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初和涂山苏苏这么一唱一和的空档,希尔薇娅早已不见踪影。知道这次计划大抵再次泡汤的白月初烦躁的扶额,开始重新思考对策。细心的涂山苏苏则想起早些时候的细节,即道:“阿帽先生,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们这一世见过彼此,对么?”
“嗯。但看她刚才的表现,不像是记得的样子。”流浪者轻轻摇头。“我当时自然瞥见了她,却同样没有相认。”
“总而言之,现在唯一的线索就是这一条了,找机会确认一下吧。”白月初不假思索道,拉起二人就顺着希尔薇娅离开的方向走去。“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兄弟,这都几点了,你怎么还不回来?”
西娅丽达随手关上阳台上的门,在相对安静的环境里拨通希尔薇娅的电话。“迷路了?还是吃夜宵不叫上我们几个?嗯?”
“…不是啦。”希尔薇娅本想像往常那般怼她几句,却意外的发现此刻的自己居然没有那个心情。她在旧城区一处刚刚打烊收摊的展示厅内停下脚步,眼角余光无意间瞥见一枚款式老旧的戒指正被一位古董商回收。
展示厅的灯光泛着柔黄色的光芒,空调的冷气令室内的空气都静谧了几分,恍如时间被拉慢。但偏生是在这种谈得上惬意的环境中,希尔薇娅不知怎的,一直心神不宁,呼吸轻乱,甚至步伐都比平时快了半拍。
她下意识的摩挲那枚深藏在钱包底部的戒指,支支吾吾片刻,才说出一句让她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的话:“我可能遇上我的续缘对象了。”
“哦?此话怎讲?”电话另一头的西娅丽达很快来了兴致,原本正坐在阳台吃西瓜的千年落和阿莉汀则蹑手蹑脚凑近偷听。“你不是矢口否认自己有续缘对象吗?还是说,我是预言家?”
“不一定是续缘对象啦,可能……呃,为什么我见到他就话都说不利索了,脑子一片空白,到现在都心不在焉的。”希尔薇娅倚在身后的墙上,思考半天无果,终于自暴自弃的评价:“啊啊……要不然你就当我看到帅哥被迷昏了头得了!”
“你?那个对所有人都挑剔无比的你?看到帅哥迷昏了头?这是我认识的希尔吗?这到底得有多帅啊?”西娅丽达险些乐出声来,赶忙清清嗓子,直奔主题:“那我们暂且排除续缘对象的这个说法,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位是你的初恋?”
——十六岁那年,鸣神岛的烟火再次于眼前一闪而过。
“你是天才吧,西娅!”意识到这一点的希尔薇娅瞬间从墙上直起身子,其动静甚至在空荡荡的展示厅内部传来回音。一切的一切似乎都跟记忆中的那场夏日一一对应。末了,她又蔫吧回去,望向天花板叹息。“修道的人总会被有故事感的人吸引……这对吗?”
“怎么就不对了呢?这两种设定在电影中都是互补的存在,没什么不好。”西娅丽达笑吟吟的调侃,顺带咬了一口手中的西瓜。“真有意思。你亲口跟我说过,你最讨厌一见钟情的戏码,因为这种爱通常都起始于颜值,并非通过长久的相处然后爱上对方内在的存在。最耐人寻味的是,你自己亲口承认了,对方是个帅哥~”
“…我不想跟你聊天了。作为报复我要今天自己一个人吃夜宵!”希尔薇娅的脸颊顿时泛起微红,憋了半天终于放出这样一句狠话。她挂掉电话,用手摸了摸自己稍微有些发烫的脸颊,再次仰天长叹。
那种事情…是不可能承认的吧,哪怕是跟往日里形影不离的友人。
尤其是二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隐约有种自己身上其实早有肩负某种「命运的重量」的预感。
“有趣。你记得「我」?”
