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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520特辑】魔女的养子

浪归:月落浪沉处

Scene II. 少女的诞生年月

深渊又让他看到了这些无聊又无意义的过往。散兵抬手抹去他脸上沾染的血迹,对涌入脑海的幻象轻嗤一声。时隔三百多年,任谁都会看透当年的真相。这个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所谓愿意无偿留下的人。共度的岁月不过是一个谎言,一道来自不知有多遥远的过往的幻影。列车不存在,曌言不存在,就连魔女本人都从未在这个时代存在过。倘若真的有人还会被过往的幻影捆缚,那么这愚昧之人也不该是愚人众执行官「散兵」。

鸣雷开始在他的手中凝聚。说时迟,那时快,一抹轻盈的剑影自漆黑中闪过,精准无误地刺穿了眼前魔物的咽喉。

标准的起手式,剑柄上的红玫瑰家徽,以及被盘起的金发。相似的身影与容颜令散兵微微一怔,一时间愣在原地。

不可能。

这不可能是她,恐怕又是深渊从那些未选中的命运的恨意中拟态出的幻影。可他的视线仍旧下意识地落在少女握剑的手上,不论是压住剑柄的弧度,还是重心偏移的位置,都跟那日魔女出剑的方式分毫不差。

宛如唤醒了一场三百年前的旧梦。

“你没事吧?”

少女察觉到这里有人,提着裙边,小心且干练地靠过来。“近期的枫丹不怎么太平,普通人很容易就被卷入深渊的不知名空间中——”

她话音未落,便被散兵以迅雷之势推开。被刺穿的魔物并非一击毙命,寻常人不知道这种东西还具备垂死挣扎的特质。原本凝聚在散兵掌心内的鸣雷劈下,精准给予那些魔物最后一击。被推开的少女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被隐约掐中的脖子。

这个陌生人在刚才的那一瞬间,确实有想要掐她的打算。为什么?她困惑不解。

愣神的片刻,散兵缓缓起身,举刀对准了少女。鲜血顺着他的刀尖滴落,他这才看清少女翠绿的瞳孔。不是血一般的红色,但跟魔女唯一的区别也仅仅是瞳孔的颜色。他眯了眯眼,冷声质问:“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

是试探。倘若眼前之人是深渊拟态的幻影,那么她的回答必然是「我来见你」之类的,令人作呕的话。她比记忆中看上去要年轻许多,结合同样的枫丹出身,同样的剑法,同样的家徽……散兵隐隐有一个想法。但是他不敢确认这个想法的真实性,也不愿接纳其的荒诞性。他宁可眼前的一切都是幻影。

“我是伊芙·兰开斯特。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是不想郊外的深渊蔓延到朋友居住的白淞镇。”眼前之人大概率不是深渊,这一点伊芙还是能够确认的。深渊的魔物会攻击他,而这跟深渊自身的智慧相悖。她暂时放下手中的剑,表示自己没有敌意。眼前之人的容颜总有几分眼熟,确实是漂亮到让人见一眼就再也难以忘却的类型。

“您是…「散兵」?”辨认出对方的容颜后,伊芙不确定地追问。近日枫丹跟至冬外交,有几位执行官作为外交官出面,散兵便是其中一员。难怪她总觉得眼前之人有些熟悉。她是隐约能察觉到的,近来枫丹在政治上有动荡,水神的理念和即将饿死的茶花军起了冲突,大大小小的战役不断。愚人众在这个时候掺合只有可能是加剧局面,并且是明面上谁都不帮的中立。

“与你无关。”伊芙是在试探自己,散兵只需要听一遍她的问话方式就能知道。伊芙·兰开斯特,兰开斯特家的长女,并不具备家族的实际掌权,是作为和贵族之间的联姻工具而生的。她的立场不完全是跟茶花军无关的,至少在情报中来看,她反而和茶花军的中心人物,西娅丽达·锡尔弗斯塔有着密切的关系,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您受伤了。”伊芙见他不打算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于是岔开话题。他没有否认,同样没有肯定,至少伊芙不敢百分百确认自己是否没有认错人。她的目光落在散兵的持刀的手臂上,殷红的血液正渗透他的振袖。深渊的腐蚀伤口,拖久了怕会有生命危险。

