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父。”
唐为谦抬头,澹台烬脸色虽依旧苍白,眼神却已恢复了清明,轻轻握住唐为谦因心疼而微微颤抖的手,满含歉意地说道,“是我不好,让你担心了。”
唐为谦看着眼前强撑着起身的儿子,哪里还顾得上责备,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眼眶更红了。
“傻孩子,是为父不好。”他抬手用袖子擦掉眼角的泪水,声音哽咽,“澄怀,我有些后悔,不该把你教得这么好。你和阿俪的事,小沈都和我说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心疼与自责:“若我当年把你们宠得骄纵一些,自私一些,你们就不会这样总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不会事事都想着别人,更不会受这么多伤、吃这么多苦了。”
听着唐为谦的话,澹台烬鼻头一酸,上前一步轻轻靠在唐为谦怀里,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般撒娇:“明明是阿父本身就是这么好的人,我们只是子承父业,学着阿父的样子待人罢了。能做阿父的儿子,我们很幸福。”
唐为谦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小时候那样温柔地安抚着,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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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抚好唐为谦,澹台烬便径直赶往唐俪辞的房间。
推开门,看到床上那个往日里神采飞扬、狡黠灵动的人,此刻竟毫无知觉地躺着,满头白发散落在枕间,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他的心瞬间揪紧,脚步放得极轻,缓缓走到床边。
他小心翼翼地拉过唐俪辞的手,轻轻贴在自己的脸上,指尖微微颤抖,声音温柔得像在哄睡:“阿俪,你是不是还在闹脾气?怕我还生你的气,所以不肯醒来,又故意这样惹我心疼?”
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砸在唐俪辞的手背上,带来一丝微弱的湿意。“阿俪,我不生气了,真的不生气了。”
他俯身靠近,额头轻轻抵着唐俪辞的额头,语气里满是恳求,“你醒过来好不好?我还没带你去看江南的春桃,还没陪你去赏塞北的冬雪,你不能一直睡下去。”
“公子。”门外传来采薇轻细的声音,她端着药碗站在门口,见此情景,脚步顿了顿,才轻声唤道。
澹台烬连忙直起身,用袖子擦掉脸上的泪痕,声音恢复了平稳:“采薇姐姐来了,是阿俪该喝药了?”
采薇走进房间,将药碗放在床头的矮柜上,躬身回禀:“回公子,并非送药。方周公子携罪人柳眼在门外请罪,说要为猩鬼九心丸一事,向公子和天下人谢罪。”
澹台烬闻言,眼底的温柔褪去,多了几分凝重。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沉稳模样,对采薇说道:“你去一趟邵剑主那里,借正堂一用。猩鬼九心丸一案,纠缠已久,今日也该有个结果了。”
“是。”采薇应声退下。
澹台烬又转头看向床上的唐俪辞,指尖轻轻抚过他的脸颊,语气带着几分郑重:“阿俪,你再不醒,可就看不见你的坏师兄最后一面了。我知道你心里也记挂着这事,醒过来亲眼看着吧。”说罢,他才转身,步履坚定地走出了房间。
当澹台烬抵达中原剑会正堂时,这里已被布置成公堂的模样。长案摆放于上,两侧分列站定了众人——中原剑会的邵剑主及弟子、雁门的将士、普珠、成蕴袍,还有宛郁宫主、沈郎魂、郭训等朝廷官员,人人神色肃穆,等候着他的到来。
正堂中央,方周同柳眼身着素色衣衫,跪在地上。柳眼低垂着头,发丝凌乱地遮住了脸庞,深深勾起了肩膀,看不清神色。
澹台烬缓步走入正堂,目光扫过两侧众人,最终落在中央跪着的二人身上。
他走到长案后方的主位旁,先是对着众人拱手行礼,声音沉稳有力:
“唐某此前昏迷多日,全赖诸位尽心协力,携手剿灭风流店,破获猩鬼九心丸一案,还武林安宁,还天下百姓太平。诸位劳苦功高,唐嘉在此,拜谢诸位。”说罢,深深鞠了一躬。
“唐公子客气了!”邵剑主率先拱手回礼,“铲除邪祟,守护江湖,本就是我等分内之事,岂敢言谢?”
众人纷纷附和,各自回礼,厅堂内的气氛虽依旧肃穆,却多了几分融洽。
客套完毕,澹台烬走到主位上坐下,目光再次投向堂中跪着的二人,语气平静地开口:“堂下跪者何人?”
“罪人方周。”“罪人柳眼。”二人齐声应答,声音沙哑,对着澹台烬俯身叩拜,“拜见大人。”
澹台烬的目光落在方周身上,缓缓说道:“方先生一生行侠仗义,本无过错,为何要自称罪人?”
方周抬起头,脸上满是愧疚,沉声说道:“柳眼自幼孤苦无依,由我一手抚养长大。我们虽名义上是师兄弟,实则与父子无异。”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养不教,父之过。柳眼此番犯下滔天罪孽,炼制猩鬼九心丸残害百姓,搅动江湖风云,这一切皆因我教养不严、管束不力所致。我难辞其咎,自然也是罪人,岂敢言无过?”
澹台烬沉默片刻,目光扫过二人,厅堂内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等待着他的裁决。
澹台烬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方先生此言差矣。”他目光清正,扫过堂中众人,“柳眼虽由你抚养,你教他仁善,授他技艺,已尽教养之责。他成人之后,心性偏移,执念丛生,不惜炼制毒丸残害苍生,此乃他自身选择所致,与你无关。”
顿了顿,他看向方周,语气多了几分温和:“你无需为他人的过错苛责自己。‘养不教,父之过’的前提,是教养者未尽其责。而你对柳眼,仁至义尽,何罪之有?起身吧。”
方周闻言,愣了愣,眼中满是动容,却仍坚持道:“可若不是我当年……”
“没有若不是。”澹台烬打断他,语气坚定,“过错在柳眼,不在你。今日公堂,只断作恶者之罪,不罚无过之人。你起身立于一旁,旁听便是。”
方周闻言,眼中的动容更甚,却依旧摇了摇头,眉宇间满是化不开的自责:“大人所言虽有理,可我心中始终过意不去。阿眼是我带大的,他犯下如此大错,我若全然置身事外,实在有愧于心。”
说罢,他不仅没有起身,反而将腰身压得更低,态度坚定地不愿起身。
澹台烬见状,知晓方周是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再次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方先生,你刚从长眠中醒来,身体尚未完全康复,长久跪着于身体无益。更何况,你若一直如此自责不起,岂不是要让阿俪的苦心白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