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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520特辑】魔女的养子

浪归:月落浪沉处

Scene III. 你好,谢谢,最后是再见

“那个时候,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死了?”

身披白纱的少女叉起蛋糕上的奶油,悠悠问散兵。散兵双手抱臂坐在她的正对面,看着露出暗暗得意的笑容的希尔薇娅。

“我不否认。所以很快忘记你是之后不争的事实。”他慢条斯理的予以回答,呷了一口桌上的花茶。希尔薇娅会这么开心,他倒不觉得奇怪。堂堂曌言的眷属却总是执着于找执行官喝茶吃饭,时隔两百年,这还是第一次成功。或许是他心情足够好的原因,他总算肯抽空搭理一下这位古灵精怪的少女主教。

“当时确实是死了,我的神之眼都熄灭了。”希尔薇娅先是鼓着脸看他一会儿,这才作罢,谈起了别的。“西娅从来没直接告诉我具体情况。从琐碎的记忆来看,她应该是见到了……「天理」的影子之一?我不太确定是谁。”

“我曾记得某人明确的告诉我,她不敢在深渊以外的空间谈论这个世界的创造者的事情。”散兵阖眸,不紧不慢地放下手中茶杯,笑眯眯道。“否则周遭的一切都有可能吃寒天之钉。或许主教大人总是会在这种时刻不拘小节,毕竟刚刚办成一件难事。”

“…明明我之后要说的话才是重点。都怪你不喜欢吃甜食,一开口就这么毒舌。”希尔薇娅故意板起脸看他。“你问过我一个问题吧?倘若能够活很久,久到周围的人都不记得我是谁,我是否能够接受这样的永生。”

散兵记得那场问答。如今被希尔薇娅提及,他不由得微微眯眼。“记得。我还记得你给予的答案。活着本身就是一个不断失去的过程。看来,你现在打算追加一些细节了?”

“我都活了两百多年了,看法肯定跟当初不一样啊。真的会有人时隔几百年都零成长?”希尔薇娅挖苦道。“…说实话,是挺痛苦的。长生的好处也许是能在无限的时间里见到形形色色的人吧。”

“我其实有些许模糊的记忆片段。西娅带我上天空岛的时候,我们途经了一处神殿。合理推测,那里更像是空之执政的「空之神殿」。和雷神秉持的理念很像,那里的时间永恒的静止,区别在于那里的人们无法改变也无法死亡,是作为标本被提拔上去的。”希尔薇娅回忆道。“那毫无疑问是一种永生。只是这种永生给我的感觉却处处透露着死亡。想要改变的人会被思念造物主的代理人惩罚,而那里的人们却依旧在以自己的方式反抗,改写书本的结局,拥抱变化。在我看来,这种反抗就是生命存在的象征。所以空之神殿的每一处其实都写满了生命万岁。”

“所以你跟艾利修斯的理念就是,允许人类不断改变,为自己的未来负责。”散兵不太确定她想要说什么。他想到曌言研发出来的列车,和近年来敢于向至冬宣布冷战的胆量与傲慢。“那还真是矛盾。神是喜欢永恒的。永恒的秩序,永恒的规则,永恒的国度,生命偏偏是最不永恒的东西。变化意味着失控,由此掌权者向来厌恶失控。”

“有了失控的可能性,人们才会靠近彼此吧。谁都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些什么。”希尔薇娅笑吟吟的看他,意有所指。“长生最可怕的其实不是死亡,是有一天猛然发现,自己已经记不清很多人的脸了,明明说过自己绝对不会忘记。不论是我,还是西娅,其实都有点记不清多洛莉丝婶婶的样子了。”

散兵的手停顿了一下。不可否认的是,如果不是希尔薇娅,他曾经也以为自己忘记魔女了。除了瞳孔,她们几乎一摸一样。

“不过很奇怪的是,人类往往不是靠记忆活着的。有些事情即便忘记了,大脑也还是会留下习惯。比如会下意识担心某个人有没有好好吃饭,或者看到某种颜色时忽然想起谁。”希尔薇娅咬了一口叉子上的奶油。她笑了。“哎,斯卡拉,我高中毕业了。我今天跟西娅说了我想要休假去须弥上学的事情,她同意了。高中的毕业舞会和毕业典礼比我想象中有趣,不枉我这次特意抽空去体验了一下。毕业舞会在邮轮,而毕业典礼是在学校举办的。丹妮还是老样子,嫌排练走地毯晒,就干脆不来了;伊莎贝拉更是神中神,她毕业典礼的那晚先装柔弱,然后……”