身为当今骑士家族的贵族,伊芙自然认识沫芒宫中那些擅长疗愈伤口的医师。她从裙摆中拿出随身携带的手帕递给散兵,想要帮他包扎。

散兵撇了一眼自己手上的伤口,自始至终都神情冷淡。“小伤罢了,不劳你费心。”

“深渊留下的伤口不会自己好。我见过那些不小心沾上深渊的士兵,伤口溃烂,痛苦得难以自己,更有甚者神志都被侵蚀。”伊芙显然不打算就这样让他一笔带过。“至少先处理吧。”

散兵依然没有正面回应她。现在这又算什么?原本虚浮的经历猛地被什么难以描述的感情填满,空洞的心堂仿佛被什么不知名的物品紧紧攥住,撕扯,紧随其后的是呕吐的欲望。经历过漫长的岁月,他身体上的人偶关节已经逐渐消失了。他越来越像人类,以至于常人不会再把他当成异类对待。他转身就走,像是要逃离这个本就不该存在的时空那般。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散兵回过头,看到伊芙执拗地跟在他的身后,保持三步不远不近的距离。骑士家族的礼仪与精神不允许她随意将一个受了伤的人抛弃在深渊中,尤其离开这片空间的外界也是杳无人烟的荒郊野外。散兵恍然意识到——三百年前,魔女也像这样走在倾奇者的前面,只不过现在换了一个位置。

“你倒是不怕我,这么急切的想将一个陌生人带回家?”散兵嘲道,重新回头审视她。一个可能认出他身份的凡人,加之一个从小就被灌输枫丹贵族间腐朽规则的傀儡,脑子里无非只有两种想法:夺权和算计。兰开斯特家早想获得只手遮天的权力,在这个节骨眼上若有执行官的协助,更是势不可挡。

倘若换做别的执行官,说不定会借机渗透枫丹,加剧贵族和平民之间的矛盾。但他没有那些兴趣。他早已见过许多自不量力的权力争夺,大多数在几年内就化为乌有,连被历史铭记的资格都没有。

“伊芙·兰开斯特。”散兵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平静的像是在陈述报道。“兰开斯特家的独女,联姻的工具,茶花军的暗线。”

伊芙的脚步停了一下。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稍微攥了一下手。

“您的消息来源很广,证明我没有认错人。”深渊外的荒郊开始下雨。枫丹的雨不像稻妻那样绵密,而是大颗大颗的,砸在地上溅起水花。伊芙抬眸望他,翠绿的瞳孔没什么多余的情感波澜。她撑起伞,慢慢靠近散兵。雨被隔绝在外。“您说错了一件事。我不是任何人的工具,以前不是,以后也不会是。”

“我有斗笠,你不需要多此一举。”散兵提醒她,淅淅沥沥的雨水落在他的心口。“先顾好自己再说吧。”

“那也不妨碍我给您遮雨。”伊芙平静的反驳。

散兵确实好奇她会带他去哪里。也许是兰开斯特的宅邸吧,他不清楚。她毕竟还是提到了治疗深渊伤口的事情。除了那些贵族认识的人,他还真想不到哪里还有帮助他的人。

很显然,他猜错了。透过迷蒙的雨雾,他们距离枫丹庭越来越远,直到伊芙在河畔的一处歇脚处停下。这里是白淞镇,随处可见茶花军的人,对伊芙的到来见怪不怪,更是因为她跟多洛莉丝和西娅丽达的关系而不怎么过问她带来的客人。话虽如此,多少还是有人会对她贵族的身份有所忌惮——在场没有任何一个人的血统比她更接近纯正的贵族。

“这是谁?”

其中一员拦住伊芙,用审视的目光打量跟在她身后的散兵。“你又去哪里了?”

