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和姐姐

日子一晃过了一个月。在唐家父女的精心照料下，澹台烬脸上终于长了点肉，原本干枯如草的头发也变得柔顺有光泽，裹在厚实的狐裘里，越发显得玉雪可爱。这日雪后初晴，唐妙仪怕他总待在屋里闷坏了，便牵着他的手，带他到府里的湖心亭赏雪。

　　“孩子，来这边。”亭中传来唐为谦的声音，他正坐在暖炉旁烹茶，红泥小火炉上的水壶冒着袅袅热气，空气中弥漫着茶香与酒香。他冲远处的姐弟二人招了招手，笑容温和。

　　唐妙仪拉着澹台烬快步走上前，笑着打趣：“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父亲倒是会享受，这般好兴致。”

　　唐为谦抚须一笑，指着桌上的酒壶道：“寒雪封湖静，亭中茶酒香。浮生难得暇，一酌共天光。娇娇儿要不要来饮一杯？这可是为父特意从你李叔父手中赢来的洞庭春色。”

　　“那李叔父怕是要心疼好几天了。”唐妙仪说着，上前接过父亲递来的酒杯，浅酌一口，又引着澹台烬在一旁坐下，为他斟了一杯温热的茶水，“弟弟年纪还小，可不能饮酒。咱们以茶代酒，陪父亲同乐。”

　　“是为父考虑不周了。”唐为谦笑着点头，目光落在澹台烬身上。这一个月来，他与女儿都默契地没有追问澹台烬的过往，生怕勾起他的伤心事。前几日刘府医回禀，说澹台烬的身子已经大好，只需精细养着即可，他便想着寻个合适的时机，问问孩子的来历，也好帮他找找家人。

　　澹台烬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传来的暖意让他心头一软。他何尝不知道唐家父女的好意，只是他贪恋这安稳的日子，生怕一旦说出自己的来历，这份美好就会烟消云散。他总觉得，这样的日子是偷来的，就像寒冬里偷来的一缕阳光，终究是要还回去的。可看着唐为谦温和的目光，他又实在无法再隐瞒下去，只能低下头，小声开口：“我叫澹台烬，是景国的质子。”

　　说完，他便紧紧闭上眼，默默垂下头，等着迎接那熟悉的厌恶与鄙夷。自出生来，迎来的不是谩骂就是嘲讽，他早已习惯了。

　　可预想中的斥责并未到来，反而听到唐妙仪疑惑的声音：“景国？我从未听过这个国号。”唐为谦也皱起眉头，他曾担任鸿胪寺卿，熟知各国疆域，当下便温声道：“孩子，你莫不是烧糊涂了？本朝国号为赵，早已完成大一统。周边的附庸小国中，面貌与赵人相同的有陈、李、后周、谷茜等七个，并无所谓的‘景国’。”

　　澹台烬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是茫然。他一直以为，是不知道他身份的盛国朝臣救了他，因为害怕暴露自己能听懂动物说话的“怪物”特质，他连院中路过的飞鸟也不敢靠近，自然也无从得知这里的情况。现在听唐为谦这么一说，他彻底懵了——这里不是盛国，也不是景国，那他到底在哪里？

　　唐为谦看着他傻乎乎的样子，越发觉得心疼，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那手掌温暖而宽厚，触感极好，澹台烬下意识地蹭了蹭，像只寻求安慰的小兽。唐为谦心中一软，放缓了语气引导：“那阿烬，你还记得家里有什么亲人吗？又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被这样温柔地抚摸着，澹台烬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他乖乖地答道：“有父亲，还有哥哥，还有莹心和兰安。那天萧凉心情不好，把我打死了。”说到这里，他的眼睛亮了亮，语气里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欢喜，“不过我在幽冥见到了母亲，她其实不是我的亲生母亲，可她愿意当我的母亲。后来母亲说时间到了，我就活过来了，再然后，就被大人你捡回了府。”