展示厅尚未上锁的大门被人重新推开,流浪者不紧不慢的踏进,在距离希尔薇娅不远的地方站定。他眯了眯眼,口吻中不自觉的带上一丝自嘲:“曌言的高材生得知了那段被不幸掩埋的历史,似乎能让这段往事提前沉冤得雪了呢。”
“我……”希尔薇娅刚想说些什么,却感到另一种声音在自己的脑海内叫嚣——「比不得你,从里到外都烂透了!」,不由得以手掩面,蹙眉集中注意力去对抗。
她突如其来的异样反应很快吸引了藏在不远处的白月初和涂山苏苏的注意力。还未等他们出手,希尔薇娅很快恢复平静,波澜不惊地看着暴露出些许错愕与关切的流浪者来。“没什么,偏头痛而已,可能是天生的。又或者说,我称呼脑子里这些声音为「普罗大众的正义价值观」。我的工作是解构「散兵」的成因——一个被系统性摧毁的典型案例——而非单纯的受制于法律的程序运转,丧失自我思考的能力。”
流浪者不语,只是盯着她看,雪青色的双眸锋利得像刀,似乎在确认她是不是疯了。
“雷神漠视人偶觉醒心智后遗弃,是强权失职;踏鞴砂管理层为掩盖技术缺陷牺牲工匠,是资本冷血;「博士」利用创伤体培植仇恨,是学术伦理崩坏…”希尔薇娅凝视流浪者的双眸,平静的阐述自己的观点。“没有人可以只身对抗社会的主流构架。所谓世人会憎恨的「散兵」,不过是社会层层剥削后,把大部分责任甩锅给其中一个受害者的结果,让其承担罪名,是无能的表现。”
——荒谬。她还真是…一点没变。
“…我以为这一世的你会站在更加偏向「世俗」的那一边。”流浪者调整好心态,双手抱臂,语气凉薄:“否则,你又是如何在违逆「世界树」的规则下,找回这段历史的呢?”
“无可奉告。”希尔薇娅没有反驳他的话,而是双手抱胸,巧妙的绕开话题。“倒不如说,这位小哥,你从刚才就跟随我到现在,这件事可要比曌言的秘密要重要许多吧?我完全可以报警然后说,你跟涂山的那几个可疑人物从下午就纠缠我到现在。”
“但你要真好奇的话,我确实可以透露一点内幕给你。也不是什么大事。”见流浪者还是一言不发,只是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希尔薇娅有些不好意思的别开视线,把垂落的发丝拢到耳后。她清了清嗓子,想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尽量平静。“之所以没有站在「世俗」那边,是因为在计算机课堂里,我们有个概念叫garbage in, garbage out。输入垃圾,输出的也会是垃圾。但那不是程序的错,而是训练数据的问题。社会也是一样——如果人被迫在扭曲的环境中学习、反应、决策,那他输出错误的「行为」,未必源自恶意。”
“有趣。听起来,我是被你当成了一段坏掉的代码?”流浪者戏谑地反问,更多却透露出一股调侃的意味来。“连机器都懂「输入错误就该重置」,你却要去维护一个系统漏洞,不觉得这样只会造成更大的沉没成本么?况且还是一个不具备「修复」功能的人偶。”
“你果然见到涂山的人了。”听到「沉没成本」这四个字被原封不动的奉还给自己,希尔薇娅终于忍不住笑了,双手叉腰,摆出一副「果真如此」的模样。“你说的没错。在课堂中,如果系统真的错了,我宁愿重写它,也不愿看着它继续崩溃。但这不是简单能得出一加一等于二的逻辑问题,而是实实在在无解的社会问题。况且,我个人更注重底层逻辑,而不是表层情绪。人们太急于归咎,而我只是想debug。”
“…现在的你,还真是伶牙俐齿。”兴许是回想起曾经伊芙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流浪者打量她片刻,无可奈何的轻笑摇头。“人类真是会替自己找漂亮借口——「不是我错,是系统有问题」,你这逻辑如此冠冕堂皇。”
话虽如此,迟疑片刻,他还是拿出了一副镶嵌有紫色水晶的戒指。戒指本身同样看上去锈迹斑斑,虽说有近期才开始打理的痕迹,但还是可以通过上方细小的刮痕来判断出其主人有一段时间的搁置。
“涂山的人同样告诉过我,你并不认可前世的「你」是现在的「你」。”流浪者的口吻依旧轻描淡写,又好似只是想要尽量表现的毫无波澜。“我对绑架一个有自我想法的独立的人格没有兴趣。不要搞错了,我之所以展示这种「定情信物」,只是为了回答你的续缘对象究竟是谁的无聊问题。”
紧接着,流浪者同样拿出了一柄折扇。由于时间太过久远的缘故,不论是扇骨还是银月都略显褪色,唯有握柄上的莲纹还是在触摸时拥有清晰的触感。流浪者并没有解释这柄折扇的来源,只是静静地看着希尔薇娅接过折扇,小心却仔细的摩挲。
希尔薇娅记得,在她第一次见到「散兵」时,他的手上就是闲置着这柄折扇。
“…真的有啊。”希尔薇娅沉默许久,终于喃喃说出这句话,比起第一时间的否定和拒绝,更多的还是不可置信。她本以为这只是某种巧合,只需要用理性来把所有的利益最大化就好。但当事实真的摆明在她的面前时,她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会迷茫,会质疑自己的决定,或许一切根本就不会如她想象中那般顺利。
刻骨铭心的情感,又岂是寥寥几句逻辑与道理就能完全概括的算式?