“——然后在凌晨三点的时候,你们实在熬不住,于是在塔罗教室睡着了。”熟悉的情节在脑海内重合,散兵凭借对现在的她的了解,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伊莎贝拉将头枕在你的腿上,你的腿麻了。日出的时候你叫醒了丹妮和伊莎贝拉,和她们一起去看高中毕业的第一场日出。”

闻言,希尔薇娅愣住了。散兵察觉到自己有些失言,想要道歉却被希尔薇娅抢先一步。

“斯卡拉姆齐。”她好像生气了,周围的气压骤低。她握住银叉的指节微紧,神情罕见的严肃起来。“你可以对我,西娅,七美德执政官有偏见,对曌言有意见,所以在政治手段上用什么方式我都不觉得奇怪。但倘若我发现丹妮和伊莎贝拉有任何闪失,我会不留情面地找你算账。”

故事的主人公的确不会介意自己的腿被友人枕麻了。因为友人对她来说,是更为重要的存在。

流浪者不知自己为何会在此刻想起这段记忆来。一开始的确是他们追随西娅丽达来到了神哀森林,想要找出旅行者所感受到的违和感出自何处。在不知何时的梦境中,她梦见了神明与眷属在起舞,梦见了天空被染成血色的末日场景。擅自步入幽境森林的旅者见到了无数熟悉的面孔,只是他们都在说着不同的话。

斯里威尔说,“正义的天秤只会朝着艾利修斯倾斜。”

珀西瓦尔说,“科学的真理永远无法企及神明的真理。”

阿莉汀说,“故事中的完美永远无法补全现实里的遗憾。”

她在梦中一脚踩空。没有跌落的失重感。她是平踩下去的,结结实实地落在了地面上。地面在晃动。不是地震的晃动,是一种令人不安的颤动,好似她脚下的不是泥土,而是一层薄薄的纸壳。

她低下头,地板是支离破碎的贞典大教堂。

西娅丽达赦免了外来者的僭越,甚至同意了让他们一睹神哀森林的真相。于是所有人都在这里看到了——

他们站在一个巨大的空间内,既是教堂也是舞台,周围的祷告席空无一人。穹顶高得看不到尽头,顶上有几束追光灯摇摇晃晃地照着,洁白的光柱里飞舞着细小的碎纸屑。剧场的座椅翻起,每一把椅子上都放着一封信。信封是白色的,有些是黄色的,有些已经被拆开,封舌僵直地翘着,无力诉说。

几人的身后突然出现一个东西。它大概只有巴掌大,看起来像一台被踩碎的留声机,黄铜色的喇叭裂成三瓣,中间的转盘上放着一只信封。信封上长着一张很小的嘴,嘴唇抿紧,不知是讥讽还是快乐的微笑。

“这里不适合你们来的。”使魔僵硬的诡笑。声音听起来像是希尔薇娅,区别在于语调不对,听起来像是有人把她说过的录音剪碎了再重新拼起来。这句话应该是「这里不适合你们来」,多了一个「的」字,末尾本该下坠的语气上扬了,变成了一个奇怪的问号。

是西娅丽达的记忆,前一个轮回之中毁灭了世界的魔女真相在所有人眼中赫然显现。神明与爱人死亡的结局给予了不应在此刻活下去的她毁灭性的打击,丧失主人的光之元素力自然而然的流向了眷属,于是她的眼睛被侵蚀成了红色。难以维持自我的她凭借本能毁灭周围的一切,直到被天空的女主人砸以寒天之钉。

空间开始扭曲,希尔薇娅本人转移到了碎裂的教堂中央。追光灯从头顶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打下来,把她钉在一片昏黄的光圈里。除了跟进来的三人,周围只有空无一人的观众席,每一把椅子上都放着一封信。信封们在呼吸,一张一合,如浅水里搁浅的鱼鳃。

“你来了。”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比起模仿,这声音挺上去更贴近「窃取」。

“你以为自己能够拯救和保护些什么吗?”

