嘶吼着扑来！
林简和苏茜也冲了出去。苏茜一杆刺向一只骸行者的眼眶，被它偏头躲开，只划破了脸颊。林简用铁管猛砸另一只的手臂，试图吸引注意力。
大刘咬了咬牙，也吼叫着挥舞钢管加入战团。
通道狭窄，战斗瞬间白热化。陈岩动作依旧迅猛，但林简注意到他的呼吸有些紊乱，额头的汗水更多了。他一斧逼退一只，反手肘击将另一只撞开，对着吓瘫在地上的年轻女人吼道：“进便利店！快！”
年轻女人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地冲进了便利店破碎的大门。
驾驶座上的眼镜男还在徒劳地拧着钥匙，脸色惨白如纸。“打不着！油路可能堵了，或者电瓶……”
“别弄了！先躲进来！”苏茜一边抵挡，一边冲着车里喊。
胖瘦两个男人犹豫了一下，看着外面激烈的搏斗，最终还是拉开车门，慌不择路地也钻进了便利店。
陈岩、林简、苏茜、大刘四人且战且退，也退入了便利店。陈岩最后一个进来，猛地将一截倒下的货架拖过来，暂时堵住了玻璃门缺口。
店内一片狼藉，货架东倒西歪，商品散落一地，弥漫着灰尘和隐约的食物腐败气味。光线昏暗，只有门口透入的雾气和应急出口微弱的绿光。
暂时安全。外面三只骸行者不甘地撞击着货架和墙壁，但一时进不来。
所有人都瘫倒在地，剧烈喘息。胖男人和瘦男人惊魂未定，警惕地看着陈岩他们。年轻女人在低声啜泣。眼镜男还坐在靠里的地上，绝望地抱着头。
“你们……是谁？”瘦男人喘匀了气，小心翼翼地问，手里还紧握着扳手。
“路过，找资源和车。”陈岩言简意赅，他的目光扫过便利店内部，快速评估可利用的物资和潜在威胁。他的左臂伤口在刚才的剧烈动作后，疼痛加剧，一阵阵灼热感顺着胳膊向上蔓延。他不动声色地将手臂往身后收了收。
林简的注意力更多在陈岩身上。她看到他脸色更差了，嘴唇有些发干。她不动声色地靠近，低声道：“你怎么样？”
“没事。”陈岩摇头，但声音里的疲惫难以掩饰。
苏茜已经开始检查便利店里的东西。“有瓶装水，不少。食物……罐头、能量棒还有一些。药品柜台被翻过了，但可能还有遗漏。”她快速收集着。
大刘则直奔烟酒柜台，抓了几条香烟和几瓶烈酒塞进自己包里。
“那车……是我们的。”胖男人鼓起勇气，指着外面的绿色越野车说道，但语气已经不那么坚定了。
“你们的车，但你们开不走。”陈岩冷静地指出，“而且，现在外面有三只，可能更多。我们需要合作，才能活下去。”
“合作？怎么合作？”瘦男人眼神闪烁。
“清理外面的威胁，检查车辆问题，如果可能修好它。然后，我们需要商量接下来的去向和资源的分配。”陈岩的思路清晰，尽管身体不适，但大脑依旧在高速运转，“你们有修车的人吗？”
眼镜男抬起头，推了推歪掉的眼镜，声音微弱：“我……我是那车的主人。我是机修工。车之前好好的，突然就打不着了，我怀疑是燃油泵或者电路受潮，雾太大了……”
“去看看。”陈岩对林简和苏茜使了个眼色，让她们留意其他人，自己则示意眼镜男和他一起，小心地靠近门口，透过缝隙观察外面。三只骸行者还在徘徊。
“得引开或者干掉它们。”陈岩低声道。
就在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默默收集物资的林简，忽然感觉到背包侧面的冷藏盒微微震动了一下？不，是错觉吗？她停下动作，凝神感知。没有动静。可能是刚才跑动时的惯性。
但几乎是同时，外面徘徊的三只骸行者中的一只，那个被陈岩劈中后脑、动作有些歪斜的，突然停下了无意义的游荡，缓缓地转向了便利店的方向。它的动作，似乎比另外两只要……稍微协调那么一点点？而且，它那只完好的手，抬了起来，不是向前抓挠，而是做出了一个类似……“抵住额头”思考的古怪姿势，虽然僵硬怪异。
林简的瞳孔微微收缩。这个动作……她猛地想起昨晚在社区中心，那个变异的大伟在短暂清醒时，似乎也做过类似的动作！还有父亲笔记本里提到过的“异常神经兴奋性”和“行为模仿”……
难道……病毒的影响，不仅仅是破坏和杀戮，在某种极低概率或特殊条件下，会保留甚至扭曲宿主部分残存的意识或行为模式？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
