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似乎比以往任何一夜都更漫长、更粘稠。多功能厅里无人能真正入睡。每一次楼下传来的轻微响动——或许是风吹动了什么，或许是骸行者在无意识地移动——都会让挤在一起的人群一阵惊悸，压抑的抽泣和叹息在黑暗中此起彼伏。
烛火摇曳，映着一张张写满疲惫、恐惧和麻木的脸。
林简坐在远离人群的角落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银灰色的冷藏盒放在腿上。指尖反复摩挲着冰冷的金属表面和那个小小的数字键盘。0715。这个数字自从朵朵无意间画出后，就一直在她脑海里盘旋。是巧合吗？一个儿童画的编号，会和父亲精心设置的密码有关？
她看向蜷在妈妈怀里终于睡着的朵朵。小女孩脏兮兮的小脸在睡梦中仍不安稳，长长的睫毛不时颤动。张阿姨紧紧搂着女儿，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
试试看？万一是错的，会不会触发什么锁定机制？或者更糟？父亲从未说过输错密码的后果。
但时间不等人。陈岩靠着墙假寐，但林简注意到他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即使在相对凉爽的夜里。苏茜之前给他重新包扎了伤口，用了最后一点抗生素药膏，但红肿似乎并未明显消退。他需要更有效的治疗，需要稳定的环境休息，而这里什么都没有。
吴伯和赵工在另一头，就着烛光，用能找到的纸笔规划可能的撤离路线，低声争论着。“走主干道最快，但肯定堵死了，而且太显眼。”“小路迷宫一样，容易迷路，一旦被围困……”
大刘和几个同样受伤或情绪低落的人聚在另一边，偶尔投来不信任或绝望的目光。这个临时团队脆弱得像风中的蛛网。
林简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她轻轻起身，拿着冷藏盒，走到了烛光稍亮一些的桌子旁。陈岩立刻睁开了眼睛，目光跟着她。苏茜也抬起头。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聚焦在了那个盒子上。它成了某种象征，一个可能带来希望，也可能带来更深深渊的潘多拉魔盒。
林简将盒子放在桌上，深吸一口气，手指悬在键盘上方。0715。她逐次按下：0…7…1…5。
按完最后一个数字，她停顿了一秒，然后，轻轻按下了确认键。
“滴。”
一声轻微的电子音。没有红光闪烁，没有警报。紧接着，是内部锁扣弹开的、几乎轻不可闻的“咔哒”声。
开了！
林简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蹦出嗓子眼。她小心翼翼地掀开盒盖。里面没有炫目的光芒，没有复杂的装置。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层柔软的灰色缓冲海绵。海绵上，嵌放着几样东西：
左侧，是三支小巧的、封装在透明安瓿瓶里的注射器，里面是清澈无色的液体。瓶身上贴着极简的标签，只有手写的字母和数字：“P-0”。没有任何说明。
中间，是一个扁平的黑色金属U盘，接口是通用的USB Type-C。
右侧，是一本比手掌略大的、皮革封面的笔记本，很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笔记本下面，压着一张折叠起来的便笺纸。
林简首先拿起那张便笺纸，展开。上面是父亲熟悉的、略显潦草却力透纸背的字迹：
“简简，如果你看到这张字条，说明最坏的情况已经发生了，而我多半已不在你身边。原谅爸爸的隐瞒。‘灰烬’并非天灾。P-0样本可能有用，也可能致命，谨慎！U盘里的数据需要‘钥匙’才能完全解密，钥匙在‘记忆的起点’。笔记本是我的一些私人记录，或许能帮你理解正在发生的事。记住，不要完全相信‘普罗米修斯’，也不要完全相信任何声称能控制它的人。活下去，找到‘灯塔’。那里可能有答案，也可能有更深的谎言。爸爸永远爱你。”