第二次。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潮水漫过教堂破碎的边缘。依然是她的声音,每一个重音都机械地落在了错误的位置上。

观众席的荧迅速拔出自己的长剑。她迅捷如影,所及之处就连残影都无法捕捉到分毫。长剑砍向剧场的碰撞声炸裂开来,在空气中留下细小的火星。无事发生。她的攻击穿过了那些信封,元素力掠过了那些座椅,直到透过最大的留声机。

被她砍中的使魔受伤了不到半秒钟,裂开的纸面就完好如初了。留声机的喇叭慢悠悠地转过头,对她张开了——嘴?

“没用的。”

留声机中传来的是旅行者自己讥笑的声音。

“你根本就不想攻击我们。”

这不是她的本意。荧意识到这里有危险,自己的朋友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送去了舞台中央。她需要通过攻击来化解这里的危机,却没曾想自己想做的事情一件都无法达成。攻击力被彻底无效化,使魔们纷纷注意到这里,如嬉笑的孩童,怀揣恶意逐渐靠拢。

流浪者抬手,几道风刃顺势甩出。他的风刃在使魔身上撕开一道道口子,一层层地剥开那些纸质的身体,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信纸内衬。碎裂的纸张在教堂内飞舞,相同的话语在教堂内无数次重复——

“我听到了。”

“我听到了。”

“我听到了。”

“派蒙,希尔,西娅,阿帽,听得到吗?”荧落回观众席,朝着台上大喊。她的话还未传远,就被空间歪曲成「你不需要听到我们的话」。她愣住了。这里的一切都跟真实用意相反,无法传达。

戈多的魔女坐在舞台的最深处。她的躯体已经不复存在了,唯有六翼翅膀中睁开的血色眼睛巡视着整座教堂。教堂以外的世界已经毁灭了,世界只剩下扭曲的愿望和光怪陆离的诅咒。

希尔薇娅就是魔女。停在舞台边缘的流浪者意识到了这一点。人与人之间无法真正理解,这就是魔女的内心世界。很像魔女消失前的那晚梦境。言语失效,所有人都已离开,于是亲自毁灭了世界的魔女会在最后的时刻为他停留。她已经不需要再多解释些什么了。他们之间拥有共度的时间,共同的秘密,相同的习惯。

真相比起她的真实存在,原来没有那么重要。那个陪他喂鸽子的人,教他控制元素力的人,在枫丹的街头为他执剑的人,是真实存在的。这是唯一不会被时间夺走的东西。

人类无法飞翔或许是因为心太重,他现在已经能如羽翼般轻盈的翱翔了。

他一步一步向前走,周围的时间开始错乱。使魔们想要制止,无一例外地叫嚣着相反的内容。无心的人偶。造物主的败笔。擅自乘搭列车走掉的乘客。他统统置之不理。

“想摸这些鸟的话,可以把面包放在手心。”

早已被埋藏在心底的记忆慢慢涌现周围。

“人类无法飞翔,是因为心太重。”

他早已不再执着于那颗「心」了。

「你随时都可以离开。」

没寄出的信件有很多。那些没能说出的话,没来得及解释的真相,终于在时间的重点迎来了最终的告别。

如果任何话语都无法传达的话,那么只要以自身的存在去见她就好了吧。

教堂中央,六翼的炽天使看着他,翅膀上的双瞳红得滴血。“…你还是来了。”

流浪者看着她,漫长的岁月终于落定成章。他伸出手,什么都没问,只是轻轻道:“你好。”

是倾奇者在向最初的魔女致意。

“我其实后来想明白了一些事。”当倾奇者追问魔女,她口中的「人偶」究竟具体是什么的时候,魔女只是笑了笑,以答非所问的态度回答了这个问题。“人之所以会爱上别人,是因为生命有限。而正是因为时间有限,所以某些瞬间才显得弥足珍贵。如果真的永远都不会失去些什么,「想要珍惜」的这种感觉,就无足轻重了。”

倾奇者总觉得她意有所指,有一瞬间的开心——他是不是,也能理解这种「想要珍惜」的感觉呢?