没时间细想了。陈岩已经和眼镜男简单制定了计划：由大刘和苏茜在门口制造噪音吸引注意力，陈岩和眼镜男趁机从侧面的维修门出去，尝试快速解决掉骸行者，或者至少引开。
计划开始。大刘不情不愿地用钢管敲击金属货架，发出刺耳的噪音。外面的骸行者立刻被吸引，聚集到门口。
陈岩和眼镜男悄悄移向侧面的员工通道门。陈岩刚要拉开门，身体却忽然晃了一下，不得不扶住墙壁。
“陈岩？”林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没事。”陈岩甩了甩头，试图驱散突然袭来的强烈眩晕和一种奇异的……感官放大感。他感觉自己的听力似乎变得异常敏锐，能听到门外骸行者指甲刮擦金属的细微声响，甚至能听到远处更多徘徊的脚步声。视线也有些模糊重影，但某些细节又格外清晰，比如货架上灰尘的纹路。
这是……感染初期？还是高烧引起的幻觉？
他咬紧牙关，知道此刻不能倒下。猛地拉开门，和眼镜男冲了出去！
外面的战斗短暂而激烈。陈岩的动作依然很快，但失去了几分精准，力量却似乎大了不少，一斧将一只骸行者的头颅几乎劈飞。眼镜男战战兢兢地用一个大号扳手砸倒了另一只。第三只，就是那个动作古怪的，却没有立刻扑上来，反而后退了半步，灰白的眼睛死死盯着陈岩，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咯咯”声，然后，突然转身，以一种比其他骸行者更敏捷的速度，窜进了雾气弥漫的小巷，消失了？
陈岩没空追击，和眼镜男快速检查越野车。眼镜男到底是专业的，很快发现问题：“是主线束的一个接头松脱氧化了，可能撞车时震的。给我两分钟！”他哆嗦着从随身工具包里找出东西开始修理。
便利店门口，苏茜和大刘解决了剩下那只被吸引注意力的骸行者。
两分钟后，眼镜男擦了把汗：“好了！试试！”
陈岩坐进驾驶座，插入钥匙——眼镜男之前慌忙中没拔。一拧。
“嗡——轰！”引擎发出了有力的轰鸣！
成功了！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胖瘦男人和年轻女人脸上露出喜色。这意味着生的希望。
但陈岩从车上下来时，脚步明显虚浮了一下，不得不扶住车门。他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神时而涣散，时而锐利得吓人。
林简快步走过去，抓住他的胳膊，触手一片滚烫！“陈岩！”
陈岩猛地甩开她的手，力道之大让林简踉跄后退。他随即意识到不对，眼神挣扎了一下，低吼道：“我控制不住……力气……”
P-0血清！林简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现在用吗？父亲警告过“可能致命”。不用吗？陈岩看起来正在滑向变异的边缘，而且他的状态极不稳定，可能伤害队友。
胖瘦男人和年轻女人惊恐地看着陈岩，又看看林简背包侧面的奇怪盒子，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他……他被感染了？”瘦男人声音发颤，慢慢举起了扳手。
大刘也紧张地握紧了钢管，眼神在陈岩和林简之间游移。
气氛瞬间再次紧绷。刚刚因为获得车辆而缓和的气氛，因为陈岩的异常而急转直下，甚至比面对骸行者时更加诡异和危险。
苏茜站到了林简身边，眼神坚定，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林简的手，缓缓伸向了背包里那支冰冷的P-0样本。
是赌上未知的副作用，尝试拯救一个可能正在变异的人？还是……
就在这时，加油站外的街道上，雾气深处，传来了更多、更密集的拖沓脚步声和嘶吼声，正在由远及近！
更大的麻烦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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