“但是…我不记得了。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最后,她只是叹息。“即便是拿到定情信物,我依旧想不起半分关于我们前世的事情。在信息不完整的情况下,我不敢坦率的做决定…”
“这个时候就到我们登场了!”
白月初见事态大好,有直接解决问题的概率,便笑嘻嘻地打算带领涂山苏苏从藏匿的地方跳出来,手持忆梦锤,想要直接通过这种便捷的方式来圆满完成这次的任务,然后拿到巨额奖金。可就是因为他这么一瞬间的轻敌,周围的场景开始骤变,如倾泻而下的洪水颠覆,时间的指针开始倒转。
“道士哥哥!”
最先察觉到问题所在的涂山苏苏习惯性地用自己的绝缘爪触碰流出的色彩,却发现一切都无济于事。这同样让白月初的内心咯噔了一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顺下而上的雨露,记忆的色彩开始斑斓着流彩。
“听好了,大小姐。因为你前几日给朋友出的头,现在有人要找你的麻烦。”收敛那些在此刻显得无比多余的情绪,黑主刻意摆出云淡风轻的姿态,想要通过这种方式来回避心中那种难以言喻的情感,并告诫伊芙此刻的情况非同以往。“那些人与一个叫做「愚人众」的组织联手,想要一同找你我的麻烦。所以道歉这种事还是我来做吧,毕竟是我让这种大麻烦找上了你。”
“所以你手上的那些伤口是…”回忆先前水镜集市内察觉到的伤口,伊芙顿了顿,心中答案了然。瞧见黑主别扭的神态,她只是轻笑,摇了摇头。“没事的,谢谢你的担心,黑主。如果是打算威胁我的人身安全,我可以去找那维莱特先生求助,并请求逐影庭同样对你降下庇佑。”
“…天真。”黑主扯了扯自己的头上的凉笠,咬牙道。“愚人众的手段可不止武力胁迫。”
伊芙不语,只是静静的站在原地,像是在思考什么更为深层的问题。察觉到她的沉默,黑主同样没有追问,而是悄悄攥了一下藏在袋中的戒指。果然觉得她是被牵扯进是莫须有的麻烦中了?或者是觉得自己本没有必要承担这些?不论是哪一种,都只是意料之内的反应,没有什么期待与失望可言。归根结底,这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的可笑,他究竟为什么要千里迢迢的折返,还带回如此滑稽的戒指…
“黑主,你提到了愚人众的邀请导致你遇到麻烦。你真的想去愚人众吗?”
冷不防的,她开口了,问出一个看似简单却直指核心的问题。
“哈,我…”黑主双手抱臂,刚想下意识地反驳,却在听到她的具体问题后愣住了。“你说什么?”
“也许你会觉得我多管闲事,可我总感觉,即便在偶遇我之前,你有想要加入愚人众的想法,都不过是…对自身放弃的自暴自弃。”犹豫片刻,伊芙终究还是说出了这番在她看来非常冒犯的话,有些不自在地忸怩着指尖。“我不太会表达,如果有所冒犯的话我会道歉。就我所知,愚人众在枫丹同样不招人喜欢,为非作歹…但他们所谓的宏大目标,确实可以为原本多舛的命途增添一丝反抗的色彩。就像书中的人物,燃烬自身去反抗早已预定好的剧本,殊不知自身的献身也不过是剧情相扣的一环。我不太确定他们具体是如何拉拢你的,但我…确实不想看你深陷万劫不复的深渊。”
沉默。此言一出,围绕二人的便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这和普通的沉默不一样,比起将空气降至冰点的尴尬,这反而是一份因主动逾越那一层护栏的震撼。有一部分伊芙说得没错,那就是在踏鞴砂出事后,他极为忌讳有人轻而易举地跨过那层防线。他本该在此刻动怒,再次将轻易踏入那片领地的不速之客推开,可出于种种原因,他最终还是没能付诸行动。
夏日集市的烟火,悄然送给他的折扇,一份信任,一份温暖,一份难以言喻的主动陪伴…一切的一切,都宛如如鲠在喉,想要拒绝,却始终开不了口;想要接纳,却始终不愿再主动向前迈出接纳的那一步。
“…我不知道。”黑主是率先打破那份沉默的人,不知是回答伊芙刚才的问题,还是在为他现在复杂的心情做出表达。这还真是个意料之外的麻烦…果然,还是陷得太深了吗。
“但是,很感谢你愿意特意回来告诉我这件事。”伊芙没有追问,而是腼腆的笑了笑。“他们的手段,我稍有耳闻。或许这几天去别的地方避风头会比较好?”
