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角的海棠谢了又开,香气绕梁数日不散。转眼,便到了唐妙仪出嫁的日子。
暮秋的唐府早被喜色浸满,红灯笼缀满飞檐,锦缎喜幛绕遍回廊,连阶前的绣球都似染上了胭脂色。明日便是长女妙仪出阁的吉日,此刻凭澜苑内烛火通明,亮如白昼。丫鬟们踮着脚挂帐幔,婆子们捧着嫁衣针线穿梭,剪刀裁绫罗的轻响、金簪碰撞妆奁的脆响,混着管事娘子叮嘱礼仪的细语,织成一张绵密的网,将整座院落笼在忙碌又温柔的氛围里。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微澜院的窗棂还透着微光。澹台烬躺在锦被中,翻来覆去,身侧的衾枕早已被碾得温热,心口却像揣了块浸了冰水的玉,凉丝丝地发沉。
他自幼便无甚情丝,不懂欢喜,亦不知愁绪,可今夜偏生这般异样,似有根无形的线在胸腔里轻轻拉扯,牵得他坐立难安。
“公子可是睡不着?”侍女采薇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见他睁着一双清凌凌的眸子望着帐顶,便端了杯温水上前。
澹台烬闻声转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口的衣襟,眉头微蹙,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稚:“不知为何……这里难受。”他说不出那是何种滋味,不似饿了腹空,也不似冷了骨寒,只觉空落落的,像被人摘走了什么要紧的东西。
采薇心下了然,忍笑俯身替他掖好被角:“公子是舍不得小姐明日出嫁呢。”
“舍不得?”澹台烬喃喃重复这三个字,眸光里漫过一层懵懂的雾,他似懂非懂地点头,忽然坐起身,眼底亮了几分,“我想去见姐姐。”
采薇无奈又心软,忙取过一旁的月白披风,细细替他穿戴妥当,又拢紧了领口:“夜里露重,公子仔细着凉。”
主仆二人踏着月色往凭澜苑去,苑门早已阖上,却挡不住内里漏出的融融烛光,影影绰绰地映在青石板上。澹台烬轻轻叩了叩门环,不消片刻,便有个圆脸小丫头将门开了条缝,见是他,顿时眉眼弯弯:“是公子呀,快请进!”
丫头引着二人往堂屋走,一路笑着福身见礼:“小姐还在里头忙着清点自己的私箧呢,奴婢这就去通传。”
刚落座,便有个穿粉色比甲的明翠端来一盏琉璃盏,盏中盛着粉盈盈的汁水,氤氲着淡淡的甜香。
“公子夜深了,怕您走困,小姐吩咐过您脾胃弱,不宜饮茶。”明翠将盏子递到他手边,声音温软,“这是前几日从城南玫瑰园新酿的清露,最是养胃。”
她又转向采薇,笑着叮嘱,“走的时候记得给公子带上一壶,夜里要是渴了,热一热就能喝。”
话音刚落,便听得内室传来叮当响声,唐妙仪掀帘而出,纱帘下坠的银铃划过圆润的弧度。她许是刚沐过浴,乌发松松挽了个髻,鬓边簪着支素银海棠簪,几缕湿发贴在颈侧,衬得肌肤莹白如玉。身上披了件杏色缠枝莲纹软裘,衣襟半敞,露出内里月白中衣,眉眼间带着几分将眠未眠的慵懒。
“更深露重的,你怎么来了?”唐妙仪快步走上前,伸手握住澹台烬的手,指尖触到一片冰凉,顿时嗔怪地看向采薇,“手这么凉,采薇,你该罚。”
采薇忙屈膝请罪,澹台烬却急急挣开姐姐的手,攥住她的衣袖晃了晃,一双眸子清澈如山涧小鹿,嗫嚅道:“不关采薇姐姐的事,是我……是我想姐姐了,想见姐姐。”
唐妙仪的心瞬间软成一汪春水,她蹲也坐下,与他平视,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傻阿嘉,明日姐姐出嫁,往后也能常看你呀。”她顿了顿,眼底漾着笑意,“今日阿嘉学会了不舍,真是长大了,真棒。”
澹台烬因情丝缺失,对人情世故总是迟钝,唐府父女看在眼里,从无半分苛责。他们常摸着他的头温言劝慰:“阿嘉不是不懂,只是从前无人教你,无人待你好。”
