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歧

寒来暑往，倏忽三年。这三年间，澹台烬在朝堂之上稳步前行，已是能独当一面的朝臣；唐俪辞的万窍斋也早已立足天下，商事遍布四方。

　　三年里，往来唐府最勤的便是李砚。闲暇时，三人常围炉饮茶，纵论诗书；春日里，便一同踏青赏花，自在逍遥。

　　李砚早已成婚，如今更是喜得一子，孩子刚满两岁，粉雕玉琢，活泼好动，正是最招人疼的年纪。唐府与李府常有走动，澹台烬与唐俪辞待那孩子如同亲侄，三人的交情在岁月流转中愈发深厚。

　　这般安稳祥和的日子，终究被一场突如其来的血腥打破。先是江南漕帮舵主在码头当众暴起，状若疯魔，打伤打死无数。

　　事后被制服时，他却对自己的暴行毫无记忆，只一个劲地喊着经脉灼痛、内力紊乱；紧接着，也有功力浅薄的武林人士，或吃饭时，或于街上行走时，突然疯魔，招式狠戾无匹，惨遭横祸的路人数以百计，即使最终被众人合力制服，却已七窍溢血，脉象诡谲至极。

　　短短半月之内，此类凶案在各地连发十七起。死者身份各异，唯一的共同点便是死前内力都暴涨数倍，性情变得暴戾嗜杀。地方官府束手无策，只得将卷宗层层上报，最终递至大理寺。

　　大理寺评事验尸时，在死者丹田处发现了残留的暗红毒质，比对古籍后大惊——这毒质的特征，竟与早已绝迹的前朝剧毒“猩鬼九心丸”完全吻合。

　　猩鬼九心丸重现江湖，大理寺即刻下令全力追查。此时李砚已升任大理寺少卿，此事于公于私，他都责无旁贷。可谁也未曾料到，就在追查刚有眉目的时候，李砚竟在自己家中遭人暗算，当场殒命。朝廷得知消息后震怒不已，下令限期破案，彻查此事。

　　澹台烬与唐俪辞得知李砚遇害的消息，如遭雷击，悲痛不已。两人第一时间赶往李府吊唁，看着李砚父母妻儿悲恸的模样，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葬礼之上，李砚的妻子红着眼眶，将丈夫生前所整理的追查案卷郑重地交到澹台烬手中：“澄怀，观棋他……他到死都惦记着这案子，就拜托你了。”

　　澹台烬接过沉甸甸的案卷，指尖微微颤抖，郑重颔首：“嫂子放心，观棋的遗志，我定会完成。杀害他的凶手，我必亲手擒获，为他报仇雪恨！”

　　除此之外，他心中还有一个更坚定的念头——江湖之人竟敢公然杀害朝廷命官，如此目无王法，胆大包天，也该让其归入朝堂管辖，还天下百姓一个安心了。

　　为了追查真凶、拔除毒祸，澹台烬彻底投入到繁杂的公务之中。他在朝堂之上多方斡旋，暗中归揽势力，只为能更顺利地推进追查事宜。这般全身心的投入，让他不自觉地忽略了唐俪辞，往日里朝夕相伴的时光，渐渐被无尽的卷宗与议事填满。

　　唐俪辞的万窍斋遍布天下，消息最为灵通。猩鬼九心丸重现江湖之事，他早已知晓，甚至不用细查，便猜到了背后的人——柳眼。而柳眼此举，从未想过隐瞒。

　　唐俪辞陷入了巨大的痛苦之中。他的好友死于他师兄掀起的祸乱，这份纠葛让他不知该如何面对澹台烬。

　　沈狼魂自感念唐家救妻之恩后，便一直留在澹台烬身边护卫，这三年间，也与澹台烬、唐俪辞成了交心的朋友。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唐俪辞的异常。

　　沈狼魂率先找到了唐俪辞，开门见山：“你近来不对劲。”

　　唐俪辞避开他的目光，声音低沉：“不过是为观棋兄之事痛心罢了。”

　　“观棋之事固然令人痛心，可绝不止于此。”沈狼魂眼神锐利，直击要害，“你从不会躲着澄怀。猩鬼九心丸，与你有关，亦或是与你的旧事有关，对不对？”

　　唐俪辞惊异于沈狼魂的敏锐，沉默良久，终究还是将周睇楼的旧事缓缓道出。

　　沈狼魂静静听着，末了轻叹一声：“过去的事，不是你的错，不必将别人的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更何况，澄怀如今的决定，几乎是把自己放在了武林公敌的位置，他有危险。”

　　“柳眼的目的，是我”唐俪辞放下手里的一直摩挲的木雕，起身对沈郎魂一拜郑重说到“澄怀，拜托沈兄了”

　　沈郎魂托他起身“你不必如此，我也会保护好他”言罢，转身离去。

　　澹台烬身边有动物朋友们充当耳目，也渐渐查到了关键——制毒之人，柳眼。于他而言，杀死那个杀害李砚的凶手并非难事，难的是彻底拔除猩鬼九心丸这颗毒瘤，还天下一个安稳。

　　这日，澹台烬推掉了公务，专程找到唐俪辞，目光沉静地看着他：“你近来一直躲着我，是因为柳眼吧？”

　　唐俪辞撸猫的手停下，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否认。

　　“当初把你投入井中，想要置你于死地的，也是他，对不对？”澹台烬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唐俪辞再次颔首。

　　“他间接害死了观棋，害了那么多无辜之人，我定会抓住他，审判他，让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澹台烬的语气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你会阻止我吗？”

　　“不会。”唐俪辞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澹台烬眼中闪过一丝微光，随即说道：“那我要你和我一起”

　　“我不能。”唐俪辞毫不犹豫地拒绝。

　　“为什么？”澹台烬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掩饰的生气，“即便他曾经杀了你一次，即便他害死了你的朋友，还害了那么多无辜的人，你也不愿意伤害他？”

　　“他是因为我而入魔”唐俪辞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周睇楼的过往不断在脑海中闪过，眼底翻涌着痛苦与纠结“澄怀，他也是我的家人”

　　“家人？”澹台烬怒极反笑，“那个疯子是你的家人，你死也要复活的方周是你的家人，那个四处躲你的傅主梅也是你的家人！”澹台烬气的浑身紧绷，指尖却止不住的颤。

　　“澄怀，你什么都知道，为什么还要来逼我呢”唐俪辞抬头注视着澹台烬，眼神里是明知故问的疏离。藏在袖子里的手死死的卡住掌心，竭力克制住想要上前安抚他的冲动。

　　一股无力感瞬间席卷了澹台烬，他一直以为三年来自己竭尽所能对他好，把自己拥有的全部给他，足以替代周睇楼的过去的，就像自己一样——后十年的甜足以让自己遗忘所有的苦。

　　原来是不一样的啊。

　　澹台烬只觉得他们隔着万水千山，什么都看不清。

　　即便自己置于风口浪尖之上，处于危险之中，却终究比不过周睇楼的羁绊。

　　是自己强求了。

　　“我知道了”澹台烬红了眼眶，却偏偏倔强的微微昂起头，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他声音哽咽“我还有公务未处理，先行告退了”

　　唐俪辞站在原地，静静目送他踉跄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嘴，终究没能说出一句挽留的话，只任由苦涩在心底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