“我的一个朋友。我在郊外偶遇了他。我看他受伤,就想先找一下婶婶,看她有没有药可以用来治疗他。”伊芙镇定自若地回答。“茶花军的旨意在于帮助那些被枫丹庭和司法程序排外的普通人,我们不可能对受伤的人见死不救。”

伊芙这番话说得漂亮,眨眼间便先发制人,叫怀疑的几人不再继续追问散兵的真实身份。继续往前,伊芙则在一扇门前停住了,踌躇着犹豫,要不要敲门。散兵没有催促她,安静地站在身后观察她的反应。她现在在想什么?后悔做出了冲动的决定,还是认为现在将他带回兰开斯特家会是更好的选择?无论哪边都无法撼动已成定局的命运。

最终,她举手敲门。开门的是一位白发的女人,伊芙则小声地跟她交代着什么,期间还左顾右盼,生怕被什么人发现似的。

这还真是稀奇,来到这里时她也有掩人耳目没错,但事到如今却露出一副彻底不想谁看到的表情,着实可笑。

“…好吧。但我无法保证她完全不会注意到哦。”白发的女人听完伊芙的诉求后,摇头叹气。她无可奈何的笑笑,伊芙便让开身,朝散兵做出「请」的手势。

“这位是我的婶婶,多洛莉丝。她是水仙十字社的研究人员,知道该如何治疗深渊的伤口。”伊芙耐心解释道。“我刚刚询问了她的意见,她同意帮你疗伤。不过…同意与否,还是得看你的意见。”

“兰开斯特小姐说笑了。若我真的不同意,便不会千里迢迢地被你领到这里来。”散兵轻笑了一下,上前两步。“说起来,多亏你的执拗,现在该道谢的人是我呢。”

他本身无意与伊芙纠葛。换做往常,他根本不会顾及任何人执拗的跟随,不论何时都会准时回到愚人众的据点。偏生今日他就如鬼迷心窍了那般,竟然在最关键的节骨眼选择了跟她一起回白淞镇,在不该停留的命运上迂回,纠缠。

治疗的过程不痛,甚至可以称得上轻柔。多洛莉丝的房间透光很好,通过船坞的窗口能看见枫丹的郊外。轻雨飘落,洒在绿色的水畔植被中。光晕透过朦胧的云层倾泻而下,映照于散兵雪青色的双眸中。没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

“执行官大人。”

多洛莉丝收覆自己的草元素力量,平静地看着散兵。“您不担心我们发现您的真实身份吗?”

多洛莉丝,水仙十字社的社员,同时也是枫丹庭贵族阶级的人。只是她身为科研人员的身份鲜为人知,真实身世更是不明。散兵自然清楚她在问什么。倘若伊芙发现他是人偶,那么他又该怎么办。

“没什么好担心的。”他淡淡地瞥了一眼多洛莉丝,后者同样在看他。“愚人众都知道我是人偶。即便被发现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即便是跟魔女在一起的时候也是一样的。那时的踏鞴砂阴云蔽日,海滩上时常会出现被海浪拍碎的船只残骸,偶尔还会有求援人员的断肢。有一次他照常同魔女走在海滩上,和往常一样途径木船的碎片。只是这次,船只中的人体碎片愈发明显些,一只完整的手臂就这样在木板中清晰可见,随着海浪的拍打“啪嗒”一声冲刷滚落到他的附近。

纯洁懵懂如白纸般的倾奇者并不理解那是什么,因此他同样不会像普通人那样露出害怕或者恶心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怀揣着对这个世界的好奇来观察这些断肢残腿。血迹已经被海水冲刷得差不多了,所有血色的哀鸣都埋葬在了海上的乌云底下,滚滚涌入汹涌的海底。

魔女并没有对眼前行事怪异的倾奇者感到恐惧。她只是轻轻把他拎起来,说了一句「这个不干净」,就领着他走了。魔女没有告诉他正常人在见到同伴尸体的正确反应是什么,而涉世未深的倾奇者同样不认为那时的行为是奇怪的。魔女同样没有对人类的尸体感到恐惧。所以他的潜意识在告诉他,伊芙也不会感到恐惧。

“什么叫你带了一个愚人众执行官回来?”