阿姐曾握着他的手细细道,“你就像一面澄澈的镜子,从前蒙了尘,如今我们替你拭干净了。往后有我们疼你,爱你,阿嘉这般聪慧,定能慢慢学会爱人,学会欢喜与牵挂。”
那时的澹台烬似懂非懂,此刻听着姐姐的夸赞,心头竟莫名泛起一丝甜意。他微微扬起下巴,像只被顺了毛的小兽,眼底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方才那点难受竟淡了大半。
一番软言宽慰后,唐妙仪替他拢了拢衣领,指尖触到他脖颈处层层叠叠的衣襟,无奈又心疼地笑了笑。因着自幼亏空的底子,哪怕是暮秋时节,澹台烬穿得也向来比旁人厚重些,里头是薄棉的中衣,外头罩着月白的锦袍,领口袖口都缝得严实,生怕漏进一丝风去。
她又取过一旁新制的墨色披风,这披风是用上好的狐裘滚边,内里衬着暖融融的羊绒,正是特意为他备下的。唐妙仪亲手替他系好系带,指尖还不忘替他理平衣襟上的褶皱,笑道:“夜里风大,披着这个回去,明日姐姐出嫁,可不许哭鼻子。”
澹台烬乖乖点头,指尖攥着披风的系带,指腹摩挲着上面细密的针脚——那是这些日子里,姐姐趁着闲暇一针一线缝出来的。他得了叮嘱,脚步都轻快了几分,跟着采薇往微澜院的方向走。月光落在他的背影上,银辉淌过墨色的披风,少年的步子迈得又轻又快,竟透着几分藏不住的雀跃,连垂在身侧的手,都忍不住轻轻晃了晃。
唐妙仪立在廊下,望着他的身影渐渐融进月色里,最后缩成一个小小的墨点,忍不住轻笑出声,声音里满是宠溺:“真是越来越孩子气了。”
身后的侍女明翠端着一盏温茶走来,闻言也跟着笑,将茶盏递到她手中:“还不是老爷和小姐将公子养得好。想当初公子刚来时,那般怯生生的模样,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如今这般娇憨模样,可是比从前开朗多了。”
唐妙仪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目光依旧望着少年离去的方向,眼底盛着温柔的笑意:“是啊,能看着他这般无忧无虑,真好。”晚风拂过廊下的灯笼,烛火轻轻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与这满院的月色融在一起,温柔得不像话。
翌日,唐府张灯结彩,鼓乐喧天。迎亲的队伍从街头排到街尾,骏马嘶鸣,花轿簇新,宾客们络绎不绝,道贺声此起彼伏,整座府邸都浸在喧嚣热闹里。
澹台烬穿着一身簇新的银红色锦袍,跟着唐父身前身后地迎客。他记得姐姐昨日的叮嘱,尽力扯着嘴角笑,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来接亲的太子见他绷着小脸,强装欢喜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打趣道:“阿嘉这是舍不得姐姐了?男子汉大丈夫,可不许哭哦。”
看着姐姐穿着大红嫁衣,被喜娘扶着上了花轿,看着迎亲的队伍渐渐远去,看着满院宾客的笑脸,他只觉得心口那点难受又翻涌上来,比昨夜更甚。
澹台烬只觉得太子刚刚捏的太疼了,疼的他想哭。想着,忍不住落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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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代入感,第三人称还是澹台烬,但亲朋称呼为阿嘉。
一滴泪成就达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