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亲礼

自唐为谦决意收澹台烬为义子，便将此事摆在了首位。唐家世代诗书传家，最重礼道，认亲这般大事，断没有草率的道理。他第一时间差人送去拜帖，请在钦天监当值的老友亲算吉日——老友掐算时，特意观了澹台烬的生辰八字，最终定下三日后的巳时，言明彼时天日昭昭，紫气东来，最宜行认亲之礼，能为这苦命孩子挡去过往浊气。

　　吉日定下，唐府上下便动了起来。唐为谦亲自拟定请帖，用的是上好的澄心堂纸，以蝇头小楷细细写就，除了朝中交好的同僚与故友，更亲自入宫递了帖子。太子与他素有师生情谊，听闻此事，当即笑着应下：“唐卿收义子，孤自当去沾沾喜气，也见见这让你挂心许久的孩子。”

　　认亲前一日，唐妙仪特意将澹台烬领到自己的妆镜前，手把手教他礼仪。“明日见了宾客，要先随父亲行拱手礼，左手覆右手，拇指相扣，手肘微屈，不可过刚也不可过软。”她握着澹台烬的手腕，帮他调整姿势，见他指节因旧伤还微微发僵，动作略显笨拙，便放轻了力道，“别怕，父亲的老友都和善，太子殿下更是温和，你只需跟着父亲的指引来就好。”

　　正说着，唐为谦端着一碟桂花糖走了进来，见两人对着镜子比划，便笑着打趣：“娇娇儿教得仔细，阿烬学得也认真。”他将糖碟放在桌上，“明日要见客，今日先吃块糖润润口，省得紧张得说不出话。”

　　澹台烬捏起一块桂花糖，含在舌尖，甜意漫开的瞬间，却听见唐妙仪随口问道：“阿烬，你的名字是哪两个字？父亲说还没正式为你立过名帖。”

　　他的动作猛地一顿，指尖攥紧了糖纸，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澹台……烬。”见唐氏父女望来，他慌忙补充，“是灰烬的烬。”

　　“怎么会是这个字？”唐妙仪惊呼出声，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头顶，眼底满是怜惜，“这名字太沉，像压着千斤重担，哪里配得上你。”唐为谦也皱起眉，他虽早已知晓名字，此刻听孩子亲口说出，依旧心头一涩——世人取名皆盼福寿安康，偏这孩子的名字，竟带着这般不祥的寓意，仿佛是对他过往命运的诅咒。他走上前，拍了拍澹台烬的肩膀：“无妨，明日认亲礼上，为父便为你改个好名字。”

　　澹台烬咬着桂花糖，甜意都变得有些发苦。他望着镜中唐妙仪关切的眉眼，又看了看唐为谦温和的神情，忽然有些闷闷不乐。唐家父女姓唐，姐姐叫妙仪，名字里都带着雅致的意趣，而他姓澹台，名烬，和这温暖的唐家格格不入，就像一株枯槁的草，硬要栽进温润的玉盆里。可这份委屈他说不出口，只能将头埋得更低，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袖口的云纹。

　　这细微的模样哪里逃得过唐氏父女的眼睛。唐为谦与女儿交换了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却谁也没点破。待到晚间送澹台烬回房休息，父女二人站在廊下，唐妙仪忍不住笑道：“父亲，你瞧阿烬那小模样，气鼓鼓的像只衔着石子的小雀。”唐为谦抚须而笑，眼底满是暖意：“明日便给他个惊喜。”

　　认亲当日，澹台烬穿着唐为谦特意为他定制的湖蓝色锦袍，领口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头发用一支素银簪束起，衬得原本苍白的面色都添了几分莹润。他跟着唐为谦走出屏风，脚步虽有些发紧，却依着昨日学的礼仪，规规矩矩地行了拱手礼。太子见他玉雪可爱，又透着股乖巧劲儿，不由得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头：“果然是个灵透孩子，唐卿好眼光。”

　　待宾客坐定，认亲礼便正式开始。唐为谦先率澹台烬拜过天地，再拜唐家先祖牌位——牌位前早已摆好了三牲祭品与清酒，澹台烬跟着唐为谦跪下，听他高声念诵祝文：“维大宋景祐三年，吉日良辰，唐氏为谦，谨以清酒庶羞，昭告先祖：今有孤子澹台烬，敏而纯良，命途多舛。为谦怜其孤苦，愿收为义子，承我唐氏族脉，延我家风。伏惟先祖庇佑，使此子安康顺遂，光耀门楣。尚飨！”

　　祝文念罢，两人一同叩首，三拜之后，唐为谦亲手扶起澹台烬，引他到堂中主位前站定。此时满座宾客皆静，目光都落在这对即将成为父子的二人身上。

　　唐为谦握着澹台烬的手，他的手掌温暖宽厚，将少年微凉的手完全包裹住，声音沉稳而郑重：“阿烬，今日行此认亲大礼，你便正式入我唐家门。为父问你，可愿随我姓唐？”