还未等多洛莉丝搭话,门外便传来另一位少女抑扬顿挫的声音。不完全是恼羞成怒或者是震惊,更贴切的形容词是「气笑了」。门内的多洛莉丝顿了顿,温声道歉:“是西娅丽达。伊芙特意叮嘱过我先不要把你的事情说出去,看来她现在是…自己承认了。”

“你小声点。”

伊芙预料到西娅丽达大概率会比较激动,因此压低声音,无奈地想让自己的发小从震惊中平静下来。“今天偶遇的。看到他受伤了,比起回家,总感觉带来这里比较稳妥一点。”

“你什么时候这么多心眼了?”西娅丽达用狐疑地眼神看她,陷入了深深的怀疑。虽说她隐约察觉到伊芙并没有那么多的心思,还是忍不住问:“你不带回兰开斯特家,结果带来我们这里,是想借此让他帮我们吗?”

西娅丽达的推测不无道理。她能意料到伊芙不愿这么做的原因是不想兰开斯特家借这件事同时向枫丹和至冬邀功,不想无关之人被卷入权力纷争之中。话虽如此,堂而皇之地将愚人众执行官带来这里的行为,无非还是能够直接影响到茶花军和枫丹庭的关系——直接跟外交的执行官有所牵扯,局势会大不一样。

“当然不是。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强迫我动用我的人情,所以我把他带来这里养伤。我不可能真的把他扔在荒郊野外。”伊芙叉腰道。“所以我亲爱的西娅,您就忍忍,死了这条心吧。你就当我带了一个不方便抛头露面的客人。”

西娅丽达当下的心情是懒得喷。

“能跟茶花军的首领这么说话的也只有你了。”西娅丽达摊手表示投降。“我真想像小时候那样找婶婶告状。”

“来不及喽。你现在已经十八了,是法律意义上的成人了,要告状也是我去告状。”伊芙笑眯眯的调侃西娅丽达。“要告状也是十六岁的我跟婶婶告状。”

散兵待在房间内,听得一清二楚。这本应是发小之间的嬉笑打闹,偏生伊芙的这番话在他听来是如此的荒谬,荒谬到他的心里蓦然升起一股烦躁。窗外的天不知何时暗了,多洛莉丝去劝解两人后屋子内唯有烛火燃烧时细微的爆裂声。

他靠在沙发上,随手拿起一本书,试图把门外的声音隔绝在外。他依然听得一清二楚,带回来,养伤,不能留在郊外。记忆中熟悉的场景再现使得他竖起警戒,一切都熟悉得令他作呕。三百年前,自称魔女的兰开斯特也是这样,从来没问雨中十指尽毁的他从何而来,又将去往何处。她默认他会留下,然后又理所当然地消失。

念及此处,他的指尖微微缩紧,牵动胳膊上被包扎好的伤口。深渊的痕迹的确已经被多洛莉丝用元素力净化,稍微被牵扯的伤口渗透出些许血液。够了。他早就不是当初那个会为一点善意停下脚步的人偶了。

门在此刻被推开,进来的人是伊芙。她带来了些附近居民烹饪的食物,摆在散兵面前的桌上。“今天好好休息吧,应该不会有人来打扰你。”

散兵抬眼看她。室内的烛光落在她翠绿的瞳孔中,是和记忆中的血红完全不同的颜色。心中的烦躁无端再起。

“现如今曲意逢迎,是打算继续装模作样多久?”散兵双手抱臂地靠在沙发上,似笑非笑地看她。“说吧,准备怎么利用我。”

伊芙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大抵是全听到自己跟西娅丽达的对话了。

“西娅只是习惯把事情往这方面想。没办法,她毕竟是茶花军的首领。”伊芙把食物放在桌上,平静地凝视散兵。“我没打算利用你。你随时都可以离开,不用掺合到我们跟枫丹庭的纷争来。”

“无偿救人?我可不记得兰开斯特家的教育有这么天真。”散兵别开视线,漫不经心得像是在回忆什么。时隔三百年,枫丹庭的秩序依旧没有任何改变。贵族高高在上,奢靡华丽的宴会下是无法企及程序秩序的底层人民的哀嚎。每每有人妄图提及这些居住在灰河的贫民,便只会得到一句「庶民罢了」。

