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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520特辑】魔女的养子

浪归:月落浪沉处

Scene I. 魔女的延误列车

在提瓦特的民间传说里,曾流传着这样一段故事。在神明目不可及的地下,有过一个繁荣又辉煌的国度。无神统御的人治之地拥有能够快速掠过城市的科技,命名为列车。于是世界流动的时间,从此被文学家和诗人比喻成驰骋而过的列车。因为城市太远,时间太快,无论何人都无法走到尽头。往往在这个时候就会有好奇的孩童询问,既然列车穿梭于不同的城市之间,那么那些不小心下错车站的旅客,会被称之为什么呢?

不知在后世谁人的回答中,那些错过列车、即使努力尝试却无法想起所有话语的人,途经这永不消退的白昼的旅者,时而会被称之为「魔女」,或是「罪人」。他们在今晚随列车前往任何地方,任由时间的风把窗外的世界撕裂成碎片。

那么,分别的时候会到来吗?

来自借景之馆的美丽人偶如此提问跟自己讲故事的年长者。

无法记住的话语,或许会就此随缘吧。

不怎么能言会道的桂木若有所思的给予了自己笨拙的答案。

不一定哦。

讲故事的丹羽笑着跟倾奇者解释。

随缘的话,说不定就意味着那些旅者会愿意留在他人的身边,就像他们需要的列车一样。分别的时刻或许不会再到来,即便无法想起所有的话语也无所谓,只要让那段「时间」继续存在就好。大家一同搭乘那列车,无论今夜驶向何方。

但有时,列车若延误,并非完全是坏事。丹羽叛逃的那天,除了从乌压压的天空所降下来的落雨外,十指俱失的疼痛和终于见到梦寐以求的心脏的作呕感扭曲在一起,难以区分这种痛苦的根源究竟从何而来。为了给踏鞴砂的事件画上完美的句号向上层交代,桂木替死,刚正不阿的长正开始排斥他。拥有将军赐福的金羽此刻就像是一道诅咒,时时刻刻提醒着人偶这不是他该贪恋的地方。他不属于人类的世界。

不知何时,伞的倒影突然朝着倾奇者的身上倾斜,隔绝了倾盆的大雨。身影朦胧的白衣少女蹲下身,似乎是在透过自己那被大雨淋透的白头纱跟他对视。他看不清她的眼睛。她完全是凭空出现在这里的,任谁都不知道此前的她在哪里,又在何处做些什么。她轻轻伸手握住倾奇者那满是狰狞伤疤的手,隐约有些透明的指尖终于在这一刻凝聚成形。

“跟我走吧。”她轻声说。

起初,人偶的态度是迟疑的。他刚刚经历了人生的第一次剧变,鸣神岛求援无果,视自己为己出的丹羽抛弃他叛逃,所有人对他的看法在得知他拥有将军的金羽的一瞬间改变。那时的他还不知道背叛和不信任是什么,只是朦朦胧胧说不出口的不舒服。倾奇者跟眼前的少女是第一次见面,心如死灰的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这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你是谁。”他毫无波澜地问她,恰好有雨滴落在他的面颊上,缓缓滑落。倾奇者可以隐约看见白纱下方的眼眸,同样是毫无生机的疲惫,略有失焦的瞳孔红得像是滴血的钻石。她的衣裙是缀有星和月的华丽,延顺裙边攀爬的白玫瑰在诉说着夏日的生命力,和现在的一切形成强烈的反差。她不是来自鸣神岛的人,或者说,不太像属于这个时代的人,更像延误列车中误入某个陌生空间的旅客。

白衣少女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开始环顾四周。倾奇者任由她轻轻握住自己的手,直到她开始催动自己的力量替他疗伤。他方才惊讶的微微睁眼,看向少女的眼神中逐渐多出点好奇。

“在这个时代,人们倾向于把时间比作坎瑞亚的列车,对么。”少女无颜以往昔神明赐予自己的名讳自居,只是平淡的问出这个问题。倾奇者并不知道坎瑞亚是什么,但知道时间和列车的比喻,于是点了点头。于是,少女轻笑了一下,宛如一潭死水的红瞳这才微微绽放出些许生机。“那么……你就称呼我为「魔女」吧。”

魔女并没有给倾奇者名字。她还是会喊他倾奇者,或是小倾,对此他没有意见,也不理解第一次就见面的陌生人这么喊他会意味着什么。起初,他有犹豫自己是否要跟上去,毕竟魔女就算发出了邀请,也没有丝毫一定要他跟上来的意思。可只要他的脚步稍微因迟疑而慢了半拍,魔女就会停下脚步来等他,没有催促,就这样走走停停直到来到一座郊外的小屋。小屋看上去没有废弃多久,至少在踏鞴砂彻底灾变前还有人住。

他原本还是打算离开的。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丹羽叛逃的事迹还如阴霾般萦绕在他的心头。外面的雨很大。倾奇者的衣服湿透了,头纱跟和服一起贴在身上,露出人偶关节处细微的缝隙。就要算离开,他也不知道该去哪里。丹羽走了,借景之馆回不去了,他甚至不确定眼前这个自称魔女的人为什么要在路边停下脚步。魔女则已经率先进门,打算在壁炉内生火。

