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柳眼 02

“阿俪……”听到这两个字，方周浑身一震，眉宇间的执拗与自责瞬间被动容取代。

　　他想起唐俪辞为复活自己耗尽心力、最后昏迷不醒的模样，想起那个总是带着狡黠笑意乖巧懂事的少年。

　　沉默片刻，他终于缓缓直起身，踉跄了一下。

　　“小心。”阿谁见状，连忙快步上前，稳稳扶住方周的胳膊，语气带着关切。

　　方周对着阿谁微微颔首，随后便在阿谁的搀扶下，走到一旁的空位上坐下，目光依旧紧锁着堂中央的柳眼，神色复杂。

　　澹台烬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他心中暗忖：这位阿谁姑娘来历神秘，她与方周为何如此亲密。

　　只是此刻公堂之上，并非深究此事之时，他暂时按下心头疑虑，目光重新落回堂中跪着的柳眼身上，语气沉了下来。

　　“柳眼，你复刻猩鬼九心丸，残害江湖百姓；借风流店之势搅动风云，滥杀无辜；更向我下噬心蛊，意图加害于我，又用千蛊针重伤唐俪辞。”澹台烬一字一句，清晰地罗列着罪状，每一条都掷地有声，“以上罪名，你可认罪？”

　　柳眼始终低垂着头，散乱的发丝遮住了他的脸庞，只能看到他微微颤抖的下颌。“大人所言，我都认。”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带着浓重的疲惫与悔恨，“唯有一点，大人说错了。”

　　澹台烬眉峰微挑，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哦？哪一点不对？”

　　“风流店……不是我创建的。”柳眼的声音愈发低沉，带着难以言喻的自嘲。

　　一个身着华服、面带诡异笑容的身影在他脑海中浮现——是鬼牡丹。

　　直到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从始至终都只是一枚棋子，一枚被鬼牡丹用来对付唐俪辞的棋子。他竟然被人如此玩弄于股掌之间，还傻傻地对最亲近的人痛下杀手。

　　“呵呵……呵呵呵……”柳眼突然低笑出声，笑声中满是绝望与自嘲，听得在场众人一阵莫名。

　　众人虽心中疑惑，却也知晓他接下来必有后文，并未贸然打断。

　　柳眼笑了半晌，才缓缓止住笑声，声音带着浓重的哽咽：“是鬼牡丹，风流店是他创立的。当年……是我误会了阿俪。”

　　他抬手死死抓住自己的头发，指节泛白，“是他找到我，给了我猩鬼九心丸的药方......是我，是我蠢得无可救药，是我失了心智，一门心思要对付阿俪……”

　　“啊——”话音未落，柳眼突然抱着头痛苦地嘶吼起来，头疼得仿佛要炸开。他猛地摔倒在地，在冰冷的地面上蜷缩着挣扎，“是他！是他给了我那颗药，让我提前回了周睇楼，才打断了阿俪和方周的换功……是我，都是我的错！”

　　这番话听得众人云里雾里，唯有方周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关键，脸色骤变。

　　他快步上前，蹲下身按住挣扎的柳眼，沉声安抚：“阿眼！阿眼你冷静点！慢慢说！”

　　“方周……阿俪……阿俪有危险！”柳眼猛地抓住方周的手臂，指甲深深嵌入方周的皮肉之中，眼中满是惊恐与绝望，“鬼牡丹的目标从始至终都是阿俪！我只是他的手中刀！哈哈哈……我真是个蠢货！”

　　他的声音凄厉无比，“方周，我好痛……好痛……我罪该万死，让我死吧！让我死了赎罪！”

　　柳眼的认罪声、悔恨声交织在一起，声声凄厉，字字泣血。在场之人，但凡心软些的，都忍不住皱起眉头，心中叹息不已，不忍再看这副惨状。

　　方周看着眼前状若疯癫的柳眼，心中五味杂陈。他诚然痛恨柳眼所做的一切，痛恨他伤害了阿俪，痛恨他搅动江湖风云害了那么多人。

　　可这是他一手带大的孩子啊，是他手把手教着写字、教着为人处世的阿眼。短短四年，那个虽执拗却仁善的少年，怎么就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方周素来被称为圣人，可他终究不是没有私心的圣人——这是他一手带大的孩子，纵有万般不是，他也狠不下心看着他去死。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挣开柳眼的手，转身大步走到公堂中央，对着澹台烬“噗通”一声重重跪下，额头几乎贴到地面，语气带着破釜沉舟的恳切与决绝：“大人！柳眼犯下的所有罪孽，千般过错，万般恶端，皆罪在我身！是我教养无方，是我纵容失度，才让他走上歧途，害了这么多人！”

　　他顿了顿，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却字字坚定：“求大人饶他一命！他的罪，我愿一力承担，代为赎罪！无论是废去武功、囚禁终生，还是受千刀万剐之刑，我都毫无怨言，只求大人能看在他尚有悔意、且被奸人利用的份上，给他留一条生路！”

　　澹台烬看着堂中重重跪下、愿代为赎罪的方周，眸色沉沉，陷入了沉思。

　　阿俪是方周一手教养长大的，嘴上说着不在乎，却把方周这颗悲天悯人的菩萨心肠，完完整整地传承了个十成十。眼前这甘愿为过错者承担罪责的方周，竟让他恍惚间看到了阿俪的影子。

　　他缓缓握紧了手心，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心中轻声呢喃：“阿俪，也许你此刻深陷昏迷，便是天意。若你醒着，怕也会同眼前方先生一般，开口求情，左右为难。”

　　念及此，澹台烬眼中的犹豫尽数散去，神色重新变得坚定，正要开口，依照江湖律法与朝廷规矩，对柳眼的罪责做出宣判。

　　可就在此时，正堂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喧哗声，伴随着侍卫的阻拦与女子的哭喊。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一道红色的身影便冲破阻拦，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正是此前守在牡丹楼主楼入口的小红。

　　唐父来中原剑会，还想找寻走丢的公主，柳眼听说后，便知道了小红的身世。

　　她便是当今皇帝失散多年的妹妹，也就是唐为谦此行暗中要找寻的那位落难公主。

　　柳眼一心求死，却想为小红留一条活路，特意提前在她的饮食中加了昏睡散，想让她避开这场裁决，安稳活下去。

　　可他万万没想到，小红竟还是醒了过来。

　　此刻的小红，钗环散乱，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浑身虚弱得连站稳都费劲，显然是强撑着冲破阻拦闯进来的。

　　她一眼就看到了跪在地上、状若枯槁的柳眼，跌跌撞撞地扑过去，一把抱住柳眼的胳膊，跪在地上求情：“大人！我求你，求你饶了阿眼！”

　　“大人，我求你，求你饶了阿眼。毒丸是我安排人制造的，是我命人传播的。阿眼他只是一心想杀唐俪辞，都是我做的，都是我做的，求你，求你饶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