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心。”
杜林不知道希尔薇娅为何会突然这么说。临决战前,她晃了晃手中的冰水,清澈的冰块折射出她眸底那份不加掩饰的厌恶。像这样跟休眠的流浪者相处,就连希尔薇娅也是第一次,她几乎寸步不离这个房间,每天沉默的思考,话都不会说上几句。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希尔小姐…”她的这句话让杜林有一瞬间的措手不及,念及三人的私交,他还是不确定的想要稍微为流浪者辩解一下:“阿帽他不是…”
“我不是在说阿帽。我评价的是挪德卡莱发生的整体事件,无一例外都让我感到恶心。”希尔薇娅眺望窗外,翠绿的眸底散发冷光。“多托雷不是第一次害人,而在此之前,无一人出手制止,直到现在打在自己身上了,才学会叫痛。按理来说,倘若我跟西娅想要趁机浑水摸鱼搅浑愚人众的局势,其余执行官应当联合多托雷一起来提防我们才是,而不是因为私情就无需我们挑拨,自己先内讧起来。他可不是第一次害自己的同事。这一切本可以预防,如果真的有人听进去了真理之国的谏言。”
杜林知道,希尔薇娅说的应该是自己的老师,「牧者」。眼下他不知道该如何反驳这位态度冷淡的主教,只是稍微低头,不由自主的握了握拳。“或许这就是人际交往吧,为了自己的朋友而放弃立场利益,很像是会为朋友做的事情。”
“用西娅丽达幸灾乐祸的话来说,「什么叫只有『博士』在干事而你们把『博士』干死了」?”听到杜林的说法,希尔薇娅侧眸瞥他,模仿西娅丽达的语气把这句话说了一遍。“我们得到的情报是,「丑角」的目的是要回收叛逃的「少女」,直至多托雷害得「少女」进入月之门以前他都是在做实际事的人,按理来说至冬的执行官没有理由在第一时间就打算赶来阻止他。这只能说明愚人众内部人心不稳,被我们抓到把柄以后更是会在曌言的报刊头条上嘲讽冰之女皇是个草台班子,与其反抗「天理」还不如早点洗洗睡了。当然,我不是在说多托雷是个好人,除了阿帽以外,我可是比谁都盼着他死。”
成为人类,这几乎是每一个提瓦特的非人物种都会面临的命题。好奇人类,融入人类,憧憬人类,然后是成为人类。在这个期间,他们自然而然的会被人类所拥有的一切吸引,其中就包括关系和情感。杜林现在就处于这个阶段。好在他的周围总有人将他指引到正确的路上,避免他误入歧途。和人类感情相关的方面,不论是阿贝多还是流浪者都有自己的伴侣,四个人都一致认为,现在让小孩子接触这方面的感情还是太早了,多交朋友才是上策。
当问到为什么的时候,西娅丽达仅仅是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因为爱是最扭曲的诅咒。”
爱是怎么跟诅咒联系在一起的?明明是两种完全不相干的情感。前者能让人的心中被幸福填满,后者却能让人深堕万劫不复的深渊。杜林不理解西娅丽达这个看似答非所问的解释,而这个问题也在希尔薇娅谴责她「带坏小孩子」以后不了了之。流浪者更是直接的吐槽过,如果不是目前阵营相同,这两个人无论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这一点是他在之后的经历中一点一点摸索出来的。
那一天是距离流浪者生日的前一晚,同样是距离和「博士」决战的前几日。他心情不好,便在月色下随手收拾了几名前来冒犯的「博士」下属。希尔薇娅主动去找了他。
“你果然在这里。现在心情好一点没有?”她将几缕头发别到耳朵后面,确认四下无人后才慢悠悠的走到流浪者的旁边。流浪者瞥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径直往前方走去。二人就这样并肩而行了一段距离。“我知道你心里对被摆了一道不爽。你的安危才是我最关心的事,其余都无关紧要。我不希望你把自己逼得太狠。”
“也许吧。可我不是你想象中不堪一击的脆弱人偶,现在有何打算,目标是什么,我比其余任何时候都要清楚。”流浪者垂眸低笑,她还是一如既往的担忧他。“你放心,我不会在这种事情上鲁莽行事。至少在跟你们聊过以后,我的状态比一开始好多了。”
“你知道的,我平时不喜欢说这种话。”沉默一段时间以后,希尔薇娅终于开口,长久以来都清楚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眷属第一次展露出了犹豫的神态,轻轻拉住流浪者的手,话到口边,又重新咽下去,始终不知道自己的那句话究竟能否说得出口。
流浪者清楚她在犹豫什么,只是对她回以凝视,淡淡一笑。“…我知道你在犹豫什么,希尔。堂堂白衣主教在面临愚人众第二席时表露怯意,不怕我笑你?”