“进来吧,外面雨大。这户人家很久没有回来过了,地板和壁炉都在积灰。”魔女发出邀请。倾奇者没有动。她叹了口气,转身握住他的手,把他带进门内。这个时期的人偶的体温偏低,就连人偶关节都更为明显。魔女随手拿起椅旁的毛毯替他擦水,眼中仅剩的翠绿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炉子不太好用,她蹲在壁炉旁盯着柴火,手中的元素力不停的跃动,时而是雷闪烁的紫电,时而是草弥漫的翠绿。倾奇者看着眼前的一幕,忽然感到荒谬跟好笑——主动在他面前自称魔女的少女,此刻正在费劲的操控着元素力想要生火。

倾奇者走到壁炉旁边,蹲在魔女的身边,伸手拿过旁边的打火石。

“让我来吧。”倾奇者话音刚落,便已娴熟地用打火石点燃壁炉中的柴火。

“…你的手今天受伤了,我本想让你远离火源。”原本状态半梦半醒魔女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的叹息。倾奇者没有回答。火光照着他的脸,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眼眶稍微有点发红。

魔女没有追问。她站起身来,在客厅的衣柜中找到一件外套,披在倾奇者的身上。“先凑合过一晚吧,明天我来重新装修。”她淡淡地说。

倾奇者拉了拉身上的外套,上面有雨水和草药的味道。是很熟悉的踏鞴砂的味道,常年同水和风相伴,过于充沛的雨水令郊外杂草丛生。

“今晚先在这里休息吧。明天若你想走,就自便吧。”

出乎预料的,魔女没有对人偶做出多余的挽留。不是关于未来空洞的允诺,是可见的时间,是今晚不用去别的地方。屋外的雨被隔绝在外,发出淅淅沥沥的拍打声。也许明天真的会走吧。倾奇者这样想着,在屋内的榻榻米上躺下,蜷缩在炉火旁。他可以在魔女没有醒来时离开,可以是黎明前夜色慢慢褪去的时刻,在一切变得更加复杂前。

在他闭眼前,他听到魔女从自己的怀中掏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翻阅,很努力地在试图记起某些事一样。她刻意放轻了自己翻页的声音,不再刻意去看闭上双眼的倾奇者。

在魔女残存的记忆中,人偶是不需要睡眠的。性格乖张的执行官可以不眠不休的处理繁琐事务连续几日,伐护末那学院的代表同样能够在巡查整晚后照常去听清晨八点的早课。由此可见,依旧年幼的人偶现在是在模仿人类。她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元素力尚且称得上稳定,可她看得出来这是五百年前的踏鞴砂,是那个距离自己出生尚有三百多年的过去。

是时间紊乱吧,稍微从尚能阅读「未来」的「纯白至简之箴言的圣典」中得知自己的「过去」,魔女知晓了自己从何而来;从灭世的未来而来,自己的人格早已在不属于自己的神格的影响下支离破碎,在临终之际让自己折返五百年前的踏鞴砂,不知是来自时之执政的恩赐还是诅咒。

魔女通过白典回想起了来自至冬的阴谋,她却不清楚自己能够停留在此处的时间剩下多少。她不知自己是否能够改变历史,也不知时之执政是否会允许自己做出此等僭越的选择。心底的情感终究是骗不了自己的。即使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即便知道一切都会尘埃落定,此刻来自原身的哀恸是真的,不甘同样是真的。

眼下有机会,那就试试吧。已经彻底失去了时间的魔女如是告诉自己。来自未来的光之执政拥有模拟「天理」的「创造」能力,于是魔女打算用这能够毁灭世界的力量来创造一篇看似不可能的童话。

提瓦特凌晨四五点的天空往往没有那么亮,不论是何处都还在半梦半醒的休憩中。倾奇者从睡眠中恍然惊醒,不安的梦境依旧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倘若昨天发现的一切都不过是梦境呢?他忍不住想。众叛亲离,不相闻问,可憎的人偶从一开始就不该试图融入人类的社会。

他心不在焉地转头看向窗外,却在看清外围的场景后愣住了。外面并非终日乌云蔽日的踏鞴砂,而是在不知何时变成了绿意盎然的森林。像是春日终于踏过,在昨夜的第一声惊蛰后带来万物复苏的生机。

魔女习惯在晴天把储物柜里的草药搬出来晒太阳。薰衣草和山茶的干花香气在空气中蔓延,淡淡的香气给人平稳的安心。窗外的白鸽飞来落在栅栏上,透过木屋的窗户歪头看里面的倾奇者。

他稍微避开白鸽的视线,然后注意到了放在自己床头柜上的食物。看上去不是来自稻妻的食物,浇上蜂蜜的松饼在隐约闪烁金色的晨光下散发甜腻的香味,和还在微微冒着热气的苦茶味纠缠在一起。

倾奇者没有碰这份食物,甚至很长一段时间,他都缩在床上没有动。从清晨到正午都没有。魔女似乎也不在意,专心致志地用一些闻上去较为提神的草药制作香囊携带在身边,或者尝试做一些甜点——很显然,有些失败。面包看上去歪歪扭扭的,蛋糕上的奶油则被热器蒸发,在蛋糕的旁边化开了。