“那就听你的吧。”这显然不是最佳的解决方案。可黑主同样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浅浅颔首。他需要为这件事担起责任来,至少确保这件事不会影响到伊芙以后的生活,让愚人众知道他的抉择跟伊芙无关。流浪终归不是她的最佳归宿,在途中能够尽可能的撇开关系最好,让她不要再接触那些不属于她的世界。可那之后呢?风往何处吹?眼前的短暂幻梦仍然胜过困于高天的雷鸣与冻结的冰雪。
一场漫无目的的流浪就这样开始了。此时的枫丹正逢雨季,外出不到半日便有面临至少两场降雨的可能性。尽管伊芙没有表现出对关于溶解预言的担忧,每每这时,黑主依旧会带她远离水边。偶尔会有来自逐影庭和愚人众的追兵,往往都是些无名小卒。黑主曾尝试与其沟通,撇清他跟伊芙之间的关系,可伊芙往往不给予多余的解释机会,拔剑便刺。如果是一次还是巧合,可次次都是如此,黑主之后便默认伊芙有自己的打算。通常情况下,这些追兵便再无法伤到二人。
由于贵族小姐的主动离席,枫丹庭内部更是绯闻连连,其中同样不乏真假参半的消息。就比如,在一次途经白淞镇的旅途中,二人听闻了兰开斯特家擅自为独女订婚的传闻。起先听到这一则消息时,黑主只是微微挑眉,由此来表现自己稍有的意外,而伊芙则显得很平静,似乎是在她的意料之内。兰开斯特家素来更为注重男子嗣的前途,因此在家族的眼中,她早已成为巩固家族地位与权力的联姻道具,将小她九岁的弟弟早些培养成才似乎才是直达权力中心的第一步。
这一日,又是细雨连绵。伊芙抬头仰望不断坠落的细雨,透明的水滴滑过她翠绿的眸底,使她不由自主地眨眼。附近正在处理不起眼的伤口的黑主则稍有不满的稍稍蹙眉,这附近没有任何可以作为掩体的建筑物,再这样下去,二人怕不是很快就要被淋透。常年的漂泊无定中,他是早已习惯了被大雨倾盆的感觉,但念及这位养尊处优的大小姐,他多少还是会有所顾虑。
“去找个地方避雨吧,干耗在这里不是什么办法。”
说到底,这一切是否真的有意义?不过是对命运短暂的逃避,而凡人的躯体终归会在其脆弱不堪的特性下分崩离析。
他站起身,将斗笠戴在伊芙的头上,转身寻找避雨的场所。伊芙没有跟上,而是继续眺望落雨的天空。末了,她收敛视线,问了一句看似不着边际的问题:“「黑主」……真的是你的本名吗?”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黑主短暂地停在原地。“那不重要。”
可紧接着,他又补充了一句:“若你是在问我的本名,那我奉劝你放弃。因为我没有所谓的「本名」。”他的创造者从未给予过他名字。直至目前,他拥有过许多不同的称呼。人偶。倾奇者。黑主…甚至还有畏惧他之人所封赐的头衔,怪物。
伊芙则若有所思的点头。正当黑主即将把思绪从这个话题上挪开时,她却追问道:“那……你认为自己是「人类」吗?”
她总是这样,在日渐熟悉的氛围中总是会萌生出这些让人始料未及的问题。每当这时,黑主的心中总是会有一种微妙的情绪,即抗拒她问题的同时,又隐隐期盼她的答案是什么。他总是会下意识的做好最坏的打算,可伊芙每次所给予的答案却总是能稳稳的将他托住,犹如风托羽毛,让他轻盈的飘落至安稳的地面。
黑主在原地站立,回头看向伊芙的眼神无悲无喜,看不出任何具体的情绪,雪青色的眼眸难以捉摸。
“在书阁时,你都看得一清二楚了,是么。”他平淡的说,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没有心脏的东西,没有资格被称之为「人类」。”
风吹过,伊芙的裙摆轻轻晃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露出惊讶或怜悯的神情,而是认真的看着他——她早已用这个眼神看过他许多次。
“不是这样的。心…不是一个器官,更像是一段过程。”她继续说下去,仿佛想到了那些属于自己的幸福时光,与友人嬉笑打闹的日常,平凡却鲜明,是构成她的,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心是被不断填满的,被记忆,选择,恐惧,期待,爱…还有那些你以为无关紧要的瞬间。”
伊芙稍作停顿,抬眼看黑主。“心啊,就像一本书。起初只有空白的页码,但随着时间推移,章节会变厚。有的地方被反复翻阅,有的段落会被折起,有的字句慢慢褪色。”
周围围绕他们的雨势愈来愈大,黑主没有离开,而是同样对上了她的视线。
“可总会有那么一页,你会下意识地夹上书签。不是因为它最华丽,而是因为你不想失去它。”伊芙轻声说。“那一页的墨迹,总是鲜明的。不仅仅因为没有结束,反倒是因你愿意随时都能回到那里。如果一个人会被这些东西填满,会为某个问题犹豫,会为某个答案而期待——”