　　澹台烬猛地抬头，黑亮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方才的委屈与不安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翻涌的惊喜。他张了张嘴，声音都带着颤：“我……我可以吗？”

　　“当然。”唐为谦朗声大笑，抬手为他理了理衣襟，“你既入我家门，便是我唐家的孩子。”他转向满座宾客，“昔日这孩子名为‘烬’，灰烬之烬，太过凄苦。今日为父为他赐名，取自‘澄澄怀瑾，岁岁清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中悬挂的《澄怀观物图》，缓缓解释：“‘澄澄怀瑾’出自《楚辞·九章·怀沙》，‘怀瑾握瑜兮，穷不知所示’，瑾乃美玉，喻指品德高洁；‘岁岁清嘉’则取自东坡先生的《望海潮》，‘重湖叠巘清嘉’，清嘉意为美好。为父为你取名‘唐嘉’，一则盼你心怀美玉，品性纯良；二则愿你岁岁安康，前路皆为美好；三则‘嘉’与‘家’同音，便是要告诉你，从今往后，唐家便是你的家。”

　　话音落下，满座宾客皆抚掌称赞，太子也笑着颔首：“好名字！既含诗书意，又藏父子情，唐卿用心了。”

　　澹台烬站在原地，眼眶瞬间热了。他望着唐为谦温和的眉眼，又看了看一旁唐妙仪含笑的神情，终于明白昨日父女二人的默契是为何。他深深吸了口气，规规矩矩地跪下，行三叩九拜大礼，声音清晰而坚定：“孩儿唐嘉，拜见父亲！”

　　唐为谦连忙将他扶起，从托盘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长命锁——那锁是暖玉打造，鎏金为饰，色泽温润，触手暖融融的，正面錾刻着“福寿绵长”四个篆字，旁侧衬着缠枝莲纹，寓意无病无灾、岁岁安康；背面则精心雕琢着一朵盛放的海棠，正是唐家代代相传的家纹。他亲手将长命锁系在唐嘉颈间，锁链长短刚刚好，垂在少年胸前，衬得他肤色愈发莹白。“好孩子，这长命锁是为父特意为你打造的，从此往后，你便是唐家的公子，有这锁护着，定能平安顺遂。”

　　唐妙仪走上前，将一个绣着“嘉”字的香囊塞进他手里，眼底满是欢喜：“阿嘉，姐姐以后护着你。”

　　澹台烬握着温热的玉佩与香囊，舌尖又泛起桂花糖的甜意。他抬头望向厅外，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落在他的锦袍上，暖得他浑身都舒展开来。这一次，他不再是无根的浮萍，不再是燃尽的灰烬，他有了姓，有了名，有了真正的家。

　　巳时一到，宾客尽数入席，皇帝一身常服，大摇大摆进了正厅便笑着看向唐为谦：“为谦啊，快把孩子领出来让我瞧瞧。”

　　众人大惊，忙要上前拜见。皇帝摆手，表示今日只以寻常身份贺老友添丁之喜。众人应是，退回席位。

　　唐为谦引澹台烬上前拜见

　　“瞧着便是一个灵慧的孩子”皇帝笑道并问“‘澄怀观物’四字，“可知其意？”

　　唐嘉想起父亲堂中悬挂的画作，又想起自己的新名字，轻声道：“心怀澄澈，方能明辨万物。父亲赐名‘澄澄怀瑾’，便是盼孩儿心净如镜，身藏美玉。”

　　皇帝闻言抚掌大笑，对唐为谦道：“唐卿好福气，这孩子不仅聪慧，更懂你心意。”唐为谦望着唐嘉的眼神满是欣慰，唐妙仪则在一旁悄悄为他夹了块他爱吃的水晶肘子，低声道：“阿嘉真棒，比姐姐小时候强多了。”

　　认亲宴上，唐为谦拉着唐嘉坐在主位旁，逐一为他介绍宾客。唐嘉虽还有些腼腆，却已能从容行礼，每一声“李叔父”“张伯父”都叫得恰到好处。太子特意召他到身边，问他是否读过书，唐嘉老实答道：“曾在盛……曾在以前的地方，偷偷听过先生讲课。”

　　宴席散后，唐嘉牵着唐妙仪的手回房，路过庭院时，看见廊下挂着的灯笼上都写着“唐”的字样。他忽然停下脚步，摸了摸胸前的长命锁，轻声道：“姐姐，我有名字了，叫唐嘉。”

　　“是呀，唐嘉。”唐妙仪揉了揉他的头发，“好听的名字。”

　　唐嘉点点头，黑亮的眼睛里盛着星光。他知道，从今日起，“澹台烬”这三个字，连同那些冻饿交加的过往，都将被“唐嘉”这个名字覆盖。而他的未来，会像父亲说的那样，岁岁清嘉，满是温暖。

　　---------------------------------------

　　我是有点恶趣味在里面的，今天的阿俪依旧没有出来，连名字都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