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窗外的日光和煦,透过窗棂落在地板上,风吹拂窗外盆栽里的植物。
“孩子们,第五人格排位四排三缺一!青春经不起等待,第五人格就现在啊!”希尔薇娅像往常一样一早精准发起邀请。“我的骑士排名从222名掉到250名了,天理何在?!”
“你到底哪里这么好的精力?”阿莉汀无语的扶额长叹。“丹妮和伊莎贝拉呢?今天是缺了哪一个,你就又开始第五人格了?”
“丹妮昨天下午说睡一觉起来打,结果她到现在她都没有消息——!”希尔薇娅在群聊里埋怨道。“她不是学计算机的吗?她这个年纪怎么睡得着的?”
原本正在埋头修理那把旧折扇的流浪者抬起头来,不紧不慢的把她摁回床上躺着,毋庸置疑的命令道:“别乱动。再让我看到你带伤玩这种高血压的游戏,还在大半夜红温的大吼大叫,我就没收你的设备。”
“…遵命。”希尔薇娅只得老老实实地躺回去。她瞥了一眼流浪者手中的折扇,扇骨已经换过几次,裂痕仍旧顽固地留在上面,痕迹自始至终都不肯消失。她哼哼唧唧地翻了个身,过了一会儿,才补充道:“散兵大人。”
流浪者的手一顿。“你再叫一遍试试?”
“老公,我错了,我不该在大半夜气的扰民还破坏自己的形象的。”希尔薇娅眨眨眼,无辜的为自己辩解。“老公,还能叫你执行官大人吗?”
“随你便。”流浪者轻哼一声,把折扇合上。“…倒是你,另一个称呼,叫得还挺娴熟啊。”
“因为喜欢你。”希尔薇娅笑眯眯道。“除此之外当然还有很多爱称——”
“打住。”为了防止她将那些肉麻的称呼毫无芥蒂地说出来,流浪者及时的出声制止。很显然,这一世的她比前世更善于表达喜欢。不是什么坏事…就是有些难为情。他别扭的在心底承认。
那枚生锈的戒指同样没有被丢弃。流浪者将戒指放在折扇的旁边,锈迹在沾染血迹后完全无法褪去,在戒圈内侧留下了暗红的纹理,如同某种无法抹去的共生印记。
“锈迹……也挺好的。”见流浪者思考的时间有点久,希尔薇娅若有所思道。“证明它活过了时间。”
流浪者顿了一下,最终轻轻“嗯”了一声,耳廓微微泛红。他凝视戒指良久,似乎还在思考别的问题,直到希尔薇娅主动打破这份沉默。
“你该不会在想,我们现在的关系算什么?”她坐在床上,双手抱胸,微微挑眉。“历史的记录被覆盖,除了那些自身强大的人,无一人知道真相,偏生你又在这个节骨眼上找到了我。所以我在想……你是不是在思考,现在我们的这段关系,是救赎,还是共犯?”
“我不否认。”流浪者微微颔首。她还是一如既往的敏锐。“我已经知道当年的真相,袖手旁观不是我的作风。”
“……”希尔薇娅沉默的看着他,微微一笑。“那要我说的话,我们是共犯。”
流浪者停止手上的动作,回眸看她。
“作为曌言的眷属,我的权限一点不比其余国度低,甚至还要高于他们。而在现在这个世界,谁掌握了话语权,并在特定的情况下有意将自己包装成受害者,谁就达到了真正的「支配」。”她微微觑眸,语气平静的像是在说一件小事。“当初你跟我的续缘条件是奉献部分跟我相关的记忆,封印的记忆应该是我们一起在水下跳舞的那一段。说来好笑,原来我的前几世还是跟你有交集的,就是你没打算续缘,所以一直跟我保持距离。”
“说重点。”流浪者提醒她,挑眉的片刻已然猜到她到底想说些什么。“我要提醒你,应得之事,我不会去逃避它们的发生。”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所以我说我们是共犯。”希尔薇娅笑容不变。“因为我会一直陪在你的身边。缘非枷锁,乃共行之路。”
“…伶牙俐齿。你别起小心思我就该谢天谢地了。”流浪者略微嘲她一句,还是无奈的浅笑了一下。“不过,这种感觉不坏就是了。至少不会在我一个人走到尽头的时候,才告诉我真相。”
希尔薇娅靠在床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语气平静得近乎随意。“…所以,我被穿心的时候,你是不是慌了?”