“我想,那就是心。”
…她确实和别人不一样。
黑主神情复杂地瞧着她,只是感觉自己无数次设立好的心理防线正在一步一步的退后,而总有一天,或者那样一个时刻,他会到达一个退无可退的地步。那时的他又该何去何从?这根本就不是世俗意义上的拯救,更像是心底某种深藏的东西时隔多日终于再次重见天日;她在邀请他承认自己已经拥有的东西。
踏鞴砂的火光,剑舞,与家人。羽翼尚未丰满的鸟雀,遗憾,爱,恨……如她所说,割舍不得,历历在目。
滑落在面颊上的雨水滴落,仿佛天空都在为之啜泣。
他移开视线,低声嗤笑了一声。“……真是危险的说法。”
“黑主,既然这里没有避雨的地方,不如我们去水底避雨吧?”见雨势不减,伊芙轻轻笑了笑,提起裙摆便往枫丹的湖畔跑去。她踩住的地方溅起水花,像是在雨幕中谢幕的芭蕾舞演员。“毕竟,伞是倒滑天空的船呀。”
她一步一步的后退,动作是如此的自然和熟练,直到湖畔的水漫过她的膝盖。人们能够在枫丹的水中呼吸,这一点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伊芙回头看着黑主,回眸一笑,却始终没有催促的意味。她像是笃定了他一定会下来,明媚的眼眸中流露出些许期待。
——这根本就不合常理,简直荒谬可笑。
他的脚尖触到湖中时,力道比想象中要轻。身体失去了惯常的重量,动作不再需要刻意控制,连站立这件事本身都变得多余。他本能地调整呼吸,却在下一瞬意识到这里并不需要。湖水吞没声音的瞬间,世界变得异常安静。下沉并不突兀,水流温柔地包裹住身体,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稳稳托住。光线被拉长,声音远去,只剩下心跳与呼吸。水从黑主的身侧流过,却没有侵入肺部,身体比意识更早地适应了这一切。
在入水后,黑主发现自己早已记住了如何下沉、如何平衡,就像他一直在否认的那些情感。伊芙的裙摆在水中绽放开来,宛如一朵缓慢盛放的湖蓝色蔷薇。不断坠落的雨滴在水面上溅起涟漪,丁达尔效应的色彩在水中四散开来,是隔绝现实与梦境的边境。
伊芙在水中转过身来。她的手指只是自然地抬起,又缓缓落下,像是在调整方向。水在她的动作之后才迟疑了一拍,向两侧退开。
黑主的瞳孔微微一缩。
——不是舞。
是起手式。
这个念头并非来自判断,而是来自身体。肩线,腕角,步伐的重心开始改变……不,应该说是沉浮的节奏。他伸手接住伊芙伸出的手,她的动作顺势在水中被拉长与打散。他们的每一次华尔兹的舞步轻旋都被水阻滞,却因此显得更缓慢,更清晰,似是有人将记忆按进了流体里。
火光忽然在视野边缘的丁达尔效应中亮起。
不是湖中的反光;是踏鞴砂的炉火。
剑锋掠过空气的声音被水吞没,取而代之的,是无声共舞的水痕。剑锋掠过空气的声音被水温柔的溶解,是刀背上流淌的红光被倾落的轻雨抚平。他看见羽翼尚未丰满的鸟雀在火焰旁踉跄起飞,看见未完成的剑舞,被迫中断。
而此刻,伊芙的步伐在水中轻轻一旋。水流绕过她的指尖,顺着那条看不见的未知之路流散。黑主回过神来,用手托住她的背,没怎么用力。伊芙借那一丝支点完成旋转,裙摆在惯性中慢慢展开,缓慢合拢。每一次动作都比记忆里的舞步要慢,慢到可以看清水流如何绕过指节,慢到连错位都显得从容。
他们没有交换眼神。光从水面斜斜落下,在两人之间晃动,像是不断被擦除又重写的文字章节。伊芙忽然停下。不是结束,只是停顿。她抬起一只脚,轻轻点在水中,身体顺势倾斜。这个动作没有任何暗示意义,只是一个临时的选择。黑主下意识地调整位置,替她稳住重心。
他们靠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呼出的气泡如何上升,却在即将触碰时分开。气泡在两人之间升起,消失,宛如无人需要回应的提问。
水流重新推动他们。没有约定,也没有领舞。旋转继续发生,只是方向换了。黑主的衣角被水托起,再缓缓落下。他意识到自己不再去分辨这是剑舞,舞步,还是别的什么。身体记得如何移动,这就已经足够。
水下华尔兹这种经历,一旦拥有,就再也难以忘却。
伊芙在最后一次旋转时松开了手。
不是告别,只是自然地松开。她向后退了一步,裙摆在水中轻轻晃动,随后停下。黑主也随之停住,动作几乎同步。
他们在水底并肩站立。
周围的水流突然变得很慢,几乎没有阻力。伊芙索性放弃维持平衡,轻轻一蹬,身体顺着水向前漂去。她的姿态并不如以往那般优雅,只是放松,裙摆在水中拖出一道不稳定的弧线。黑主见状,索性同样放松力道,任由身体失去重量,跟着水流前行。两人的速度不完全一致,但始终在彼此的视野之内。
没有交流。