现在跟三百年前不同。三百年前来到这里时,贵族只会拿他当一般庶民。现在规则没什么变化,但认出他的人都会毕恭毕敬地称呼他一声「执行官大人」。

散兵别开视线,懒散地讥讽她,又像是在讥讽过去那个时期的自己。

“这是附近居民送来的。”伊芙把餐盘往前推了推。意识到散兵没有接受的意思,她意识到了什么,不由得感到一阵无奈。“…这没有毒。”

人偶不需要进食,就算是以养伤的名义都不用。伊芙并不知道这一点,散兵更没有把自己是人偶这件事跟任何人提起的兴趣。

“你还没那个本事。”散兵轻嗤一声。

伊芙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掰下一小块面包屑,用行为示意他,食物没有下毒。“别误会了。我跟我父亲不一样,我不会想方设法地把每一个有价值的人都留在我的身边。”

散兵自然知道这一点,不需要伊芙来解释。如果她也和那些枫丹的贵族是一丘之貉,那么她就不会选择站在这位年轻的茶花军首领的身旁。她们在打一场无谓的抗争战,即便赢下大大小小的战役也不会轻而易举的改变枫丹庭原有的秩序。他们无处可去,一旦变成延长战,茶花军的人只会变得越来越少,直到反抗的意志被彻底熄灭。这是逐影庭的信念,所以一直在放任不管。即便如此,伊芙还是选择站在自己的友人身旁,即使结局可能注定是灭亡。

散兵看着她吃下那一小块面包屑。三百年前,魔女总是怕食物太甜,所以总是会在倾奇者之前试吃。他沉默片刻,终于伸出手,接过伊芙手中的盘子。“那就看在是兰开斯特小姐的面子上。伤好之前,我不会走。”

伊芙发现,散兵好像有很多奇怪的习惯。倘若前一天晚上的食物中有面包,那么他就会留下一些面包屑,隔天清晨再把面包屑洒在窗台上,看窗外的白鸽飞近进食。他单手撑腮,歪头看着窗外的鸽子,在阳光洒下的时候轻轻用手抚摸它们柔软的羽翼。

散兵发现,和魔女相比,眼前的少女基本没什么戒备心。在信任的人面前,她总是显得无忧无虑,瞒不住心事。这很正常,这个年纪的少女本就不该背负太多的什么,理应对未来和理想充满憧憬,相信世界是友好的,亦或是自己能够改变些什么。那种种子一样的可能性还没有被世界折断、扼杀。

她习惯晨练,熟悉的剑法总是在他的眼前一带而过,精准却含有些许生涩。

“手腕抬得太高了。这是为了预防决斗审判吧?这样会露出破绽。”散兵偶尔会看她练剑,自然而然的给出建议。

伊芙则轻盈的挽出一个剑花,露出的破绽在下一秒就被规避掉了。她收起花剑,眨了眨眼。“您也会剑?”

“你就当是吧。”散兵漫不经心的一笔带过。

又过得几天,他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他从来不主动参与这里的任何事情,仿佛是一个不存在的人。某天下午,他途经后院,终于正眼见到了那位西娅丽达,茶花军的年轻首领。伊芙刚刚泡好下午茶,空气中满是方糖与牛奶的香气。她刚刚带回糕点,西娅丽达则抬手,娴熟地帮她把发丝别到耳后。

“今天风大,很容易把你的头发吹乱。”西娅丽达在她的对面坐下。

夕阳下,茶花军年轻的首领如红玫瑰般绽放。她的双眸是红色的,衬托得似滴血的钻石。她同伊芙坐在一起,更容易叫人浮想联翩。散兵站在花丛外,默不作声。晚霞落在二人的身上,一瞬间刺得他有些恍惚,像极了记忆里的那个人,无论怎样都无法忘却的那个人。可这跟记忆中又不完全相同,记忆里不论是金色还是红色,都相隔太多无法触碰的东西。故事,时间,列车,未来。眼前的一切都是鲜活的,她们陪在彼此的身边,触碰,共享着他不知道也不该感兴趣的过去。

伊芙会笑,会抱怨,会跟西娅丽达拌嘴。这些事情,那个人同样在他的面前做过,只是从来不提具体的人物是谁。她会邀请别人进入自己的日常中,但那应该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而这些东西,好像从来都没有属于过他。

“偷窥淑女的下午茶时间可不礼貌,这位执行官先生。”西娅丽达不知何时发现了他,昂首眯眼,双手托颔。“伊芙芙你也是,怎么到现在没发觉?”