字迹在这里结束。没有日期，没有落款。信息量巨大，却依然笼罩在迷雾中。不是天灾？P-0样本（就是那三支注射器？）可能有用也可能致命？U盘需要解密，钥匙在“记忆的起点”？父亲对“普罗米修斯”和“灯塔”都抱有深深的怀疑……
她放下便笺，拿起那本皮革笔记本。翻开，里面是父亲更私人、更零散的记录，有些是实验观察，有些是随笔，有些是看似无关的涂鸦和数字。她快速浏览了几页：
· “3月15日，雪貂模型出现异常神经兴奋性，与预设的呼吸道症状不符……顾教授认为这是‘突破’，我深感不安。”
· “4月22日，再次提出伦理审查申请，被驳回。‘为了更大的利益’，他们说。更大的利益是什么？”
· 一张潦草的地图碎片，似乎标注着山脉和湖泊，旁边写着一个词：“庇护所？”
· 一串复杂的化学式，旁边打了个问号。
· 最后一页写着一句话，笔迹格外沉重：“如果失控，起点亦是终点。”
记忆的起点？起点亦是终点？林简的思绪飞速旋转。父亲指的是什么？童年故居？他们一家曾经住过的老房子？还是有什么具有特殊意义的地点？
“有什么发现？”陈岩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身边，声音压得很低，目光锐利地扫过桌上的东西。
苏茜和吴伯也围了过来。其他人虽然好奇，但似乎被无形的屏障隔开，只敢远远看着。
林简将便笺递给陈岩，简短解释了内容，并展示了P-0注射器和U盘、笔记本。“‘灰烬’可能不是自然发生的病毒。这些P-0样本，可能……是一种未完成的血清或抑制剂。我父亲警告说它可能有用也可能致命。”她特别强调了最后一点。
陈岩看着那三支小小的、看似无害的注射器，眼神复杂。“‘记忆的起点’……有头绪吗？”
林简摇头，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我需要时间看笔记本。但眼下……”她看向陈岩的手臂，“你的伤……”
“我没事。”陈岩打断她，但苍白的脸色和额头的虚汗出卖了他。
苏茜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眉头紧锁：“你在低烧。”
气氛瞬间凝重。在见识了大伟的变异后，发烧这个词已经和死亡判决书无异。周围隐约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大刘等人下意识地又后退了半步。
陈岩自己似乎并不意外，他苦笑了一下：“可能只是伤口感染。别紧张。”但他的眼神深处，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种环境下，普通感染和病毒感染的初期，症状可能极为相似。
林简看着那三支P-0样本，一个极其危险的念头冒了出来。父亲说可能有用也可能致命……如果用在可能感染的陈岩身上呢？是赌一把，还是眼睁睁看着他走向未知的结局？这个决定太沉重了。
“当务之急，是决定下一步怎么走。”吴伯适时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指向地图，“我们分析了坐标。如果‘灯塔’在阿迪朗达克山区，最近的可行路线是先向北，穿过城市废墟，然后尽量沿废弃的州际公路和小路前进。我们需要车，需要燃料，需要更多的物资，尤其是药品和食物。”
“怎么弄？外面全是那些东西！”一个年轻男人忍不住说道，声音发颤。
“白天出去。寻找机会。”陈岩的声音依旧稳定，尽管他正承受着不适，“我们需要志愿者，组成侦察小队。目标：寻找可用车辆、加油站、药店或超市。人不能多，要灵活，要有基本的自卫能力。”
没有人立刻响应。面对楼下可能存在的怪物，主动出去无异于送死。
“我去。”苏茜第一个站了出来，眼神坚定，“我熟悉附近几条街的后巷和店铺，以前送货常走。而且，我需要出去找更多医疗用品，尤其是抗生素和破伤风针。”
林简看向陈岩，又看看桌上的P-0样本和笔记本。她需要时间研究这些，但她也知道，留在这里研究不解决生存问题。“我也去。”她说，“我对病毒和可能的污染源更敏感，可以规避一些风险。而且，我需要找一台还能用的电脑，尝试读取U盘。”
