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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情人节】死亡是水溶性的(中)

浪归:月落浪沉处

“这不是看得很认真嘛。”希尔薇娅笑了笑,索性直接搂住散兵的胳膊。

“刚才还小心翼翼的询问我的意见。”散兵斜睨她一眼,眺望高悬在天的最后一轮月,打算转身进屋。末了,他的脚步稍作停顿,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因为是我主动求婚的,所以我希望我们之间存在一种连接。一种不完全是幻觉的连接。我想知道或看清你究竟在想些什么。”

希尔薇娅比谁都明白,这句话到底意味着什么。他是在防止自己误判,希望自己能够做出正确的决定。这毫无疑问是铤而走险的一步,宛如冬夜扑火的飞蛾,在燃烧自己生命力所拼命飞向的路灯不过是欺骗的冷光,影子投在地上,被扭曲成巨大的怪物。它们会后悔吗?会憎恨吗?冬夜的旅人往往也会在空无一物的黑暗中寻找食物和容身之所,并不停的告诉自己,去吧,黑暗中会有你想要的东西的的,总得给自己找一点活下去的盼头,想象那个找到了食物和归宿的人生。黑暗里什么都没有。

夜更深了。她一盏一盏的熄灭附近的灯光,直到床边只剩下一台她平时用于照明的夜灯。出于早年的心理阴影,她有在黑夜中为自己留一盏灯的行为,以此来确认自己还活着且双目能视物不是自己濒死后的脑内幻想。此时此刻,她来到床边,行动比往常慢了很多。她现在有枕边人了。

“我们……”希尔薇娅指了指床,有些怯羞又认真道:“需要分开睡吗?”

人偶不需要睡眠,这一点从他能够不休不眠的工作好几个夜晚就能看出来。散兵原本正靠在床上翻阅书本,听到她的话,把书稍微往下放了放,似笑非笑道:“怎么,怕我在半夜对你动手?”

“不是啦。”希尔薇娅被他这冷幽默搞得哭笑不得,索性坐在床上,轻轻弹了一下他的前额。“只是想确认你愿不愿意。”

散兵没有躲开,任由她弹了一下前额后才慢条斯理的脱下外套。“现在想起来问,结婚的时候可不见我们亲爱的主教大人犹豫。”

“……那个时候你看上去像是做好决定了。”希尔薇娅被他说得哑口无言,憋了半天才终于承认道。“毕竟我还是喜欢你的嘛!对了,灯……可以关了。”

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在没有光源的情况下睡个好觉,可眼下散兵也有休息的念头,她便不打算保留自己的这个私人习惯。散兵见她这幅模样便知她有心事,她既然不打算说,他也不打算过多的追问。他把台灯关上,躺到床的另一侧,二人中间保持着一段清晰却不冷漠的距离。即便灯光熄灭,夜幕低垂,散兵依旧发现自己如此清醒。这个本应单独的空间里,从今往后多出了一个陪伴的人。

“睡了吗?”过了良久,躺在另一边的希尔薇娅才轻轻问道。得到「没有」的回复后,她不知是叹了口气还是松了口气,终于在这最为特殊的时刻轻声道:“…其实我平时有开灯睡觉的习惯。醒来的时候如果没有光源的话,我难说会不会犯PTSD。但现在我的身边有你了,我应该不会有以前那么大的反应。”

散兵知道她在说什么。曌言从枫丹独立之初,狂热的贵族纯血论极端分子们曾绑架过伊芙,想通过她作为人质来威胁西娅丽达,让她撤兵,让她回归古老的贵族麾下。哪曾想伊芙无论如何都不愿吐露任何关于西娅丽达的下落,于是愤怒的群众便将她的双眼剜去,钻心的刺痛和失血的虚弱几乎要让她命丧于此。那段记忆和经历实在是过于残酷,更不用说当年的伊芙仅有十七岁,第一次体验自己危在旦夕的性命是如何被用以慢慢折磨自己以及威胁同伴。