阳光从水面折射下来,落在他们身上,又很快移开。伊芙在一块较高的岩石旁停下,坐了下来,双脚自然垂落,轻轻晃动。水流随着她的动作泛起细小的涟漪。黑主在她旁边站定。这一切都没有那么的特别,只是刚好可以并肩。没有必要,也没有理由。他们就这样停留了一会儿,时间被水一同拉长,说不清到底过了多久。
随后,伊芙站起身来。她抬手指了指来时的方向,像是在询问,同样像只是确认。黑主点头,没有多想。他们一前一后地离开,没有回头。
当他们踏回岸边,水从衣角滴落,舞步,火光,旋转都被留在湖中。没有人回头确认那段时间是否存在过,因为它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停留。
像一次呼吸。
像一次没有名字的记忆。
雨后枫丹的空气里总是弥漫着水汽和某种精致的冷,二人的衣裳在吸水过后变得沉甸甸的,一如难以推卸的现实。方才水下近乎失重的悬浮感似乎还在指尖残留,世界却已重新变得清晰,恢复那些不容置疑的秩序。伊芙垂眸坐在岸边,金色的湿发贴在颈侧,像只被迫离水、羽翼沉重的鸟。与此同时,黑主则收敛情绪,站起身来,宛如方才水中的短暂失重与狼狈从未发生。
他抬手,用指尖随意拨弄了一下自己额前滴水的黛紫色碎发,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懒散。然后,他重新戴起那副面具,嘴角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眼尾微微弯起,眸里盛着阳光映照下细碎又暖昧的光,仿佛刚才那个在水中沉默凝视她的人只是错觉。
“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你莫不是是想效仿某些童话,用一场落水来逃避现实吧?”他开口,声音是惯常的,带有点轻佻笑意的腔调。每一个字都在舌尖滚过,裹着蜜糖与不确定的试探。他又摸到了袋中的戒指,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逃避现实」轻轻点了出来,像用羽毛拂过最敏感的神经,观察她的反应。“邀我共赴一场……嗯,「溶解之旅」?现在上来了,感觉如何?有没有把烦人的婚约,或者别的什么,都留在水里?”
水珠从伊芙的发梢滚落,滑过脖颈,如一道泪痕。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望向远处枫丹庭内迷蒙的街灯。她不否认自己逃避的冲动在水底达到了顶峰,此刻唯独剩下湿冷的疲惫和更加清晰的无措。
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人生第一次拥有长时间的离家出走,等来的不是家人关切的寻找,而是家庭为她安排妥当了命运的走向。拥有了所谓的未婚夫的帮助,逐影庭的效率只会越来越高,找到他们只是时间问题。这或许如黑主所说,是愚人众不那么暴力的报复手段,但这她家人心甘情愿的参与其中同样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无数次。无数次都是这样。他们对她短暂的失联漠不关心,因为笼中鸟最终还是会飞回归宿的囚途,因此她孤身前去查证找朋友茬的浪子时无人问津。出生骑士家族的持剑天赋因她是女儿而不太被重视,哪怕稍微来自家人的担忧和期待都只是泡影般的幻想,会随现实飘散。她不知道该表达她对既定命运的厌恶,对那个素未谋面的未婚夫的抗拒,对这座金碧辉煌的囚笼的厌倦。
“黑主,”她说话了,声音因冷意和迷茫略显低哑,却异常清晰。“我不懂爱是什么。”
明明在初次见面时,是她给予了关于爱的章节。到头来,那基本都是空洞的理论,即便对友人心怀情谊,自身的经历依旧不足以编织成累积成爱的年岁。
她顿了顿,像是在梳理自己混乱的思绪,也像是在对抗某种来自血脉和教养的、要求她保持优雅缄默的命令。“作为兰开斯特家的小姐,我学习礼仪,艺术,如何成为合格的未婚妻,而不是成为效忠荣耀的骑士。他们教我权衡利弊,巩固家业,维系体面…唯独没有教过,我想要持剑守护重要之人的心是否只是无人在意的独舞,「爱」该怎么给予,又该怎么感受。”
闻言,黑主向前踱了一步,距离不远不近,保持一种既像亲近又随时可以后退的微妙尺度。“不懂爱的人,是不会在朋友有可能遭遇危险时挺身而出,更不会在陌生人露出些许迷茫时送去一柄他视线稍微停留过久的折扇的。”
伊芙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胸腔冰凉。
“所以,我就在想啊,伊芙小姐……”黑主攥紧了手中的戒指。他拖长了语调,眼中流光溢彩,仿佛在说什么有趣的秘密,态度真假参半。“既然现实这么不可爱,水里太冷,那我们……要不要找个更远点的地方逃?”