“哈?”流浪者几乎是立刻抬头,语调快得过分。“怎么可能。你那时候还有心思问东问西,我为什么要慌。”
宛如早已准备好的答案。
“是你先提出需要坦诚相待的要求的,我同样认为这有必要。”希尔薇娅捏了捏被子,然后叹息。“你是不是……想起前世的我,也是那样死的?”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期待一个即刻能够得到的答复。
漫长的沉默。只有窗外飞鸟的啼鸣和远处隐约的风声。
流浪者终于烦躁地“啧”了一声,像是败给了什么,又像是终于厌倦了这场徒劳的自我欺骗。他承认了那一瞬即时间的重叠。他的视线垂落在地板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近乎一种自暴自弃的低语:“……是。……行了吧?”
他深吸一口气,想要把翻涌的情绪压回去,语速很快,是他惯有的、试图挽回局面的刻薄:“看到某人不管不顾地把剑往自己身上捅,一副恨不得跟那东西同归于尽的样子……是让我想起了不好的事。 满意了?”
他承认了。虽然只有两个词,却重若千钧。
他话音未落之际,希尔薇娅就走到他的身后,从后面搂住了他。
“其实……捅下去的时候是真的很疼。但当时我心中想的是,如果我就这么跟黑狐同归于尽,那我们下一次的缘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了。这种东西说不清道不明,谁都无法保证我下一世还是会喜欢你。我没有十足的把握,一瞬的犹豫就让她跑了,幸亏有西娅她们在场。”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件已经过去的事。流浪者眉心一紧,下意识想打断她,却被她抬手止住。“不是逞强跟嘴硬,我是真没想到你会在我面前捂着伤口喊「疼」。前世在苦情树许愿的时候,我是真心希望你能这样说一次的。”
被希尔薇娅抱住后,流浪者先是愣住,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剧烈地收缩了一下,仿佛深埋至连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东西被她如此轻描淡写地挖了出来,暴露在眼前。随即,一阵滚烫的难为情混杂着更深邃的心疼,猛地窜上他的耳根和脖颈。
“你……” 他喉咙发紧,声音堵了片刻,才挤出一句惯用试图找回场子的低斥,只是气势已经弱了大半。“……在苦情树的时候就该强调了。你这个笨蛋许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愿望!”
这话听着像责备,可流浪者的尾音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别过脸,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瞬间烧红的耳廓和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她怎么能…怎么能把那种时候他情急之下、阴差阳错的跟那个愿望联系在一起泄露出的一丝脆弱的行为,和她几百年前的愿望郑重地联系起来?
“所以……” 他停顿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她确认一个荒谬的事实:“我那时候……想到你那个愚蠢的愿望,随口喊的一声……”
他彻底卡住了,似乎再也无法像之前那般顺畅地说出「疼」这个字,仿佛它此刻变得有千斤之重:“就让你在得知真相以后,连命都不要了?”
这话问出来,就连流浪者自己都觉得逻辑不通,甚至有蠢到发笑。可背后的情绪却再清楚不过,是他在后怕,是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舍我其谁的责任感。他已经无意中打开了一个不该触碰的魔盒,释放出了连她都控制亦解释不了的,自我毁灭般的决绝的情感。
“要我说的话,像是某种刻在基因里的底层代码被触动了。”希尔薇娅笑吟吟的歪头,下巴顺理成章地抵在他的头上,顺手摸摸流浪者的头。“那个时候啊,我考虑到你回避我应该是有信息差的存在,毕竟在我发飙的时候你没有否定是因为一些发生在我身上的变故,才导致你在那个节骨眼上加入愚人众。以你的性格……要是真恨我,说不定你早就在我这一世初见你的时候让我吃点苦头,再也没胆子来纠缠你了;若是真相真如黑狐的记忆所示、事实也是你利用愧对了我,我动手的时候你同样不会还手。所以……我得出的结论是,你应该是知道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所以才会回来找我,想把事情说清楚,没想到却被寄宿在我体内的黑狐抢先一步。”