“请问……这里是哪里?”倾奇者观察良久,终于忐忑地动了。他不知道这是哪里,不像是鸣神岛,更不像是踏鞴砂。全新的环境总是让他隐隐感到不安。

此刻的魔女正在给木屋扫地。听到屋内的动静,她令漂浮在空中的扫帚为倾奇者腾开一条道路,倾奇者则小心翼翼地绕开这看似有生命的扫帚。

“不重要。”魔女漫不经心地说。“你可以理解为一个与世隔绝的「书本」。不会再有提瓦特的任何人来打扰我们。御舆长正不会来,埃舍尔不会来,巴尔泽布更不会来。”

「书本」的技术源于魔女会和希穆兰卡。那是发生在遥远未来的事情,不会有人去追问五百年后会发生什么。

闻言,倾奇者稍微停住了脚步,愣神的功夫碰倒了魔女放在门口的一个瓶子。瓶子在地上滚了一圈,停住的时候从里面滚出来几枚烤面包失败的面包屑。魔女瞥了一眼瓶子,没有责备准备道歉的倾奇者,同样没有收拾。原本停在栅栏上的白鸽和远处森林的乌鸦突然在这个时候飞了下来,都盯着倾奇者看。

他停下来,和这些小动物对视。

“别理它们。”魔女头也不抬地用元素力创造漂亮的物体,载有鲜花的透明列车在木屋的附近悬浮着驰骋。“这些鸟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在这附近徘徊,什么都不干,有面包的时候就盯着我看。”

“它们在看什么?吃的吗?”倾奇者好奇地蹲下来,近距离地观察这些基本不会主动靠近人的小动物,试探性地伸手。乌鸦和白鸽都没有躲开。

魔女倚在木门的栅栏旁,挑眉看倾奇者。见魔女没有制止,倾奇者这才将地上的瓶子捡起来,想要把里面剩余的面包屑倒出来。

“想摸这些小动物的话,可以把面包屑放在手中,趁它们靠近的时候轻轻摸它们的脖子。”魔女见他实在好奇,于是出声提醒。“不过嘛,这样一来,这些鸟明天就会再来了。”

倾奇者想了想,还是按照魔女的说法做了。周围的白鸽和乌鸦见面包屑的主人没有异议,哗啦啦地全飞过来,在他的身边转圈圈。起初他还有点不知所措,习惯以后便忍不住笑了起来,轻轻用食指抚摸这些鸟雀的羽毛。很柔软,很温暖,娇小的身躯同样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体。

面包吃完后,鸟雀便陆陆续续的飞走了。倾奇者出神地望着远方的森林,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在想以后该怎么办,还是在想该不该离开?”

魔女打破了这份沉默,令漂浮至木屋后方的小型列车回到门前,在花园中打转。倾奇者回头看她,发现她身边的台阶空出一个位置。不是刻意留的,但足以让他坐下和通过。他犹豫片刻,稍微往魔女所在的地方挪了挪,坐在她的身边。

“很感谢您的收留和…治疗。我不认为长久的留下来叨扰您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倾奇者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斟酌着措辞,尽量把自己的想法礼貌又清晰的表达出来。近日发生的种种总在无时不刻的提醒他,不要去相信跟依赖那些不属于他的东西。倘若没有他的干涉,踏鞴砂的人是否能够幸福如初?丹羽是否就不会将那颗无意义的心脏交给他,长正是否就不需要通过让桂木替死来洗清污名?

“这不是你的错。”关于他在想什么,魔女自然心知肚明。她很自然地伸出了手,将他搂进怀中,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这是你们的执政神无能,而非你的错。”

倾奇者愣住了,不知是因为魔女这番过于直白的话,还是因为真的有人能以这种轻描淡写的方式叙述人人都敬爱的雷电将军是无能的。丹羽和桂木会偶尔摸摸他的头,拥抱是少数情况才会发生的。魔女的体温比他稍高——不,是人偶的体温低于常人。人偶没有心跳,不会呼吸,所以靠近别人时,他总会觉得自己是在索取温度。

“在我生活过的地方,人们敢于向正义司法不公的神明举起反叛的旗帜,敢于创建自己的体系。”魔女陷入某个遥远的回忆中,侃侃而谈。“不论是神明还是眷属,面对人民的愿望,都会及时的予以聆听与机遇。这是一个神明引以为傲的国度,一个神明愿意张扬又骄傲的命名为永恒繁荣[Everglory]的国度。”

如童话故事一样的描述,总是能让人心生崇敬。魔女松手后,倾奇者忍不住开始想象这样的地方是否真的存在。人们在那里都可以获得幸福吗?如果这是童话,那么故事的结局是什么样的呢?