他没打算用「续缘」这个沉重而古老的词汇,而是用了「更远点的地方」和「逃」的说法,这样听起来就会像是另一个不负责任的冒险邀请,一个随时可以笑着否认的玩笑。
“比如…”他眨了下眼,睫毛上的水珠颤了颤。“借助遥远东方的涂山苦情树,去下辈子看看?听说那里不用联姻,也没有这么多烦人的规矩。” 他笑出声,带点玩世不恭的戏谑。“当然,也可能更糟。谁知道呢?”
伊芙没有立刻回答。风吹过来,掺杂雨后的凉意。
黑主则在等她反应。他用这层层包裹的心思织成的,笑眯眯的网,等待她落入其中,或者,亲手撕开它。他的姿态看起来放松,甚至有些惫懒地倚靠向旁边湿漉漉的石栏,但那双含笑的眼底深处,有一丝极难察觉的专注与紧绷,如同潜伏在平静海面下的暗流。他在赌,用自己观察学会的虚伪和试探,赌她能否听懂这层层包裹下的,笨拙而真实的邀约。
“虽然话是这么说的,但是从我的角度看的话,我其实…依然不太懂爱,也没有认真想过,我可以给别人什么。”她说得很轻,在确认这句话是否会被允许说出口。涂山的续缘…她对这种说法有所耳闻。续缘需满足双方真心相爱、妖方明确同意等法则,而她不确定自己这份懵懂的情感是否能够被苦情树认可为「爱」。
“如果那种地方…”伊芙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如果去苦情树,不是为了立誓,也不是为了把未来交出去,而是为了给我们彼此一个活下去的盼头的话…我很乐意去续缘。”
黑主罕见的愣住了。他显然没有想到伊芙会同意。他眼底那些浮动的,表演的情绪沉淀下去,再次露出深处一丝罕见的,空白的怔然。那不是算计,不是试探,而是一种被猝不及防的「真实」击中的失神。他没有立刻用新的玩笑或暧昧话语填补空白,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这个浑身湿透,用最笨拙的方式向他递出一份名为爱的契约的贵族小姐。
她说得对。她不是唯一一个想要心怀期盼的活下去的人。这很明显是一个对双方彼此都有利的契约,跟爱没有任何关系——
他蹲下身来,单膝下跪。
“活下去的…盼头?” 他重复这几个字,口吻轻的几乎要被风吹散。那惯常的、真假难辨的笑意没有立刻回来,他的眼神落在伊芙被水汽浸润的,苍白的脸上,第一次显得如此直接,甚至带着一丝近乎茫然的审视。
他见过太多欲望,算计,恐惧和疯狂的占有,那些都构成人们活下去的理由,或疯狂,或卑劣。但「盼头」…一个如此朴素,又如此沉重的词。不是海誓山盟的浪漫,不是利益交换的保障,仅仅是因为「彼此」的存在,就让活下去这件事,从一种惯性或挣扎,变成了一件值得期待的事情。
“你说你不懂爱,没给过别人爱。但「活下去的盼头」或许比很多人口中的「爱」更实在,也更…让我不知道该怎么用玩笑接下去。”
他摊开一直紧握的手掌,那枚样式古朴的银戒静静躺在湿漉漉的掌心,在太阳的光晕下流转幽微的光泽。他暂时没有递给她,只是展示。
“如果这是你想要的「盼头」。” 他凝视她的眼睛,口吻低沉而清晰,褪去了所有表演,只剩下一种近乎赤裸的确认。“一个可能同样不懂爱、浑身都是麻烦和过去的「同伴」,一个连未来都不敢保证是礼物的「约定」…那么,我好像,也没有更好的理由拒绝了。”
伊芙怔怔瞧他半晌,终于也笑了。她转过身去,没有去接那枚戒指,而是给予他一个拥抱。
漫无目地的流浪似乎终于有了一处归所。
后来发生的事情,像一段被水晕开的记忆。
他们真的启程了,避开那些无名小卒,穿越国界与山河。路途的细节模糊了,只记得某些片段:在某个无名小镇的晨曦里,黑主郑重地将戒指戴在了伊芙指间,尺寸竟意外地契合;伊芙则学会了辨认野外能吃的浆果,用笨拙的手法替他包扎跋涉中擦破的伤痕。
他们很少谈论「爱」,更多是沉默的并肩,或交换一个为彼此留一盏灯的眼神。那份「活下去的盼头」,在日复一日的同行中,悄然生长为无需言明的默契。
直至某个星垂平野的夜晚,他们终于站在了涂山脚下。
苦情巨树参天而立,枝叶间流淌着如梦似幻的绯色光华,无数相思的祈愿化作光点,在夜风中浮沉。景象瑰丽到近乎不真实,是震撼灵魂的庄严。