“…我知道。”散兵轻轻道,稍微侧过身去,小心翼翼的伸手,捏了捏她的掌心。“但你很勇敢,并不会因为自己贪生怕死就出卖同伴。你身上一直存在骑士精神,这正是我欣赏你的理由之一。我不会说「都过去了」这种无意义的空话,你的抉择切实地让你从这无数个足以撕碎你的瞬间活了下来。你不是喜欢看电影么?今天那些电影就足以证明,人类至少在编造「选择」的幻觉上花样百出。你是真正做出了选择的人。”

在黑暗里,他的声音少了些白日的锋芒,多了种清晰的质感,仿佛自言自语,又恰好能让希尔薇娅听见。“比起盖茨比那遥不可及的绿灯…《美丽人生》里那个父亲,倒是选了一条最不像路的路。而选择那条路需要不可思议的勇气,倒是跟你们铤而走险的方向如出一辙。”

希尔薇娅知道,他是在说她,于是忍不住笑了一下。“这句话同样适用于你。”

“我同样不会否认有些伤口就是无法愈合的事实。”散兵看着眼前的天花板,口吻平静得毫无波澜。“形成伤口的东西已经成了身体的一部分。试图剜掉它,就是在摧毁一部分自己。所以,除了带着它活着别无选择。”

“我曾经以为,只要把那些无用的情感剥离干净,就不会再有妄图靠近的人。后来才发现,空缺并不会让人变得自由,只会让人变得更容易被利用。”说到这里,散兵稍作停顿。“你至少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至于我…哈,浪费了很多时间,才知道这种无用又愚蠢的行为是在逃避。”

希尔薇娅翻过身,认真的看着他在月光下的轮廓。

“…既然你现在暂离至冬,要不然我们去个地方?”希尔薇娅轻声说,稍微往散兵在的地方挪了挪。“不一定是在曌言,去哪里都可以。”

散兵没有立刻回答。过了许久,他才答:“有一条路。沿着海走的时候会觉得很长,人少的时候,日落的阳光会非常刺眼。”

希尔薇娅眨眨眼,没有立即反应过来。“你去过?”

“没有。”他笑了一下。“但我听你提过很多次。”

翌日黄昏,一辆租来的小跑车沿着蜿蜒的一号公路向北行驶。右边是陡峭的山岩与盛夏群岛特有的枯黄草坡,左边是无边无际、正在燃烧的海洋。日落时分,云层被点燃,海面碎成万千片跃动的金红色火焰。风很大,在窗外不停地呼呼作响,带有海风咸腥的气息。

在抵达一号公路前,他们曾短暂的在路边的一家咖啡馆停下休息。曌言近期来最大的新闻莫过于与至冬联姻的新闻,清晨的报纸早已把这件国际大事印在了各个报刊的头条上,现在早已传遍大街小巷。如果不是拒绝公开,散兵可以保证自己离开车门、走路不出三步就有可能被人认出来——甚至可能更少。咖啡馆内,甜腻的糕点,过量的咖啡因以及廉价的糖分的气息混在一起,在空气中如融化的粗糖般让人隐隐作呕。

乔装过后的希尔薇娅点了两杯一样的饮料。老板的心情似乎也随着今日的特大头条变得不错,拿走菜单的时候还在鼻腔里轻哼欢快的小调。

“你不怕我选错?”见散兵自始至终都没有吭声,她笑着调侃。

“不重要。”散兵的眼神扫过窗外人来人往的人群。“大多数人每天都在喝并不真正喜欢的东西。”

“我是那种会故意给自己丈夫点甜到发苦的咖啡的类型吗?”希尔薇娅故意鼓起脸来,摆出一副不服气的样子看着他。

“谁知道呢。”散兵轻笑,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没有任何添加剂的黑咖啡端上来的时候,他本欲端起直喝,却在对上希尔薇娅诧异的眼神以后稍作停顿。他不由得哼了一声,想说她以己度人或者是多管闲事,还是将少量方糖加入咖啡,看着它们缓慢下沉、溶解。