人偶是爱她的。一开始就是。

“所以啊,不用再纠结列车是否延误了。”魔女笑眯眯地摸摸他的头。“能够重逢,本身就是奇迹了。”

流浪者想起刚才的那段散兵跟希尔薇娅对话的记忆,终于意识到那场对话里的问答于他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那些魔女都没有刻意重复的细节,他毫无自知地铭记了五百多年。人类往往不是靠记忆活着的。原来如此。即便遗忘,即便否认,即便连记忆都会模糊,有些东西还是会留下来。如某列穿越时空的列车,那辆依旧会驶回原处的列车。

——你好。

听到这句话,魔女的眼睛微微睁大。狰狞扭曲的空间平静下来,翅膀上的眼睛阖上,疲惫不堪,却像是笑了。“…你好。”

世界的命运是一道环。一切依旧会发生,会重复,周而复始。

五百年前的倾奇者被魔女带去木屋的入口,浑身湿透,不知道未来该何去何从。魔女将他带进屋,生火取暖。那时不知道这句话的他没有说「你好」,仅仅是跟她跨过了门栏。五百年后,流浪者站在教堂的舞台上,看着这个至亲皆失、连人形都无法保持的存在,终于说出了这两个字。

你好,我是五百年前承蒙你照顾的人偶。

你好,这是我五百年前没能说出口的话。

你好,我来了。

“你讨厌我吗?”

魔女残缺不全的身影借现在的自己之口问出了这个问题。流浪者没有立刻回答,环视那些漂浮在舞台中央的信封。那些对未来的憧憬,心愿,时间里腐烂的日常,统统在命运的齿轮下被碾成尘埃。

“……不讨厌。”他摇了摇头。没有过多的解释,他补充了一句:“谢谢。”

谢谢你当年留下。

谢谢你陪在我的身边。

谢谢你还愿意来见我。

也是在那一刻,他们和好如初了。不仅仅是和魔女,同样是和蜷缩在角落的倾奇者: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用再继续等下去了。

提瓦特的命运本身不伟大,但因人与人在相遇间改变了彼此而熠熠生辉。这已经是发生在过去的事情了,他必须亲手送西娅丽达记忆中的那个执念离开。

魔女知道他还是不太擅长应对离别的场合。小时候的倾奇者一直害怕被抛弃,现在他则需要送自己离开。时间之执政的权能按理来说并没有在她「现在」的时间点生效,但此刻裂缝开启,最初的列车即将从过去起航。还是那位想要观察时间的影子在赋予特权。

“该说再见了。”未来的魔女笑了。

“你知道的吧。”流浪者看着逐渐分崩离析的空间。他的存在已经破解了魔女的执念,一直被隐藏在记忆深处的残影终于得以拥抱自己的结局。他同样笑了。“我其实恨了你很久。”

“现在呢?”她真挚地问。

“没必要了。”流浪者喟叹。他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原谅」还是「算了」。“…在见到伊芙的时候,就莫名其妙的恨不起来了。现在我意识到了,比起恨,我更多的是在想你。”

“那还真是抱歉。”魔女摊开双手,笑了一下。“你可以尽情跟「现在」这个时间线的我抱怨。「现在」的我,同样可以陪你很久。”

是很久的沉默。习以为常的,列车又一次驶向离开的轨道,穿越城市和时间的路途总是如此遥远。纵然努力尝试也无法道出思绪万千,唯有藏匿于心才能一直保持生机。

是你的话,哪怕有苦难言都没有关系的啊,如果那样意味着你可以和列车一样停留在我身边的话——但又是这样,列车离他而去,就连离别的言语都不会有第二次了。今天也依旧没有在列车延误前道出真正的心声。可他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人偶了。他不会再自欺欺人的度过每一天,即便无法忆起往昔具体的爱,他依旧选择乘上列车,无论今夜驶向何方。

流浪者朝她挥了挥手。“再见。”

列车本身是不会为任何人停留的,心中期盼的那个人会在中途下车,想要一同走下去的人会在中途走散。但按照希尔薇娅的说法,人们依旧会期待下一个车站会遇到谁。

他转过身,径直走向静候在观众席的几人。时间流逝,世界旋转,现在还远没有走到无可挽回的那一步。阳光顺着树叶的缝隙洒落在他的肩膀上,不远处有两只白鸽飞过。他停下脚步,看着它们飞过天际线,直到希尔薇娅从身后奔赴而来。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