“不是那个问题。你要笑就笑嘛。”希尔薇娅经由他一调侃,便忍不住咯咯笑,想起自己打算说什么又赶紧切换自己的态度。这一点她跟流浪者都心照不宣,那就是在这个即将面临「博士」的节骨眼,她怕了。眼下的「博士」并非往昔可比拟,如今的他获得了三月的权能,谁都无法笃定自己有打败他的能力。她希望他去复仇了却心事是真的,害怕事情的结果会出差池同样也是真的,无论说出哪一边都会打破已有的平衡。
希尔薇娅就这样拉着流浪者的手,后者则停下脚步,给予她挣扎思绪和组织言语的时间。最终,她深吸了一口气,握住他的手紧了紧。“…我不会再那么任性了,所以你一定要回来,好不好。我曾对智慧之神的那句「智慧不是目的,生命才是」嗤之以鼻,现在才发现,只要你能平安无事,对我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假如事情真的如你预料的最坏的打算那般发展,我希望你记住一句话。不要把我的结局当成你的枷锁。”流浪者抬起头,对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意。希尔薇娅没有接话。
命运的讽刺性总是能在他的身上得到最好的呈现,那颗本不被他视作「心」的「核心」却在此时展现出了最符合「心」的定义。流浪者献出自己的核心去计算世界式,核心一旦长久的离开人偶的身体,人偶就会报废。希尔薇娅认为自己一定是疯了,才会同意他去做这种事。可转念一想,这似乎又是她会同意的事情,毕竟在世界树内时,她就同意过比这还要疯狂的愿望。
“在好奇为什么我会同意?”
面对杜林,派蒙还有荧好奇且欲言又止的目光,靠在墙上的希尔薇娅淡淡的看着他们,主动打破这阵寂静。见三人点头,她蹙眉轻笑,稍微有些无奈的直起身来。“因为我们私底下面谈过。我同意也是在我威胁过他的基础上。”
“你威胁他?”派蒙疑惑的思考。“你怎么威胁他的?或者说,阿帽真的有那么容易被威胁到吗?”
“他跟你们也说过类似的话吧。寂静之「死」,是他早就该承担的责任。他跟我这么说过,尽管他知道我不吃这一套。”希尔薇娅淡淡复述流浪者的原话。
“你知道我会生气。”听完他平静的叙述以后,希尔薇娅挑了挑眉。“这就是前些天那个问题的答案?”