“糖加多了的咖啡和红茶都会甜到发苦,所以难说过量的糖份是不是温柔的毒药。”希尔薇娅淡淡的来了一句,像是想起了那日所见的误食苹果籽而死掉的白鸽。

“你是在考验我?还是这是你的另一个邀请?”散兵抬眼,露出一抹淡到如挑衅的浅笑。

“观察。”希尔薇娅笑眯眯道,顺手往他的杯子里加了一块糖。他没有拒绝。

比起度蜜月,今日的公路旅行更像是一次逃避。复杂的人际关系和难以直面的情感纷纷混合在了引擎的轰鸣声中随窗外的海风呼啸而去,最想了解却也最想远离的那个熟悉的陌生人就这样堂而皇之的坐在了副驾驶和驾驶座的位置上,车内和车外的杂音所构筑的高墙足以阻隔所有短暂的沉默。所有的思绪都在空旷的天际和不断延伸的公路中冲淡了,贴着海平线缓慢坠落。坐在副驾驶的散兵抬眸看向窗外,迅速倒退的风景安静的撤离他平静的眸底。

兴许是西娅丽达本身便是一名导演的缘故,又或许是黄金年代所留下的影片过于经典,近些年来的希尔薇娅的确喜爱那些电影,也像是在借电影之口诉说那些他们之间目前尚不适合直接说出口的想法。人死后会去电影院,浪漫的诠释死亡的说法,不论是在哪里他都曾短暂的听过这种说法,只不过很容易转瞬即忘。在夜晚只有两人的影院中,他看见那些本应虚无的人生中,有人在失去一切之后仍然为他人编造谎言;他同样看见有人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却被时间悄无声息地剥夺珍视的一切;他更是清晰的看见,有人用一生去弥补一个永远无法弥补的瞬间。

如果人死后真的会坐在电影院里回看一生,那么他的人生或许会显得异常短暂。没有童年,没有平凡,没有无意义的闲谈,只有向前,不停的向前,无论如何都要企及那个看似不可能企及的月亮。电影里的那些故事没有给出答案,它们只是反复证明了一件事,那就是人类并不是靠所谓的正确活下来的。而正因如此,他也更深的意识到,有些岔路口并不是为了通向结局而存在的。他们仅是只言片语的存在证明,证明曾经有一个世界的傀儡,在这个命运的规则下短暂的如人类一般活过。

希尔薇娅看了一眼他,驾驶座的他不知何时睡着了,闭眼靠在车窗上小憩。她关上了车里的收音机,放缓车辆行驶的速度。

“斯卡拉,你听过关于乡下的老鼠和城市的老鼠的伊索寓言吗?”希尔薇娅搅了搅咖啡中的糖,用陈述事实的口吻漫不经心的提了一句。“乡下的老鼠吃简陋的麦粒,但能度过平凡安全的一生。城市的老鼠享受宴会珍馐,但时刻活在猫和捕鼠器的阴影下。如果是你的话,你会选择哪一个?”

闻言,散兵觑眸看她。“这是个伪命题。乡下的老鼠和城市的老鼠,不论哪一个都不是能够做出纯粹选择的故事。”

“我以前一直觉得,乡下的那个才是赢家。没有宴席,没有追逐,能活到老。所以我有一段时间真的希望自己是乡下的老鼠,能跟喜欢的人度过平凡的一生。”希尔薇娅停顿了一下,对自己即将做出的答复扯出一个无奈的笑。“如你所说,这不是一个关乎选择的故事。当你有了想保护最重要的人时,「安全」的选项就消失了。洞察真相、掌握力量、直面阴影……你必须成为那只「城市的老鼠」。这不是本心的问题。这是必须要做的事。”

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

“城市的老鼠并不是为了宴席。”散兵终于开口,语气低低的。“它们比任何人都清楚的知道,躲起来的人什么都改变不了。把自己的献祭说成为了某种宏大的理由,就能让涉嫌变得高尚么?不能。城市的老鼠最后都会死在陷阱里,无一例外,而我不允许你擅自做这种浮夸的决定。”