可每当问起结局,魔女总是会沉默不语。她在这个时候会逃避倾奇者的视线,不想让他看到自己那双红得如滴血的钻石的瞳孔。魔女不愿回答,人偶便不追问。一来二去之下,魔女每天晚上都会习惯性的跟他讲故事。

不是什么特别的故事,基本都是些比较日常的琐事。一开始是从水之国的天鹅,然后是海底的遗迹,歌剧,侦探小说。之后的故事在倾奇者听来,则更贴近魔女本人的生活。魔女会说一些很日常的话题,比如说年轻的少年少女们会一起去上学,在毕业舞会的那一天跟朋友一起在游轮上看金色的日落,又在毕业晚会的半夜因困得难以忍受而三个人一起躺在塔罗占卜室的毯子上呼呼大睡。

有一个细节他记得很清楚。魔女提到主人公一行人睡着时,友人躺在了主人公的腿上,于是她的腿麻了。主人公没有在看日出的时候责备友人害得自己动不了,反而一起嘻嘻哈哈的讨论看点什么漫画,玩点什么游戏。

倾奇者每个字都认真的听进去了。

除此之外,魔女还会教人偶如何使用自己的元素力。学过机械工程的魔女多少清楚人偶的构造,虽说无法完全解开雷神的封印,但基本的元素操控还是做得到的。在这方面的教导,魔女意外的严厉,但他不是很讨厌这种感觉——魔女觉得他可以做得更好,于是尽心尽力地教导着他。倾奇者同样学会了做饭,其原因也是意识到了魔女其实没有那么擅长做饭。食物的口味偏甜,想要表现得精致却往往弄巧成拙,生活上的细节偏生比踏鞴砂的管理层还要繁琐。

倾奇者不完全理解魔女的故事给他带来的情绪。有时白天他会好奇邮轮是什么,于是在魔女的木屋寻找记忆中不曾出现的轮廓。他曾找到一篇满是文字的小说去询问魔女,这是否是「漫画」,很快被魔女笑着否认。魔女拒绝告诉他自己所居住的那个时代的漫画作品是什么样的,每当提起,就是一句「烂尾」。

倾奇者同样还不太明白关于故事的主人公因友人枕在了自己腿上而导致腿麻的部分。按理来说,如果行动受限,就意味着不便。不便应当被避免,或者是指正。可她说主人公没有生气,反而还在笑。友人靠过去的时候同样没有被推开——如果是他害得谁动不了,他大概会愧疚很久很久吧。还是说,那种不便本身,其实就没有那么重要呢?他思考了很久,仍旧没有得出答案,最终只能把这个不起眼的细节记下来。但,如果换做是他的话……他没有再细想,脑海里某种近乎本能的理性遏制他继续这个想法。他不太理解朋友之间的情感,同样不会自诩自己为魔女的友人。

为什么要一群人挤在一起看日落——踏鞴砂的大家偶尔也会这么做,尤其是大踏鞴长正铸成的那一晚。日落每天都有,为什么在特殊的时候,大家要一起看日落呢?一群人看和一个人看有什么区别?

一起嘻嘻哈哈地讨论看什么漫画和玩什么游戏是什么样的感觉呢?他没有见过漫画和游戏,同样没有「嘻嘻哈哈」过。魔女讲这些的时候,声音总是会不自觉的放轻放柔,仿佛在说一件珍贵的事情。她是不是在怀念些什么?

倾奇者在控制火候的这一方面,学得比谁都快。魔女似乎很喜欢吃他做的饭,只是不知为何,这个时候他感觉她总是在联想一些其他的事情。第一次把做好的东西放到餐桌上的时候,魔女就满怀期待,吃下第一口后眼睛就亮了起来,果不其然地多吃了一碗。

倾奇者突然意识到,让别人感到好吃,是一种能让自己开心的事。人偶不需要吃饭,食物对他来说不是刚需。他在踏鞴砂从未有过的体验,大家都视他为需要被照顾和保护的孩子。

这几天倾奇者都是被清晨的鸟啼声叫醒的。人偶同样不需要睡觉,只是会随着魔女的习性在她身旁入睡。这天刚朦朦亮,屋外的栅栏就站满了白鸽,乌鸦,还有许多他叫不上名字的小雀。

它们在看到倾奇者的时候纷纷止住叫声,安安静静的看着他,都在期待着同一件事。倾奇者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轻手轻脚地走进厨房,从柜子里找出那个存有面包屑的瓶子。他和往常一样把面包屑倒在掌心,推开门,蹲下来。鸟雀们没有一拥而上,歪头打量着他,确认他的掌心中的是什么好吃的。

第一只鸽子跳上他的手腕,啄了一下他手中的面包屑。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乌鸦停在他的手臂上,爪子捏得较紧,却没有捏疼他。他慢慢地抬起手,用食指轻轻的抚摸一只白鸽的脖子。习惯了他的小动物早已不再躲避他的触碰,偶尔还会蹭蹭他的手。鸟雀的羽毛都很软,被羽毛覆盖的身体同样很温暖,心跳很快——小小的,急促的普通声透过指尖传来。

人偶也想要一颗心脏。

他问过魔女很多问题,但也有很多问题没能问得出口。他好奇友人和家人的概念。他能从魔女口中的故事模糊的感受到其中的温暖。他想问魔女从何而来,屋内用于装饰的小型透明悬浮列车又会行驶到何处去。

最重要的是,他想问魔女,拥有一颗心脏是什么样的感觉。在人偶的印象中,魔女和全知全能无异。那么倘若问她关于「心」的答案,她能否给予不同的答案?不是恶贯满盈的,不是置之不理的,是触手可及的,能够真实体验到的温暖。

“小倾。”屋内传来迷迷糊糊的声音,魔女坐了起来,打了个哈欠。“你每天起这么早,就是为了喂鸟?”