“我确实知道你会生气。但我更清楚在你权衡利弊后,你依旧会同意我这么做。”流浪者不紧不慢道,始终保持二人对视。“依照你的性子,相比直接去面对拥有三月权能的「博士」,你更愿意我留在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演算战局。”
“哈。我是不是该夸你了解我?”希尔薇娅挑眉轻笑,忍不住用自嘲的声音说出这句话。“我就是这么想的,我也确实因为你这个提议放心了不少。你赢了,说服我了,毕竟你连更疯狂的愿望我都同意过。”
“那就这么定了。”流浪者转身欲走。“接下来我会去跟旅行者——”
接下来的一切都发生的太过突然。希尔薇娅三步并两步的走到流浪者的面前,拦住他的去路。她步步逼近,直到他退无可退,靠在了身后的墙上。她抬起手来,支撑在流浪者脸颊两侧的墙上,凝视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同意归同意,可你知道的,斯卡拉姆齐,让我同意这种危险的事情还是要付出代价的。”
“愿闻其详。”流浪者微微觑眸,回凝她那双像是要燃烧的双眼。“我没指望你能心服口服,无论我说什么。”
“你要是死了,我就把自己的神格剥出来给你续命。我不在乎力量的强弱,二分之一也好,四分之三也罢,也许对我来说正好呢,拥有了光之执政部分神格的你这下拥有了不得不留在曌言的理由。”她看着他那双已然做过决定的平静眼神,不由得咬牙切齿。“这是我为你上的保险栓。而同样的,我会为了你背水一战。我要击败「博士」,不论以什么代价。”
“即便是以我们现在的关系来说,你这样的行为依旧是在越界。以我的方式来要挟我……啧,完完全全把不应该学的东西都学过去了呢。”流浪者闭了一下眼,像是在调整自己的状态,尽量让自己显得没有那么无可奈何跟头痛。他还真是被她威胁到了。他重新睁开眼,态度在这时才终于平静了许多。“呵,就算我死了,你也不会按照我希望的方式活…么。”
“不能同生,我们就共死。”希尔薇娅用毋庸置疑的口吻道,死死盯着他。“反正我的命运终归是死路一条,至少我还能在它失控以前自主选择我的死亡方式。”
流浪者不语,只是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腕。他叹了口气。“那就交给你了。替我杀死多托雷吧,以你最具报复的形式,希尔。”
尚在学习人类情感的杜林在听完这段极短的对话后不由自主的陷入了沉默。所有关于情感的朦胧印象残骸在听到这些对话的时间里短暂的活过来了一次,像是一颗陨石在电光火石间撞向了另一颗陨石,死亡就这样在彼此的身上形成了一个诡局的平衡,如溶解在水中那般轻而易举。屏幕在眨眼间就黑了。
有个人从身后走过来,一边整理身上的衣物,一边气定神闲地问,莫非还是有人在那场战役中死去了。两个人几乎是异口同声的回答「是的」,却在惊觉声音的主人是谁后齐刷刷的回过头。核心被安放回人偶的身体以后他便从睡梦中苏醒过来,此刻正双手抱臂,挑眉看着二人。他的眼睛是蓝紫色的,又亮又凉,犹如湖底的星空。
希尔薇娅率先奔过去,给予了他一个拥抱。我砍伤「博士」左半边的后背给你报仇,顺带捅了他心窝子一刀,连同丹羽先生的份一起。
她听见他笑了一下,然后搂住她,在她的耳畔轻声说,谢谢你,我回来了。
“希尔薇娅。”
返程的途中,流浪者眺望距离他们越来越遥远的挪德卡莱,突然喊出了她的名字。她慢慢走到他的旁边同他共赏眼前的风景,他则问:“…你还记得吧,克洛伊德尔正式来至冬外交以前的那次外交晚会。”
“嗯…?你是说维罗妮卡刚刚殉职没多久的那场吗?”希尔薇娅回忆片刻,点了点头。“记得啊,西娅那个时候被至冬压了一头,简直要气炸了,还不得不摆出外交礼仪来,「富人」跟她搭话,十句里面有九句被她阴阳怪气得狗血淋头。怎么突然问这个?”
“只是在想…”流浪者想起沉睡之际做的那场荒诞不经的梦,不禁略带自嘲的轻笑出声。“若是那时我跟你求婚了,你会怎么样。”
“……?”希尔薇娅愣住了,久久地看着流浪者,像是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问题。事实证明,她确实难以置信。紧接着,她便把手搭在了流浪者的前额上,同时摸了摸自己的体温,露出匪夷所思到怀疑人生的表情来:“没发烧啊……难道核心还是在决战的时候磨损了吗?嘶,老公,为了以防万一,一加一等于几?”