希尔薇娅怔了一下,最后不由自主的笑笑,想要掩盖自己面颊上那一抹淡淡的红晕。不知为何,本应平和交心的瞬间让散兵的心头一紧,然后便是一阵如鲠在喉的感觉。不是感动,不是理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一种无限接近于厌恶的情绪。是自我剖析过后的呕吐冲动吗?不是。但就是让人下意识的感觉十分的恶心。他全当是自己的问题。

他们重新启程了,前方的海面已吞噬掉太阳,只剩暗红色的流云在澄澈的湛蓝上燃烧。她重新把收音机打开,旋律开始在车厢里流动,直到音箱随机播放到了一首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歌。车速不快,轮胎与路面摩擦发出持续而平稳的声响。他听见歌词里关于燃烧、坠落与重新计数星辰的隐喻,很快便推测出这首歌唱出来的东西并不是真的在指向未来,是权衡利弊的得失,隐约带有不知天高地厚的欢快明媚。

“你看这海,像不像在烧钱?”希尔薇娅想起什么,控制不住的扬了扬嘴角,露出一抹微笑。散兵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窗外夕阳将整片海变成流动的黄金,然后毫无留恋地任其沉入黑暗。他的眼眸被金光勾勒出璀璨的透明,宛如蓝紫色的星海。“若真是烧钱,我这位亲爱的妻子怕不是会比所有人都要先急得要抓耳挠腮。”

“烧钱犯法。”希尔薇娅「扑哧」一声笑出来。“听到这首歌的时候,我就想到了假期刚刚见过的同学,而我们一起在卡拉OK唱了这首歌。起因其实简单到有点抽象,那就是她非要在唱歌的时候玩游戏,玩的还是那些手法角色,于是为了给她的游戏配上音乐,我们点播了这首《Counting Stars》。”

她稍微握紧了方向盘,视线逐渐柔和下来。“当时唱完以后,我最大的感想其实是这首歌还真是适合她们呀,年轻又意气风发。唱到那句关于烧钱沉钱的歌词时大家都是笑着的。”

“笑着烧掉虚无缥缈的东西,当然轻松。她们烧的是「可能性」,是还未被现实定型的未来。 那不过是青春特有的、不计后果的挥霍。”散兵听她说完,靠回副驾驶座上阖眸。“不过能在什么都还没塌下来之前,理直气壮地觉得世界会奖励自己,也是一种天赋。不是每个人都有这种乐观。”

“那你觉得我有吗?”希尔薇娅没有看他,还是忍不住笑着问出这句话来。车子拐过一个弯,道路豁然开朗,海岸线在暮色里铺陈开来。散兵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偏过头看她。仪表盘的光落在她脸上,把神情照得很安静。

“你可不是靠天赋活下来的那种类型。你也不会按照这首歌的天真逻辑,去烧掉那些不存在的期待,公平,或者意义。”他低下头,轻笑一声。“我们都是在做选择。关于你提到的城市的老鼠还是乡下的老鼠……哈,虽然有些肉麻,但如果有可能的话,我确实希望有人能记得我们曾经拒绝作出过哪些选择。”

“那现在呢?”希尔薇娅问了一句。“你希望我忘掉吗?”

“现在?”散兵再次笑了笑,短促中依旧有些挖苦的意味。“现在我坐在副驾,和你听一首毫无关联的歌,看一片迟早会暗下来的海。”

他其实从一开始就知道,这首歌不该在这里响起。明亮,轻快,比起现在他们的情况,完完全全更像是为她的那些尚未被现实选中的朋友们准备的。坠落,燃烧,沉钱,计数星辰——她们只需要抬头,就能自然而然地将未来收入掌心。在他人生的岔路口中,他则看到过未来的另一种形态,那就是每一步都必须付出代价的秩序。他还是觉得自己做出的这个决定荒谬,幼稚,是典型的被头脑一热做出的蠢事。

希尔薇娅握住方向盘的时候非常专注,一直都在认真对待这段路的本身,无关最终目的通往哪里。散兵同样在这一瞬间遇到一个更让人不快却难以推卸的现实,那就是她的确在慢慢把并肩而行当做了日常,明明他们之间的关系远没有表面上看上去那么简单。