陈岩想反对，但林简的眼神告诉他，她已经决定了。
“算我一个。”出乎意料，大刘也瓮声瓮气地开了口。他脸上还带着之前的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劲，“反正留在这儿也是等死，老子不想被堵死在这破楼里！”
最终，侦察小队暂定四人：陈岩（尽管受伤，但他的战斗力和经验不可或缺）、林简、苏茜、大刘。吴伯和赵工等人留下，负责加固二楼防御，照顾老弱，并整理所有可携带的物资，做好随时撤离的准备。
计划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制定。趁着夜色掩护，小队将从二楼一处相对隐蔽、通往相邻矮楼平台的维修窗口出去，然后利用晨曦初露、光线渐强但骸行者活动可能相对迟缓的时机，快速执行任务，务必在正午前返回，无论有无收获。
林简将冷藏盒小心收好，只将一支P-0样本和笔记本贴身携带，U盘也装好。其余两支P-0样本和父亲的便笺，她交给了吴伯保管。“如果我们回不来……”她没有说完。
吴伯郑重地点点头：“我会保管好。保重。”
离行动还有两个小时。林简抓紧时间，在摇曳的烛光下快速翻阅父亲的笔记本。那些零散的记录像拼图碎片，有些似乎指向实验室的具体位置和安保漏洞，有些则是关于病毒某些特性的晦涩描述，提到了“逆转录增强”、“朊病毒类似结构”、“环境触发突变”等专业术语。而在关于“记忆的起点”附近，她看到父亲画了一个简单的房子轮廓，旁边写着一行小字：“橡树街47号，阁楼的星空。”
橡树街47号！那是她出生和度过童年最初几年的老房子！父亲在她八岁时因工作调动搬了家，老房子后来卖掉了。那里就是“记忆的起点”？“阁楼的星空”又指什么？是阁楼天花板上父亲亲手为她贴的夜光星星贴纸？还是别的隐喻？
这个发现让她精神一振。钥匙很可能就在那里！但老房子在城市的另一头，现在要去那里取“钥匙”简直是痴人说梦。只能暂时记下。
窗外的黑暗开始稀释，深蓝色逐渐取代墨黑，地平线上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城市燃烧了一夜的火光黯淡了许多，但黑烟依旧低垂。
该出发了。
陈岩检查了消防斧和一把从社区中心找到的战术匕首。苏茜将金属拖把杆磨尖了一端。大刘找了根结实的钢管。林简除了铁管，还带上了那支P-0样本和笔记本，以及一个便携急救包。
维修窗口被悄悄打开，一股混合着焦糊和腐败气息的冷风灌入。下方是相邻一座单层商铺的平坦屋顶，距离约三米高。陈岩率先用绳索滑下，落地无声，警惕地观察四周。确认暂时安全后，他打了个手势。
林简第二个下去，接着是苏茜，最后是大刘。四人聚集在狭窄的屋顶上，脚下是死寂的、弥漫着淡淡晨雾的街道。能见度很低，但依稀能看到街面上横陈的车辆残骸、散落的物品，以及一些一动不动或缓慢拖行的黑影。
他们的第一个目标，是两个街区外一个加油站附带的小便利店，那里可能有食物、水、简易药品，更重要的是——可能有还能用的车辆，或者至少能找到些汽油。
陈岩打了个前进的手势，四人排成松散纵队，沿着屋顶边缘，朝着加油站的方向，如同幽灵般，潜入了末日黎明的灰暗之中。
身后，社区中心二楼窗口，吴伯、赵工、张阿姨抱着朵朵，以及所有醒着的人，都屏息凝神，目送着他们消失在雾气里。希望与绝望，如同这晨雾一般，紧紧纠缠，难分彼此。
而谁也没有注意到，在社区中心一楼那扇被撞破的侧门内，阴影中，一双比普通骸行者似乎多了些许浑浊光泽的灰白眼睛，正静静地“望”着四人离开的方向。它没有像同伴那样无意义地嘶吼或游荡，只是静静地站着，然后，极其缓慢地、模仿般地，抬起了那只曾被陈岩斩断、如今只剩下光秃手腕的“手臂”，对准了四人消失的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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