“诶?可能是…习惯了?”伊芙后知后觉地回应西娅丽达。她回头看散兵,道:“要一起来吗?”

“不了,不打扰你们。”散兵转身欲走。“只是恰好路过。”

“你怎么认出他来的?”他听到伊芙忍不住低声问西娅丽达。“你们没见过面吧?你这几天不是一直在外面忙吗?”

“是啊,今天第一次见。”西娅丽达双手抱胸,挑眉看伊芙。“我不是聋子,你最近提到他好多次。”

伊芙:“……?”

散兵的步伐稍作停滞,下意识地抬眼。他确实没想到她会在意他,她从来没有直接提过。西娅丽达自然会更加戒备他,毕竟他执行官的身份就摆在这里。这种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际关系,隐约令他感到不适。这是正常的人际关系。他认为自己不该在这里久留了。

散兵本打算今夜就离开,可念及伊芙这几日的照顾,他认为不告而别是一件有失礼仪的事情,尤其是在她展现出了骑士风度的情况下。他推开房门,本想正式道别,没曾想伊芙趴在沙发上睡着了。桌上的书还摊开着,烛火烧得只剩下半截。沙发的周围散落着几份茶花军的情报文件,字迹凌乱,显然是主人在看到一半便撑不住睡意。近日茶花军和枫丹庭的冲突加剧,所有人都忙得焦头烂额,也难怪伊芙会在此处睡着。

散兵站在门口,微微蹙眉。真是毫无防备,跟茶花军首领走得最近的人居然敢在这种地方睡着,连门都没锁。他本可以直接离开,毕竟现在茶花军内部应当无人会在意他的存在了。当他的视线落到桌角那盏快燃尽的灯上时,他还是走了过去,坐在沙发上,伸手将灯芯拨低了一些。

屋内光芒骤灭,唯独留下伊芙平稳的呼吸声。

在他准备转身离开之际,伊芙似乎是睡得不安稳,撑着沙发扶手的手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半边身子往下坠。散兵下意识的伸手扶住她,陷入深沉睡眠的伊芙则整个人顺势靠过来,无意识地将额头抵在他的腿上,呼吸均匀地起伏。他身体一僵,下意识的想要把人推开,手推到一半,在半空中悬停了。

太近了。近得散兵能听见她的呼吸声,能感觉到她额前的碎发蹭过衣料时微弱的摩擦。这种距离让他本能地警觉,很久以前的记忆也在此刻忽然浮了上来。

那时候,魔女还坐在倾奇者的身边讲故事。她提到在毕业晚会的凌晨,有个友人睡着时枕在了主人公腿上,让主人公的腿麻得走不动路。倾奇者当时觉得很奇怪,行动受限,意味着麻烦,而麻烦理应被避免。如果是自己害得别人动不了,他大概会愧疚很久。

但魔女说,主人公没有生气,依然跟那位友人嘻嘻哈哈。所以为什么呢?为什么允许这种不便存在?倾奇者思考了很久,都没有得到答案。

现在,答案在距离他近在咫尺的地方。伊芙压在他的腿上,不重,却让他无法起身。散兵低头看着伊芙安静的睡颜,眉心微凝,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又像是更困惑了。答案是因为不便本身就不重要吗?还是那个能让人为之感到不便的存在,本身才更重要呢?