她的默认让他有点烦躁,这份默认比敌意更难处理,比意外更不可控。如果这一切都是单纯的政治联姻的话,他或许不需要去想那么多,一切都可以被拆解成协议和边界;可她偏生在每一次有所行动前都会询问他的意见,给他选择的权利。他不需要这种权利,谁都不知道越过这层线之后需要面对的东西是什么。一旦回应就意味着多了一件必须被保护的东西,而他的人生早就被证明他不适合收藏任何易碎品。

海面吞噬夕阳的时候,散兵没有移开视线。他见过无数次金色阳坠入黑暗的过程,美丽的本质下漂浮着易碎的残酷。倘若……倘若最终,获取那颗「心」的路径终究会与现实有所冲突呢?他还能毫不犹豫的执行计划吗?倘若抵达目标的代价是将现在触手可及的幸福放在天秤的另一端,他真的有不产生动摇的把握吗?

……动摇即是弱点。弱点即是败北。而败北的滋味,他尝得太多了,多到足以让他对任何可能导致败北的因素,预先感到烦躁和……恐惧。这个念头让他胸口发紧,而他也清晰的知道,犹豫意味着他的立场已经开始逐渐动摇了。

晚上回到住所时,散兵本想稍微和希尔薇娅保持距离,没曾想后者却在睡觉时胆大又顺理成章地钻进了他的怀里。“我会支持你,保护你的。”她说,轻轻捏了捏他的手。

“你知道这种关系无法…长久的持续下去。这仅仅是冷战和平的表象,是一个用来欺骗大众的谎言。”在这段看似日常的短暂时日过后,散兵稍微晃了晃他手中浓度泡得正好的茶,直截了当的提醒道。“……我们无法再为彼此做得更多。我也知道是我提出的这个愚蠢决定让你——”

“我们都是成年人了,都知道每一个选择会带来的结果是什么。难道你真把我当小孩子看?我是小你三百岁没错,但这样的行为会招致怎样的结果,我还是清楚的。”希尔薇娅打断他,顺势靠在他的肩膀上。“再说了,你又不是真的什么都没做。最近愚人众跟我们的关系确实缓和一点了,情报流通也顺利了很多,至少在大众层面真的营造出了关系缓和的现象。”

“不要说是我一个人的功劳。”他无奈的叹了口气,在这一点上完完全全拿她没有一点办法。她总是这样,要求的不多,却做了很多,很多时候都能让他没辙。所以…他有时候会稍微希望,或许时间的流逝能够慢一些呢,慢到能够看清列车驶过的轨迹。

所以在得知他返回至冬后还是选择继续进行那些需要亲自参与的实验后,她变得怒不可遏。以往她只是规避这些问题,最多骂一句「博士」是寄生虫,除此之外不会过多的在他的面前过多的谈论冷战相关的问题。她以前从来不会当着他的面长篇大论的辱骂他的同事。他根本就是寄生虫,而部分寄生虫会在时机成熟后反捕宿主。他从你身上提取出了切片的技术,你难道认为那种极度以自我为中心的小人不会趁机反捕你吗,斯卡拉。

继上一次调查陨星相遇过后的一个多月,窗台上的花全谢了。原本围绕在花园周围的年轻愚人众士兵全部散开了,不会再有人痴迷于那些不明不白的香气。冬天了,结霜的银杏落在了人行道上,路过的行人踩着这些落叶的尸体,一路势如破竹地走了过去。躺在实验台上的「散兵」睁开眼睛,突然在心里想,闻什么呢,闻那些隐藏在光鲜亮丽下,权谋斗争隐瞒的血肉腥气吗。

那天的实验台上满是鲜血,不出一个小时后就都消失了。留在他鼻子里的血腥气和消毒水的味道很快就消散了,好像所有最接近过他的「死」的证据,全部都消失在清洗用的水中了。更可能是之前那段支撑他的经历抛弃他出走了,回到了没有雪也没有风的地方去。为什么关于「死」的念头近期总是凭空出现在他的脑海中呢?他根本不知道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的答案,或许知道这个答案的人永远都无法开口说话了。