“希尔薇娅,你听着。”流浪者喊出她的全名,转回头盯着她,眼神里没了平日的讥诮或疏离,只剩下一种近乎执拗的严肃和尚未褪尽的窘迫。“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不准再用那种方式。”
他想说「伤害自己」,话到嘴边又觉得苍白无力。他有什么立场责备她?他自己就是那个引爆点。
最终,流浪者还是败下阵来,再次烦躁地“啧”了一声,抬起手——不是用他惯常的抱臂防御姿态,而是有些僵硬地、迟疑地,落在了她的发顶,很轻地揉了一下,又迅速收回,不想承认自己真的做出了那种动作。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希尔薇娅蹭蹭他的掌心。“我会给我家宝宝赔礼道歉的啦——”
“蠢死了,谁要你现在赔礼道歉。” 流浪者低声骂道,只是没有半点怒气,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无可奈何,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对自己那句「疼」竟有如此力量的茫然与心悸。“为了那么一句话……你真是个……无可救药的笨蛋。”
“以上就是他们两个的情况。”
咖啡厅中,西娅丽达抬起手中的茶杯浅啜一口。“我的好眷属被勒令在家里好好休息,所以由我来代问黑狐的下落。”
“这一点不用担心。黑狐已经被关押进涂山,后续应该是咱们大当家和二当家做主。”白月初答道。“至于世界树所带来的认知上的因果律波动,因为真正的历史没有分毫偏离,所以容容姐不打算深入追究这件事。换句话说,这应该是你们曌言的责任。”
“啊,是吗?”西娅丽达只是笑眯眯的作为回答,看得白月初心里发毛。“那我确实可以提醒你们期待一手。这件事上我完全放权,而曌言能够在八大国凌驾其余国度之上就是因为具备武力与支配。”
——这是威慑。
三两句话便表明了曌言权力至上的立场,白月初颇有无语的扯扯嘴角,开始同情起那些需要跟曌言打交道的人物了。他心知自己不应在此刻掺合别国的外交,索性转移话题:“说真的,我到现在还是觉得很离谱。”
“嗯?”涂山苏苏歪了歪头。“道士哥哥,你指的是哪一部份?”
“全部。”白月初耸耸肩。“一个世界树自戕,一个同归于尽未遂,几百年信息差,把愚人众执行官当恋爱对象……你们大人物谈恋爱都这么要命的吗?”
“那你觉得,他们现在算不算在一起了?”西娅丽达慢条斯理的反问。“曌言和至冬自打冷战起,那两个人就一直是针锋相对的宿敌。「散兵」在那个时候还是完全没有续缘意思的状态。”
“嗯……现在的话,他们应该是在谈恋爱吧?”涂山苏苏不假思索道。“前几天去探望阿帽哥哥和希尔姐姐的时候,我看到阿帽哥哥在搬箱子。当时他的手不小心被箱子划破了一小道口子,希尔姐姐就直接过来牵着他的手,帮他治疗伤口。”
“「下次这种『疼』,你也可以说。」”涂山苏苏一边回忆,一边模仿希尔薇娅当日的口吻。“当时阿帽哥哥别过头去,耳根微红,没承认也没反驳,只是在她治愈好后,快速用完好的手臂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含糊地说了一句「啰嗦」。”
“虽然不是「疼」,但是是「啰嗦」!是特别的回应。”涂山苏苏沉吟道。“阿帽哥哥说出来了呢!”
“啧,从「闭嘴」到「啰嗦」,也算史诗级进步了。之前还看到他们两个为谁去买药和拿快递而小小争论了一番,谁都不想让谁在这种情况下多做事,跟现代夫妻协议似的,从生死相许到分工做事。”白月初叼着新一根五彩棒,含糊点评。“这倒也新奇。一开始希尔小姐一直拒绝承认她与前世的她是同一个人,恢复记忆以后接受的还挺快。这样推算的话,你觉得前世的她是否就是现在的她呢?”
“一个人的情感与记忆是经由过往的时间累积而成的。既然在某一个她与过去的自己感同身受了,那么不论是前生还是今世,都没有什么显著的区别。”西娅丽达悠悠解释,笑眯眯的双手托腮。“正如我这位眷属所说,缘之一事,无法用纯粹的逻辑和算式推演。她自己倒是承认了,她不是变回了「伊芙」,是读懂了自己灵魂的底色,是个体整合漫长灵魂历程中所有「她」的结果。但巧合就巧合在,她哪一次转世都对那位「散兵」情有独钟,从那一刻起我就默认她是个无可救药的…恋散脑?现在黑狐的危机已经解除,我也可以放心的让她当长生种了。”
“抛开世界树的影响不谈,千百次轮回,次次都爱上同一个灵魂的阴影,这究竟是无可救药的浪漫,还是一种可怕的命运惯性?至于「散兵」…人在任何时期愿意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交予便可称之为爱,而他则一直在心中为这位‘背叛’了他的叛徒的转世留下了一席之地,其中很大一部分甚至跟想要查清当年的真相无关。即便保持戒心和距离,这该称之为高傲自大呢,还是决心坚定呢?”西娅丽达的微笑染上一丝神秘的复杂。“缘之一字,还真是繁杂。”
“姐姐,所以你们也是通过自身的妖力破除世界树的影响的吗?”想起流浪者和希尔薇娅的对话,涂山苏苏好奇的问。“之后导致希尔姐姐失控的那段回忆,是黑狐故意让她看到的吗?”