“嗯。因为它们每天都来。”倾奇者乖巧的点点头,一只白鸽恰巧飞到他的肩膀上,翅膀碰到面颊的触感带来一阵微痒,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魔女没有再说什么,静悄悄的下了床。厨房内很快传来锅碗的声音。

倾奇者开始逐渐对现在的安稳生活产生眷恋了。魔女会在门口放上两双柔软的干草拖鞋,被太阳晒过后会散发出树木的气息。魔女还教会他一些看似稀奇古怪的事情,比如收集「时间」——日落的时候玻璃瓶会折射出橘色的晚霞,如果装水的话,木屋的墙壁上还会出现小型彩虹。

魔女会带他定期去不同的集市采购,有时在稻妻,更多的时候是在异国。

“这里是曌言吗?”

陌生却琳琅满目的庭院下,倾奇者忍不住问魔女。

“这里是枫丹,水的国度。”魔女摇了摇头。她遥望眼前同样熟悉又陌生的枫丹庭,停顿片刻,轻轻说道:“…是我的故乡。”

“如果是讨论光的国度的话,我倒是对蒙德的《白之公主与六侏儒》略知一二。”水果摊的老妪全当是孩童,见倾奇者生得讨喜又满心好奇,笑盈盈地递上一颗苹果。“要尝尝吗?喜欢的话可以再买。”

苹果的颜色很红,像是魔女眼睛的颜色。倾奇者这么想着,下意识地看向魔女,征求她的意见。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魔女眼睛的颜色愈来愈红了,原本依稀可见的一丁点翠绿几乎要消失不见。

“你要是喜欢,就尝尝味。”魔女别开视线,把选择权交给倾奇者。“我去买点食材,你想吃直接来告诉我就好。”

面对可爱又美丽的孩子,年长者们总是格外有耐心。老妪见倾奇者吃得津津有味,便忍不住开始分享自己的生活。枫丹庭终于有第二位水神了,也许日子会一天天好起来了。她的话似乎引起了隔壁摊的注意力,中年男子叹了口气,道:“希望她不是枫丹庭推上来的傀儡。要是我也对生活抱有希望就好了。”

老妪正待反驳,而在看清不远处集结而来的人群后,所有人的脸色齐刷刷地变了。部分人甚至来不及收摊,就在持枪的逐影猎人面前四散而逃。偌大的集市眨眼间乱成一团,无权无势的平民百姓不想沦为任何一个贵族子弟的枪下亡魂,苹果蔬菜洒落一地,圈里的家禽不安分的拱动着,始终无法逃离狭小的囚笼。

五百年前的枫丹,相比稻妻并没有太平到哪里去。前些日子的集市尚未被自诩高人一等的贵族们践踏,民众如走投无路的鼠群般奔开。

魔女迅速折返回来,找到了倾奇者。她牵着他的手,一言不发地拐进不起眼的小巷,轻车熟路的绕开皇家骑兵们的视线。小巷的尽头是一条石板路,换做是往常会有很多行人路过,报童们吆喝着卖报纸,时不时能从摆摊的摊主那多要来一两枚摩拉。

她把倾奇者护在身后,示意他不要出声。一匹纯黑的马从转角处踱步而出。马上坐着一个年轻男人,身着剪裁考究的深色礼服,领口别着一枚金色的胸针。他没有戴帽子,金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下巴微微抬起,用鼻孔丈量这个世界。

贵族的身后跟着两个随从,还有一个被拖拽着走的老人。老人的衣服上沾满了泥,手臂被随从扭在身后,踉踉跄跄地跟在马后面。他嘴里还在说着什么,声音很低,像是哀求,又像是辩解。

“再说一次。”年轻贵族的声音是轻佻且漫不经心的厌倦。“这块地是你祖父卖给我祖父的,契约上白纸黑字。你却任由这些本该回到灰河的庶民在这里摆摊?”

老人被地上的杂物绊得一个踉跄:“大人,这块土地只是我的祖父管辖的地区,本身就是公共场所……”

“公共场所?”年轻贵族终于低下头,看了老人一眼。那眼神没有愤怒或鄙夷,更多的是不在意。庶民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块挡路的石头,一条聒噪的虫。“那又怎样?”

老人张了张口,说不出一句话。“赶出去,死在这里麻烦。”年轻贵族跟随从说,然后拍了拍马,扬长而去。马队继续往前走了。老人被丢在路边,蜷缩着,犹如一堆被狂风席卷的落叶。

“抱歉,让你见到这一面了。”魔女低声跟倾奇者道歉,迅速换了一条路。倾奇者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稍微抓紧了她的手,对这种情况感到不知所措。他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滋味,现在的场景跟那时的天守阁…何曾相似。他们穿过一座小桥,来到一片相对安静的街区。这里的房子比刚才的集市高大得多,门前有铁艺的栏杆,窗户上挂有厚重的帷幔。一个穿着蕾丝围裙的女仆从一扇侧门出来,手里提着一桶脏水。她正要往阴沟里倒,身后传来一个尖利的声音:“慢着。”