他微微别过脸,却在一旁看到了希尔薇娅,有些发红的眼眶即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隐约看出哭过的痕迹。见他醒来,她咬咬牙,颇有忿恨地问他,为何事到如今还愿意做这种事,为何还是没能在她看不到的地方选择多在意一点自己的感受呢。

他则眨眨眼,轻轻留下一句,我没有觉得这是在忽视自己的感受。我是在做必须做的事情。

我说的是真心话。她握紧护手的指节微微发白。我爱你,我不认为这种伤害自己的行为是正确的。你说得真的全是真心话吗?

我哪次说得不是真心话。他别过头去,回避了她的眼神。不要老是拿这种显而易见的蠢问题来问我。

——很烦。

「散兵」不需要多说什么,甚至都不需要说出口,那一刻希尔薇娅已经理解了一切。那代表什么意思呢,那代表这段联姻代表的仅仅是联姻。冷战还在继续,溶解的命运还在转动,人们还在平白无故的死去,他们根本就是做了只能伤害彼此的多余事情。长久的偏执无论如何都无法使那颗「心」轻易被别的东西填满,空无一物的胸腔唯独承载着难以被岁月抚平的裂痕,像是满是碎痕的玻璃糖罐,轻轻一触就会分崩离析。除了互相伤害以外,他们的行为没有达到任何实际上的作用。

现实不是电影,没有什么拉掉拉环就会如烟花般绽放的绚丽又不讲道理的浪漫。城市的老鼠会在觅食的间隙互相猜忌,想要填补空虚去互食命运的因果的飞鸟会被深藏在果实蜜酿下的种子毒死。这个世界只有被宏大命运叙述碾碎的普通人,被捉到城市的乡下老鼠,在废墟舞台起舞的拟剧论,和仿生人无法做梦的发条橙。

她说,我累了,我真的好累。我们无法互相回应彼此。

「散兵」同样也在这短短三句话中,知道了他在那次公路旅行中所感受到的厌恶究竟从何而来。这个世界上存在两种人类,被「生」和「死」所支配的人类,可希尔薇娅并不属于他们中的任何一种。他曾经一度以为是「死」,因为她无论如何都不会死掉,眷属的权能让她从无数次濒死的边缘生返,以至于进攻的许多方式都跟自戕无异,宛如一抹白色的幽灵。可是他大错特错,因为她不属于这两者中的任何一方——「时」太遥远,「空」太深邃,「理」无法触及。所以在他面前的她,所展现的一直都是「爱」。她确实在幻想他们彼此之间能够互相理解。

他捏紧了抬上的扶手,疾言厉色的说,不知是在自嘲,还是在后悔。这一切根本就不应该开始,他说,一个愚蠢的决定,过早地发觉出了不该诞生的情感,然后造成了两个人的痛苦。现在的我给不了你想要的「爱」。我不该提倡这种提议,所以若是想恨我,就请便吧。恨到把我千刀万剐都无所谓。

你知道我做不到。她在冰冷的实验室陪他坐了一个晚上。但是,再见了。

你看啊,还在滴答滴答摆动的钟摆,已经是第几次敲击这个支离破碎的世界了?

他确实厌恶她笑着讨论未来的时候。每当那时,她的脸上总是能洋溢起幸福和憧憬的神情,若要描述的话那绝对是恋爱中的少女姿态。他极为讨厌那样的神态,因为他比谁都清楚,他们之间不会真的有幸福的未来,无论这其中他们为彼此做了多少弥补措施。他切实的打从心底的认为那样的未来不会到来,他们的关系不会真的变成和友人在卡拉OK唱《Counting Stars》的潇洒,也不会一直利用公路旅行的时间逃避。那些都是属于平凡之人的奢侈;只是,不知何时,那位素来被称之为冷酷无情的执行官「散兵」多出了定期给人送礼物的习惯,偶尔还会在外交的交换情报中附上一些看似不起眼的私人物品。他是在期待有什么东西能通过这种方式改变吗?每当这时,他还是能收到来自大洋彼端的另一份回应。