“等于二。”流浪者轻轻推开她的手,沉吟片刻,有点难为情的别开脸去。“早知道你是这个反应,还不如不问呢。我可没什么毛病,至于为什么问这种问题……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在那个时候跟你求婚了,结果这个愚蠢的决定在最后害了我们两个人。”
“哦~我懂了。现在跟我说这个,难道是想正式求婚?”希尔薇娅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在被后者微红着脸反驳的时候咯咯直笑。“你居然也会做这种梦?真是稀奇。不过嘛,说实话,如果你在那个时候跟我求婚的话,我大概率还是会拒绝的。”
流浪者大概能猜到她的理由。希尔薇娅抬手让一只随着船只航行而被没能及时离开的白鸽落在自己的胳膊上,给其喂食身上的面包。“如你所说,那样会害了我们两个人。你承认过那个时候对我是有感情的,而我则从未掩饰过我对你的青睐,若是在那个时候戳破了这层朦朦胧胧的纸,让我们的感情过早地浮出水面,只会让我们痛苦,甚至是决裂。就算再怎么喜欢彼此,立场原因还是会让所有的努力白费。上一秒还约定共度一生的两人在下一秒决裂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感情的拉扯和撕裂毫无疑问会让我们之间的伤痕越来越难以修复。”
她稍微一抬手,胳膊上的白鸽便展翅飞走,落在船只的上方。“就会像误食苹果籽的白鸽,饱腹的美味佳肴变成了谋杀的毒药。空无一物的虚浮记忆无法喂饱岁月中无休无止的心灵空缺。我深知这一点,所以就算再喜欢你,就算你在那场晚会上问了,我也不会同意,除非是想要你的命。”她开玩笑道。
“现在该我问你一个问题了。”希尔薇娅笑了一下,侧首看向流浪者,海风带动她的金发。“你知道为什么在你作为「散兵」的时候我一个劲的调戏你,但成为流浪者以后我反而刻意保持距离了么?”
“至少可以肯定的是,你是不希望世界线变动以后过往的历史会重新追上当初那个洁白如白纸的我。”流浪者略带傲娇的轻哼一声,语气逐渐变得柔和。“我猜,是因为你知道「散兵」自始至终都无法回应你的感情,是么。”
“这确实是最大的原因。另一个原因啊,就是希望你能知道,不管你怎么看待自己,其实都还是有人在乎你的。有点外界的因素来骚扰你总比你自己一个人胡思乱想来得强嘛,是不是~?”谈回往事,希尔薇娅忍不住往流浪者那边挪了挪,歪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再说了,现在的老公就像是一只被养好的猫咪。刚在一起的时候就算不小心吃到了有点甜的点心也会默默吃完,现在会故意板着脸跟我说要是你不喜欢点心的口味的话就让我自己想办法解决。”
“油嘴滑舌,谁是你家小猫。我不否认那个时候确实不想让你失望,至于现在,呵,当然要展现拒绝的特权了,否则资本家小姐的坏心思会得寸进尺。”流浪者轻轻弹了一下她的前额。他想到梦中的电影,想到关于普通人生的期盼和约定,脑海中不由自主的浮现出一号公路的日落,不论梦境与否她都会成为那只城市的老鼠;夏夜曌言的霓虹,贞典大教堂中冷暖交错的光痕,以及所有他们还未错过的可能性。一切的一切都在提醒他,他确实回来了。不是从死亡里,同样不是从梦里。
那场梦像一部被强行中断的电影,画面尚未褪色,仅仅是早早的失去了继续播放的资格。人死后会去电影院——他还活着,于是把那些可能性留在黑暗的银幕之后,不再回头。他们没有在那个时间点光明正大的相爱,所以那场求婚只能存在于梦里。
所以他还能站在这里,把「我回来了」这句话说出口。他隐约听到希尔薇娅评价挪德卡莱所发生的一切为「恶心」,梦里的自己机缘巧合的也说过一句「恶心」,对那些亲眼目睹过代价,还仍然把不必要的牺牲包装成浪漫的叙事感到作呕。而她的那句恶心,又仿佛是她本人对梦境中自己牵引他奔向黑夜的行为的嗤之以鼻。他忽然想起梦里那首不合时宜的歌,数星星,多么奢侈,多么可笑的愿望。可正因为他曾经在梦里短暂体验过这种无厘头还心怀期待的人生,此刻才更清楚自己前行的理由是什么。人死后会去电影院,她还真是爱提这个概念,以至于他会在休眠期间真的做了关于回放平行世界的人生的梦。
就这样吧。他想。没有盛大的求婚,没有跌宕的私奔,只有此刻肩头的重量与掌心的温度。而这一次,他们不必再成为任何寓言里的老鼠,只需暂时做两只偶然栖息于同一艘船上的、自由的白鸽。航线漫长,但终将与灯塔相逢。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