女仆瞬间僵住了。

一个穿着深绿色裙子的女人站在台阶上,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扇子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从女仆的头顶扫到脚底,又从脚底扫回头顶,给人的感觉是在检查一件出了瑕疵的货物。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女人的声音不高,不妨碍她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人。“脏水不要倒在阴沟里,会招虫子。倒到后面的水里去。”

女仆还尝试解释:“可是夫人,后面的河——”

“后面的河怎么了?”女人不屑的反问。女仆不再追问,只是低头提起水桶往流动的喷泉处去。女人这才注意到了停留在小巷内的二人,她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秒——先看衣服,再看脸,最后看鞋。然后她哼了一声,转身回了屋,门在身后重重地关上了。

倾奇者知道她是在靠这些外在特质来打量人,而她得出的结论很显然是,他们不配站在这里。他下意识的看向魔女,而魔女则一脸平静,早已对这一切见怪不怪。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想快点带着倾奇者远离这个地方,却差点跟另一个喝得醉醺醺的贵族青年迎面撞上。青年踉跄一步,稳住身体,用模糊的视线看看究竟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

“哪来的……”他眯着眼睛,打量倾奇者的衣着,又看了看旁边的魔女。“外乡人?”

魔女不打算搭理他,拉起倾奇者的手,转身就要走。

“站住。”贵族伸手拦住他们。他的目光在二人脸上停留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种笑容让倾奇者的后背一阵发凉——不怀好意,是那种「看到有趣的玩物」的笑。“我在跟你说话。”

“让开。”魔女的口吻波澜不惊,直接命令道。

贵族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他的两个同伴也从酒馆里出来,跟着他一起笑。“听见没有?她让我让开。”贵族回头对同伴说,伸手就要去碰魔女的肩膀。

他的手什么也没有碰到,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寒意。魔女顷刻间凝聚出一把剑握在自己的手上,剑柄上是红玫瑰的家徽。与此同时,贵族青年的同伴皆被不可反抗的力量操控着下跪,动弹不得。魔女往前迈了一步。剑尖抵在青年的胸口,不重不轻,刚好让他感受到那一寸铁器的冰凉。

青年的酒瞬间醒了大半。这种居高临下的眼神他只在贵族同龄人和那些实际掌权者的眼中见过。不需要多余的赘述,同样不需要搬出自己家族的头衔,他们自己就是执棋者。他认出了魔女剑柄上的家徽,同样认出了她拔剑的骑手势,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原来是骑士家族的兰开斯特。这可真是失礼。”他深吸一口气,勉强扯出一抹笑容。魔女歪了歪头,示意他滚出自己的视线。

“走。”贵族低声说,然后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魔女干净利落的收剑,准备带倾奇者折返书中的世界。

相比害怕,倾奇者从刚才的青年口中听到一个名字。魔女从来没有告诉过他有关名字的事情,但事实却证明,她有自己的名字。她有自己的故乡,有自己的友人,有自己的家人,可她从来不主动提起这些。她什么都没有告诉过他。他愈发好奇魔女的一切,想知道知识渊博的魔女究竟从何而来。

书中的世界同样在今夜降下了倾盆大雨。雨点的声音不停拍打着窗户,让人难以入眠。躺在床上人偶睁开眼睛,空无一物的胸膛不知为何被烦躁填满。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顺着玻璃稀稀拉拉的流下来。他终于起身,犹豫良久,然后坐在了魔女的床边。

听到周围的动静,魔女迷迷糊糊的睁眼,感觉自己的身体沉重得动弹不得。

“屋顶在哭。”倾奇者小声地说,然后就没有了下文。

“只是下雨啦。”魔女叹了口气,眨眼看他。她已经意识到自己停留在此的时间将近,延误的列车即将重新航行。只是告别的话语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现在她也要留他一人了吗?原本勉强还能维持清晰的思维能力在此刻缓慢崩塌。

最终,她将倾奇者搂进怀中。“想要哭出来的话就哭吧,天空能哭,你也一样。”

可以哭。这句话倾奇者已经许久没有听到了,上一次这么告诉他的人是丹羽和桂木。再上一次……则是因为他落泪而选择抛弃他的「母亲」。

但在魔女这里,他能感到自己是安全的。不用顾虑那么多的是非对错,眼下只有温柔的搂住自己的安然。魔女的心跳声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清晰,即便是空心的人偶也依旧能在自己的胸腔中感到跳动的共振。种种情绪堵塞在心口,难以全部诉诸于口,千言万语最终化为了一滴泪水坠落人偶美丽的面颊。

“…兰开斯特,是你的名字吗?”倾奇者把脸埋在她的颈窝,小声问她。“我听到……那个人这么喊你。”

“曾经是。”魔女轻轻摸了摸他的头,把下巴抵在倾奇者的头上。

“那现在呢?”倾奇者眨眨眼,忍不住蹭了蹭她。“现在我该叫你什么?”

“你想叫什么都可以。”魔女拍了拍他的背。“现在我也是一个没有名字的人。”

“你还认识其他的「人偶」吗?”沉默了很久,倾奇者才试探性地问出这句话来。

“……”这一次,轮到魔女沉默了。她陷入了某种遥远的追忆之中;那已经是发生在过去[未来]的事情了。

“我认识。”她轻声承认了。“他跟你…很像。他也是一个无心的人偶,漂泊半生都在寻找存在的意义和那颗「心」。他见过许许多多的心,善良的,邪恶的,有趣的,无聊的,然后他意识到,这个世界是一道精致的灰色。”

倾奇者安静的听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故事。灰色……是好,还是不好呢?