树下,黑主停下脚步,望向伊芙。一路风尘未能磨去他眼中那点复杂的光,此刻却沉淀得异常温和。他伸出手,不是索求,而是邀请。
“最后确认一次,” 他的声音融入飘渺的树涛。“这种选择对你我而言都不是枷锁。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伊芙低头,看向自己指间那枚银戒。它朴素无华,却比任何宝石都更坚固地系住了她。她抬起头,没有看那神迹般的巨树,只是看向他,然后,将自己的手稳稳放入他的掌心。
“嗯。我也要向你确认…续缘意味着奉献出部分自己的妖力和记忆,你不后悔同样非常重要。”她笑着点点头,神情间夹杂上些许期待的羞涩。末了,她还想起什么,补充道:“既然是续缘,那就再许一个愿吧。”
她回忆起旅途的点滴,从一开始黑主的指尖被炭火灼伤到后来不声不响地处理伤口,终于闭上眼,小声却认真地祈祷:“我愿用千世轮回,赌黑主此生学会喊一次疼。”
黑主愣了一下,却笑了笑,低声轻骂:“…笨蛋。”
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没有泪雨滂沱的倾诉。只有两个曾浑身湿透、在世间寒冷中偶然相遇的灵魂,握紧彼此的手,一同走向那棵能听见心愿的巨树。他们将一份始于溺水的微弱温暖,一份关于继续前行的朴素约定,交付给横跨时空的缘。
巨树华光流转,似在低语,见证了又一份并非始于轰轰烈烈、却注定刻骨铭心的「缘」的缔结。这份缘的根基,并非沸腾的激情,而是两颗寒冷星辰决定相互照耀,以此度过漫漫长夜的,寂静的约定。
“这样看下来,一切都没问题吧。”本身还在担心这一切都是黑狐的算计的白月初终于松了一口气。“没有捣乱,没有给回忆添乱……这样算是两个人续缘成功了吧!”
“道士哥哥,不要放松警惕。”涂山苏苏还是认真的观察四周,防止出现意料之外的变数。“你看那边!”
白月初顺着涂山苏苏所指的方向看去,恰好见到了一位来自至冬的年轻军官。从外貌年龄判断,再结合流浪者先前的描述,他几乎可以瞬间就确定,这就是那个一开始就想试图拉拢他的先锋兵「维克多」。现在来有什么用呢?他不禁心想。缘已续,记忆已完整,他实在是想不到还能有什么潜在的威胁。
然而,他大错特错。
那是即将离开涂山的一夜,伊芙在采购供二人接下来旅途的用品时,在一处小巷中被维克多拦下。
“兰开斯特小姐,如果你愿意主动离开那位人偶的身边,我们可以既往不咎。”维克多冷冰冰地说,早些时候潜伏在此处的愚人众士兵开始团团围住伊芙所在的小巷。“我们还可以帮助你返回枫丹,继续做你的贵族小姐。或者说,帮你取消那位跟未婚夫的婚姻。”
伊芙不语,只是拔出了自己腰间佩戴的花剑。
起初,白月初没有太把维克多当一回事,毕竟伊芙的剑术他们都亲眼所见,维克多远远不是这位天才剑术家的对手。可就在涂山苏苏的绝缘之爪触碰到眼前景象的一瞬间,他就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因为维克多的肩膀上,此刻正趴有一只黑狐。眼前的记忆受人操控。还未等伊芙有所行动,虚空之泪的利刃便切割空间,斩断了伊芙持剑的手。
鲜血绽放满地。
伊芙愕然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完全没有察觉到攻击究竟是从何而来。还未等她做出任何反应,黑狐凝聚的黑色利刃便重新刺穿了她的心口。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如一眨眼之间的事情。
而在维克多身后的船上,则是黑主戴上斗笠,跟随愚人众先遣队员踏上前往至冬的船只的背影。他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身后的景象,只是冷漠的留下一句:“变量而已,处理完了,就走了。”
回忆结束的戛然而止。希尔薇娅愣在原地,脸色难堪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