　　这番话听得唐家父女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只当是孩子烧糊涂了，编出来的志怪故事。唐妙仪悄悄拉了拉父亲的衣袖，眼神里满是对阿烬父兄的不屑——竟将自己的无能迁怒到一个孩子身上，实在可恶。她想着，若是阿烬的母亲看到他满身的伤痕，定然会心疼坏了。

　　“那阿烬，想找到你的父亲、母亲和哥哥吗？”唐为谦轻声问道。

　　澹台烬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他攥紧了手中的平安牌，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母亲被我害死了，父亲和哥哥都讨厌我，我不想找他们。”他顿了顿，又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期盼，“我只想找幽冥里的那个母亲。”

　　唐为谦心中一叹，他听得出来，孩子口中“幽冥的母亲”，大抵是他在绝境中幻想出来的精神寄托。他摸了摸澹台烬的头，温声道：“你的母亲，要等阿烬长大以后才会找到哦。”

　　“那狠心的父兄，不找也罢。”唐妙仪说着，将一个小巧精致的手炉塞进澹台烬手里，手炉暖烘烘的，瞬间驱散了他指尖的寒意。她侧头冲父亲眨了眨眼，语气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父亲，我早就想要个弟弟了，阿烬就留在咱们家吧。”

　　父女二人早已通过气。初见澹台烬时，只觉得他可怜又可爱；这一个月的相处下来，更觉得他在那般残酷的折磨下，依旧保持着懵懂的赤子之心，实在难能可贵。他们早就打定主意，要将这个孩子收养下来。

　　唐为谦蹲下身，与澹台烬平视，目光里满是真挚：“阿烬，你聪慧伶俐，又有一颗赤子之心，我十分喜爱。我想收你为义子，让你做唐家的孩子，你愿意吗？”

　　“你们……不觉得我是怪物吗？”澹台烬猛地僵住，手中的手炉像是烫得灼人，让他手心瞬间冒出了冷汗。他的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跳出胸腔，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傻孩子，你这般好，怎么会是怪物？”唐为谦温声道。

　　“我不是！”澹台烬猛地后退一步，黑沉沉的眼睛盯着父女二人，莹心当年那恐惧的神情瞬间浮现在他眼前——“怪物！你是喝人血长大的怪物！”他声音颤抖着，将自己的“秘密”一股脑地说了出来，“我是咬破母亲肚子出生的，我喝着人血长大，我不会哭，也不会笑，我还能听懂动物说话……”

　　他等着他们露出厌恶的神情，等着他们把他赶出去。没关系的，他早就习惯了。

　　可下一秒，他就被拥入了一个宽厚的怀抱。唐为谦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众人把你母亲的死推到你身上，不过是为了发泄他们的无能，减轻自己的负罪感。你不会哭笑，是因为从来没有人给你依靠，让你安心地流露情绪。你能和动物交流，是因为你心底最是善良，连小动物都愿意亲近你。”

　　“孩子，你是因为母亲的爱才诞生的，是世人的恶意，让你不得不竖起尖刺保护自己，可他们反过来说你是怪物。”唐为谦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不要害怕，你从来都不是怪物，你值得被爱，永远都值得。”

　　澹台烬觉得自己的病可能没好全，要不然怎么看不清父亲和姐姐的脸了呢。他听见自己小心翼翼的，喊出了那两个在心底练习了无数次的称呼：“父亲……”

　　唐为谦的身上有淡淡的香道，那是他平日里熏的“山林四合香”，好闻得让他安心。他想，这个味道，他要记一辈子。

　　“姐姐……”他又转向唐妙仪，心想姐姐很喜欢落在院子里的太平鸟，我一会儿就诳来送给姐姐。

　　“好好好。”唐为谦笑着应下，声音也有些哽咽。

　　“我有弟弟了！”唐妙仪笑着捏了捏他脸颊上的软肉，眼眶却红了。

　　澹台烬靠在唐为谦的怀里，感受着那温暖的怀抱，忽然改变了主意——还是等明天吧，今天他只想好好靠着父亲，感受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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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的阿俪没有戏份，不过他已经不是唐爹最爱的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