“所以他不再需要一颗实际存在的心脏来证明自己是一个人了。他会为不公感到难过,会为友人与家人感到惆然若失,会轻视嘲笑自己,而这些构成他一生的喜怒哀乐,恰好证明了他比谁都更像人类。”魔女顺了顺倾奇者的后背,将他抱紧了些。“憧憬人类,融入人类,成为人类,本身就是我们这些非人之物都会向往的命题。”

“他后来幸福吗?”倾奇者忽然问,眼睛透露出点点期待。

魔女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她欲言又止,始终没有说话。

“那么,你认为我有一颗「心」吗?”倾奇者垂下头,用手抚上自己的心口,即便里面空无一物。他知道魔女已经解释得很清楚了。但即便如此他还是不能理解。没有的东西就是没有,不论如何用冠冕堂皇的词藻搪塞都一样。“不论怎么说,人类都有的东西…我没有。我本该作为雷神之心的容器诞生,可是…”说到这里,他感到喉咙一哽,后半句话再也说不出口。

魔女曾经用过另一番话安慰自己口中的人偶。万物皆有裂痕,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这句话不适合眼前的倾奇者。仍旧未被墨水染灰的白纸是纯洁懵懂的状态,依旧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和最基本的善意。她停顿片刻,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在他的耳边轻声说:“小倾,你有思考过为什么人类无法像飞鸟一样翱翔吗?”

倾奇者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于是摇了摇头。

“人类无法飞翔或许是因为心太重。”魔女揉揉他的脸。

“可是…”倾奇者抬头看向魔女的双眸,突然有些执拗。“如果「心」会让人们无法飞翔,那么为什么会被视若珍宝呢?”

“你的「心」会被很多东西填满。记忆,选择,后悔,遗憾。”魔女不置可否的钱笑了一下。“那时你就会知道,为什么那么重了。”

“所以……没有心,就可以飞?”倾奇者知道自己说不过博学的魔女,于是若有所思的转换思维。魔女看着他,他也看着魔女。终于,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如雨中闪烁的星星:“那我想飞。如果学会飞的话,我就可以跟你去很多地方,也可以随时随地找到你。”

听到这里,魔女想要说些什么,却什么都没能说出口。她重新抱紧了倾奇者,肩膀在微微颤抖。毁灭世界的魔女也有重新哭泣的权利吗?她不知道。没人能回答她。能回答她的人一个都不在了。

魔女的手能握住剑,同样也能在此刻这样揉揉倾奇者的脸和抱住他。他眨了眨眼,不明白为何魔女会在这个时候哭,一股不安的预感陡然萦绕在他的心头。

“…姐姐。”倾奇者轻轻喊道。“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明天雨就停了,你还要喂鸽子。”魔女给他盖好被子。“早点休息吧。”

倾奇者意识到她没有正面回答他。这让他的不安加深。他同样抱紧了魔女,迫切的想要多知道点什么,也许这样…他就不会再被抛弃了。

“你来自哪里?”他想起今天她亲口承认枫丹是自己的家乡,于是循着这一点追问。“你所在的地方…真的有列车吗?曌言真的存在吗?”

他想到了很久以前,踏鞴砂的孩子们口头流传的一句故事。时间也会把全知全能的魔女带走吗?

“曌言和列车都是存在的。”魔女捏了捏他的脸。她的视线已经模糊了,就连自己被神明赐予的名字都已经忘却,变成了模模糊糊的泡影。她还记得万里列车和曌言,记得那段共同走过的岁月,记得眼前之人会在未来经历的坎坷。如果这场经历真的能改变些什么,她希望倾奇者能依旧对这个世界保持好奇心,尤其是那些关于「心」的,非黑即白的灰。“你随时都可以再去那里找我。”

倾奇者还想追问,但是魔女已经搂着他睡着了。可以明天再问吧,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他在当晚做了一场梦。与白鸽共舞的少女,是与时间沟通的神明。少女把象征时间的钟踩在脚下,跳脱时间之外,远离尘世喧嚣。白鸽舞动,那是眷属在与神明共舞。很像超越者做过的一个梦。梦中少女的脸上是绝望过后的悲怆。

灭世的戈多魔女,性质是弃约。少女蜷缩在碎裂的舞台中央,身上缠满撕碎的祷告与断裂的丝带。那些纸张上曾经写满来自民众的祝福、承诺与神明共度未来的话,如今全部变成了无法阅读的乱码。她的结界像一座永远在施工的教堂。祷告席空无一人,座位上摆满了带嘴的信封与长耳朵的纸片——「传话者」。它们永远不会安静,永远在窃窃私语,偏生每一句话都是被人刻意拧断的录音带。

“你写得真好。”

“其实我一直觉得……”

“加油,下次会更好。”

——所有的话,都差那么一点。所有的话,都刚好不够。

结界内无法传递真心。倾奇者意识到,他越是认真想说什么,话语就越会被拉长、切碎、重复、倒放,最终变成一把刺向自己的刀。真心话会成为噪音,求救会变成嘲讽,感谢会变成诅咒。只有敷衍的、客套的、不走心的废话,才能完好无损地抵达对方耳中。