这个念头在脑海浮现的瞬间,他感觉自己浑身都凝滞了,原本空洞的胸膛仿佛被某种感觉刺了一下。他立刻把这个荒唐的念头压了下去。

……可笑。不过是一个连自己未来下场都不知道的人类。

散兵的手始终都没有落下,没有推开她。窗外夜色渐深,风穿过半开的窗缝,吹动桌上的纸页,发出细微的翻书声,如某列看不见的列车,缓慢驶过时间的轨道。

散兵低头,再次看向靠在自己腿上的人,忽然想起三百年前那个没能继续细想下去的问题。如果换作是他呢?

答案是,他不会推开。

伊芙醒来时,发现自己正枕在散兵的腿上。昨夜的记忆渐渐回笼,她依稀记得自己在整理茶花军的情报。多日未眠的经历让她在不知不觉间睡着了,没曾想醒来会是如今的景色。黎明的薄光顺着窗户的缝隙倾泻而下,落在散兵的脸上。他双眼轻阖,睫毛在那片殷红的眼影中投下一小片阴影。

“醒了?”

察觉到腿上之人的动静,散兵毫无波澜地开口。伊芙「嗯」了一声,坐起身来,整理被压得凌乱的发丝。“抱歉,给你添麻烦了。有没有压麻?”

散兵无暇理会她的道歉,很自然的睁眼,淡淡凝视她刚刚枕过的地方。他的衣角上有一小块压痕,人偶的身体又不会麻,所以他没办法回答伊芙的这个问题。

“没有。你睡得很沉,推醒你多少有些不识趣。”他侧首,望向窗外的阳光。没有任何铺垫的,他道:“我要走了。本来昨晚想同你告别,见你睡着了,那便再停一晚。”

“…我知道了。”伊芙下意识的想问他「是否还会回来」,念及他身份的特殊之处,终究没能问出口。“不论未来如何,我希望你的一切都顺利。”

散兵站在门前,迟疑了片刻。他大致能推测出茶花军的结局。倘若如今的水神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位和退让,那么他们的未来依旧是深不见底的深渊,就像那些被流放至挪德卡莱的旧至冬党羽那般。

“你知道茶花军失败的下场是什么。”他回头,犀利地打量伊芙。他知道自己不该心软,甚至脑子里那个替她们说情的想法都是愚蠢的。她不是魔女,而他不需要为人类的未来负责,不论是那些遥远的习惯,还是猛然萌发的悸动。“贵族不会让权,掌权的人也不会为几句漂亮话和多死了几个庶民低头。没有具体实现方案的理想只会被现实碾碎。”

“我知道。可现实是人为创造的。”伊芙笑了一下。她的瞳孔是翠绿的,生机勃勃,满是对未来怀揣希望的笃定。“有些事情,比活着更重要。命运将丝线牵至我的手中,我也不想做一辈子碌碌无为的提线傀儡。告别,遗憾,失去……这些东西之所以沉重,就是因为不能重来。”

死亡赋予生命意义,还是永恒赋予生命意义?

“伊芙。如果有一天,你能活得比所有人都久,久到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去,久到这个时代结束,连记得你名字的人都不复存在。这样的永生,你会接受吗?”散兵站在薄光中,话题跳开,忽然平静地问她。他比谁都清楚,重来未必会有想象中那么美好。他想到魔女口中的曌言,心中隐约有了答案。“并非摆脱死亡,只是轮回往复地经历死亡。”

人类总喜欢给短暂的东西赋予意义。春日盛放的繁华无法延长至冬日,于是人类总是在文学作品中以短暂的美丽来消费物哀死亡。生命之所以绚烂,是因为它终将腐烂。散兵从不认为时间是一种奇迹。本该刹那的芳华自他从创造之始便被定格,永远是经历沧海桑田都不变的容颜。但是心呢?漫漫岁月总会造就残酷和狠毒,永生衍生出的执念与偏执皆是曾经真实的倒影——憎恶惧,爱别离,生之诸苦亦是生之真实,倘若无所谓生死,这苦楚便成为了仅余的滋味。爱与恨没有休止,唯有一次又一次的重复再重复。

伊芙安静的聆听散兵的问题。她没有立即给予一个肯定的答案,只是反问:“如果生命是一条路,那么死亡就是终点。正是知道终点存在,人们才会认真走完这段路。那么你认为,永生是诅咒吗?”