“在蒙德的魔女会中,我们有通过写童话故事或者寓言故事来记录真实历史的习惯。你可以理解为我们有前世界线因果变动的寓言,所以才能在之后规避。”西娅丽达不紧不慢道,银叉将蛋糕切下一块。“从后续来看,那段记忆确实是黑狐造成的没错。她的目的是让希尔失控。直接在记忆恢复前就动手只会让她寡不敌众。”
“啊,对了,顺带一提。希尔让我们提醒你们一件事,说是回礼。”西娅丽达补充道,蛋糕上的红梅流淌出暗红的糖浆。“黑狐……那个作为首领的「娘娘」,很有可能是跟你们涂山有关的人。”
“此话怎讲?”白月初稍有意外的扬眉。
“斩杀伊芙的武器之一是虚空之泪,而就我所知,这是东方月初炼成的法宝。也就是说,是你前世的武器。”西娅丽达淡然道,瞥过白月初的眼睛。“你作为东方月初的转世,跟涂山红红之间存有误会而炼出虚空之泪,可那个意图摧毁涂山的人却拥有虚空之泪,还能在涂山杀伊芙于无形。答案很明显,陷害你们的人曾经隶属涂山,还是一个熟悉到能偷窃你的法宝、对续缘动手的内部人物。从这个方向排除并调查,说不定真的能很快缴获罪魁祸首。”
“……”闻言,涂山苏苏默默的低下头,没有多说什么,像是在思考些什么。白月初则点点头,正经道:“难怪容容姐这几年一直暗中整理涂山内部非常早的档案……原来她早就怀疑了?我会转告咱们大当家和容容姐,多谢了。”
“希尔还有一事相求。”西娅丽达收敛笑容,瑰色双眸的非人十字架瞳孔在日光的反射下愈发深红。她举起手,做出一个抹脖子的手势,又表示噤声。“她说,以后若是讨伐黑狐,可以直接联系她。她没有放过这一脉的打算,甚至打算亲自取几个黑狐的首级。”
“…是是。”白月初看着西娅丽达笑容,感觉一阵寒意遍布身体——这报复心还是太可怕了。
咖啡厅外的天空很晴,晴到让人一度怀疑之前的一切是否真的发生过。山道干净,风声轻缓,仿佛所有的血与火都只会被记录在某个不再翻开的旧卷轴里。
白月初叼着根草,双手枕在脑后,走在队伍最前面。他们路过了来自异国的几位旅人的居所,恰好看到流浪者正手提水壶,给窗外的盆栽浇水。希尔薇娅则刚好从外面回来,手中满满当当的提满了各式各样的行李和礼物。
流浪者见到这一幕,颇有无语的扯扯嘴角,似乎在说:“…都说了不需要这些乱七八糟的赔偿。”
希尔薇娅鼓着脸辩解几句,被流浪者轻轻弹了一下前额告终。
“客户生活现状:稳定,缘线健康,互动良好,有发展成「模范续缘案例」的潜力!”涂山苏苏在自己的小本子上记下一笔,心满意足的笑了。“我和道士哥哥是优秀的红线仙!”
“没有誓言,没有仪式,同样没有任何续缘契约重新生效的记录。”冷不防的,涂山容容的声音从近处传来。前来探查的眯着眼睛的狐狸小姐若有所思的凝视眼前的景象,收起当初引领希尔薇娅前往临海旧城区与流浪者相见的少量忆梦粉,不由得感叹:“从因果角度来说,他们之间的「缘」,已经在四百多年前断过一次。”
“吓我一跳。”白月初往旁边蹦出一段距离,赶紧清清嗓子,故作深沉。“容容姐,你说,阿帽那家伙,以后还会不会喊「疼」?不是用「啰嗦」这种模棱两可的方式,是直接喊。”
涂山容容微微一怔,随即失笑。“希望会吧。但这一次,会有别人听见他的。”
风掠过树梢,远处小屋传来隐约的笑声,那是平淡而真实的声响,那是生活本身的声音,不需要惊天动地的誓言或鲜血淋漓的证明。对于见惯了悲欢离合的红线仙而言,这或许是最值得欣慰的结局。
风波已定,岁月正长。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