据说戈多的魔女曾经是一个将全部心意寄托在神明上的人。她希望那个由神明书写的篇章越来越好,希望自己喜欢的人被温柔以待。但故事逐渐变得不再像当初打动她的模样,曾经与她共享这份心意的人也开始嘲笑她、背离她、将她珍视的东西当作笑谈。

神明被畏惧造物主惩罚的子民钉死在了十字架上,爱人在命运不可违抗的洪流中死去。

眷属许下的愿望是什么已经没有人记得了。就连她自己都不记得了。

完全失去自我的她仅能凭借本能摧毁残留的世界,隐约记得自己曾把什么重要的东西交给了谁,而那个人——或那些人——没有来,也无法来。

所以她在神祇永恒失明的盛夏结界中永远等待着一场不会到来的履约,直到被造物主的寒钉砸中,又被造物主的影子维持一定的神识投放在了地脉中,等待眷属的神明取回「时间」的经历。

“……你明明说过。”

面对踏入梦境的倾奇者,她只是坐在那里,用越来越微弱的声音重复同一句话。

倾奇者尝试过说些什么,可他的话语无一例外都被曲解,永远无法在结界内传达出自己的真心话。所以她无法被拯救吗?

倾奇者猛然从睡梦中睁开眼。身边的人早已不在,窗外的踏鞴砂正在灰蒙蒙的下着雨。

起初他还安慰自己还在做梦。魔女或许只是早起出门,过不了多久就会回来。

可踏鞴砂终日阴云密布,屋外的雨淅淅沥沥的下个不停。这里没有阳光,没有草木,更没有会定期来这里探访的鸟雀。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木屋的房顶开始漏水,在地板上形成一小块水洼。

魔女不会再回来了。

倾奇者蜷缩在床上,用双手抱住自己的膝盖,在床的角落缩成一团。他难道是被抛弃了吗?那为何魔女会告诉他「心」是什么,来自哪里,又将去往何方?

他没有立即离开。他坐在那里,等啊等,和之前的很多个夜晚无异。他开始倾听屋外的雨数时间,看着地上的水洼越积越大。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人偶不需要吃饭,不需要睡眠,屋子里安静的出奇,和刚从借景之馆里醒来一样。

鸟雀没有再来了。没有面包屑,没有鸽子,没有乌鸦,没有那个蹲在门口喂鸟的孩子。桌子上还留有魔女曾经用来装日落的瓶子,如果没有这个瓶子,倾奇者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他慢慢伸手把瓶子拿过来,抱在怀里。瓶子是冷的。

雨停之后,倾奇者离开了木屋。他记得魔女说过,人类不能飞是因为心太重。那么他是不是可以飞呢?可以飞去找列车,可以飞去找曌言,可以飞去找魔女。他开始在踏鞴砂流浪,始终都没能在这个地方找到魔女。直到有一天,他来到一个偏僻的村庄,遇到一个同样被抛弃的孩童。孩童的父母因祟神残渣感染,在尚未赋予他名字的时候去世,留他一人生活在村庄。他们是同类。

如果没有人愿意留在人偶的身边,倾奇者依旧可以选择留在他人的身边,成为那个不会离开的陪伴者。他学着照顾羽翼尚未丰满的鸟雀,教他做饭,还会为了生计而去远处的小镇上给人打杂工,用赚来的零钱买镇上的食物,看孩童欢喜的捧起食物,笑逐颜开。

那个孩子死在了一个冬天。

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死法,只是一场普通的病——被祟神残渣感染,发热,咳嗽,吐血,然后突然在他采堇瓜的时候病发身亡。

他被教导过如何留下,却从未被教导过如何面对别人的不辞而别,如何面对死亡。

倾奇者跪在孩童的身旁,木讷地握住孩童的手。孩童的手很小很凉,比他自己的手还要凉。时隔许久,他恍惚间想起魔女的话:你的「心」会被很多东西填满。记忆,选择,后悔,遗憾。那么他现在感受到的是什么?可悲,愤怒,恨。

他感到原本空荡荡的胸膛处有什么在翻涌。像是一只无形的手伸进他的胸膛,把他的五脏六腑拧在一起。那种感觉糟透了。这就是「心」吗?肮脏污秽的实体他见过,不断被想要挽留的人背叛他同样经历过。火焰的灼烧在心的撕裂下甚至只是微不足道的疼痛。他想起丹羽,想起桂木,又想起自称魔女的兰开斯特。然后隐约意识到一件事。

他们教他锻刀,教他用筷子,教他生活,都不是因为他们能陪他很久。丹羽是为了留下他关闭即将爆炸的炉心,桂木是为了留下他给长正顶罪。他不知道魔女是为了什么才留下他,应该是什么类似的理由吧。

灰烬里,不是什么都没留下么。

再后来,他同意了丑角的邀请,加入了愚人众。他把那个月下起舞,喂鸽子和照顾孩童的自己锁进记忆的最深处。他告诉自己,那些都已经不重要了。没有心的他,本身就不该奢望那些东西。

人偶被推向了命运的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