“如果一切都无限延长,悲伤会被稀释,喜悦也会被稀释。到最后,就连死亡都失去了重量。”散兵讥讽地笑道。“这不完全是诅咒,是代价。在活下去的过程中,总是要失去点什么。”

“那听起来,人活着也跟永生没什么区别呢。”伊芙若有所思的托腮,给出一个意料之外的天真答案。“活着本身,就是一个不断失去的过程吧。”

“那你最好确保自己能活着见证结果。”散兵冷声说,口吻却没有往日的讥讽。

“我不会死的。”伊芙认真作答。她听出来散兵的潜台词是,活下去。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不用再替她的过去负责了。她的名字,她的家族,她的选择,都与他无关。他们本身就是两条命运轨道上的人物。他不能常驻于某种情境,某种喜悦,忧伤,或失落。在无限的时间中,支撑一个灵魂不断寻找,不断挣扎求生的,除了寻找到「心」的执念,唯有回忆中那些曾经温暖的只言片语。绝望泯灭了希望,希望又驱逐绝望,岁月不停,他的生命没办法因这些人变得充盈,只是哀愁不已。他仍然需要接着走下去,路依然永无止境。这是一场看不到尽头的追逐,注定一迈步便无法停歇——在获得永生的那一刻,他已无力扭转成为时间中的流浪者的命运,没有任何一处可以落脚,没有任何一处安心之所。

活了那么久,如果对所见的每一个人都付出真心,是会崩溃的。

可即便如此,散兵还是会忍不住的去想:如果继续走下去,她是否能成功。会不会失去什么?是不是魔女本身已经无关紧要了。这些念头来得毫无道理,宛如三百年前来得执念,又像某种刚刚萌芽的东西。

“别死得太早。”散兵推开门,晨风吹了进来。他知道这个世界会怎么碾碎这样的人,但是——

“我可不想看到一个蠢货把自己送进坟墓。”

在不知过了多少年的夏日,一则头条刊登在了至冬的报纸头条上。整个消息闹得沸沸扬扬,尤其在无神怜爱的雪国里,人们第一次见到原来冰之女皇的主旨真的有可能实现。坐在办公桌的散兵啜饮下属送来的咖啡,在看清头条的文字后微微一怔。盛夏的阳光落在报纸的边缘,七月的风将纸张吹得微微作响,如告别那日的书页。

茶花军大捷。旧贵族制度彻底瓦解。新国土正式成立。新生的神明傲慢地将新的国土命名为曌言[Everglory],允诺追随的民众永恒的繁荣。

……荒谬。

他的指尖停滞,久久地凝视那行标注了「曌言」的字。曌言。那个只存在于魔女的睡前故事里的名字,那个只存在于她口中的国家,如今正白字黑纸的印在现实的报道里,高调地向提瓦特宣布自己的诞生。

所以她说得是真的。国家是真的,列车会是真的,魔女也有可能是真的。散兵感到自己的思维有一瞬间的恍惚,世界观荡漾起涟漪:原来她从未骗过他。他亲眼见证过起点,从未知道终点。他原以为那是某个早已覆灭的国度,没曾想他才是误搭延误列车的旅客。终点现在自己撞到了他的面前。

散兵的目光继续往下,直到停在西娅丽达要求特别刊登的胜利者名单末尾。

他终究还是来到了列车的终点。这里依旧万物不变——无论是希望,是幸福,或是从眼泪中望见的笑颜。空虚的生命浸没于海洋里,让人在历史的完整中,感觉那一次失落的接触。如果一个人的生命是八十岁,那么他只沿着一位作家的笔迹看着她走完了三分之一不到的路程,6205个黄昏,然后才见到了起点的风景。那种失去了什么的感触又仿佛潮水般以绵延不断的曲线一波波涌来,提醒着那股刺痛,永难忘怀。

「茶花军骑士长,我的决斗代理人,伊芙·兰开斯特,阵亡于面见『天理』的最后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