他更厌恶一错再错,又无法轻而易举地将这份联系斩断的自己。但唯有一点,他还是保持着疑问。明明不让人知道,独自一人离开才算是斩断联系的最好方式,为什么每当她要离开的时候,都会以各式各样的方式留下「结束了」的道别呢。难道还是在天真的期盼彼此之间的距离能够无限拉回初见的时刻吗?一直渴望被人拉住和拥抱或许是最好的选择,这则是「散兵」径自的理解。他们之间不再有过多的交集,直到任务原因在须弥重逢。不是合作,是敌人。此前的实验是成神前的预演,她则是意料之中的不允许他为了这种愚蠢的愿望抹杀自我。

成神而已,很重要吗?不过是自始至终都无法企及「理」的伪神。

……

我已经受够了。

「我也已经受够了。」

「我也累了。」

好想快些死掉。

「我又何尝不是如此。」

因失重坠落的时候,他曾微微张嘴,不知是因为失重失控的恐惧,还是身体在本能的想要呼喊,想要求救。他过早地认清现实,太清楚自己已经没有任何可走的退路了,什么都没有回转的余地。人偶并非第一次经历这般心如死灰的沉重,而一切都是不自量力的败者在自食其果。他的脑内流过很早很早以前想过的一句话,今天,今天在很多很多年过去以后,会不会也变成一个梦呢。

流光乍起,洁白的天使羽翼飘摇,抬头的片刻,「散兵」见到她闪着泪光但微微绽开笑颜。她能够听到他的心声,这一点毫无疑问,可不知为何,这种笑颜使他内心的郁闷蓦然消失。终于…注意到了吗。

每当她想要离开的时候,都会告诉他原因,或许根本就不是希望他能够拯救亦或是挽回她;她是希望他能跟她一起走,真的去到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地方,去到没有山没有海没有雪也没有风的地方。看吧,所有的爱,恨,遗憾,历史,在即将来临的死亡面前都莫名其妙的平平淡淡。为什么会笑呢,为什么会哭呢,没有答案啊,脑海内留下的唯有一刹那的为何无法原谅世界,无法原谅你,也无法原谅自己。

对他来说的「死」,原来就是这样触手可及啊。应得之「死」,寂静之「死」,早该发生了,都是为了从这焦急以及痛苦的世界中逃脱出去。凝结在心头的冰冷记忆总有一天会随风而逝,过往的那些记忆或许会化作构成命星高悬虚假之天,拥有了再失去,失去了再拥有,往复循环,不过都是命运系统的囚徒。于是有两个人在大树枯萎的时候死了,在踏青的时候死了,人们至今都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会死。圣女审判的利剑穿透了天使的神格,同样穿透了人偶的核心,把死亡变成了失败者平淡无奇的历史记载,一笔带过。

「死者会聚集在一个巨大的电影院里,观看自己一生的回放。所有的选择,所有的可能性,所有错过的路口和未说出口的话。」

他坐在暗下来的屏幕前,成为了那个最无话可说的亲历者。

“这样一来,我的任务就完成了。对不起呀,再次欺骗了你。”

无论天使如何呼唤看似陷入沉睡的人偶,他都不会再回应了。于是她俯身,在他的前额上轻轻落下一吻。她不过是从他无数个「想要死亡」的瞬间所诞生的幻觉罢了,将他从这条梦境中解脱、并回到「现在」,是她的任务。明明每次都疲惫不堪,却在聊天的时候选择嘲风弄月,偶尔还是会因为那些未曾亲自体验过的瞬间短暂的绽放笑颜。明明她做的选择都让他痛苦了,为什么还是愿意会在特定的时刻笑一下呢?尽管无法理解,她还是十分喜欢那幸福的表情。

从一开始就不是两个人共同承担命运,而是她要将他从生命【梦境】中救赎啊。

若是没能成为你的救赎就好了。如果有来生的话,我还是希望能跟你相见。不是在提瓦特的命运系统,而是一直看你幸福的普通世界。谢谢你能够跟我相遇。

人死后会去电影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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