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城市灯海的点缀下,即便是夜幕仍然繁华如白昼。循着涂山容容所给的残存妖力的碎片,白月初和涂山苏苏早早地来到了临海的旧城区,在这片重新构架起小吃街的区域看似漫无目的地闲逛。
不知何时,远处的清风渐起。伴随图莱杜拉铃铛的脆响,一抹淡蓝的身影缓步踏月而来。帝释青的流浪者像是早已预料到二人会来,索性直接在他们面前站定,双手抱臂,口吻淡定。“早些时候就探知到有涂山的人在追循我的力量。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白月初刚想说话,就被流浪者轻描淡写地扫了一眼,那个眼神显然意识到了他的来路。他立刻语塞半秒,眼神飘忽不定,干咳两声。“咳……你好,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我们今天下午跟你的续缘对象聊了聊。”
流浪者没什么反应,只是微微挑眉:“结果呢?”
白月初咧了咧嘴,不知该如何委婉的描述前不久的情况比较好:“她很……很有逻辑。”
涂山苏苏则低下头,捻了捻裙角,什么都没说。
二人的反应在流浪者意料之内。他侧过脸来看着他们,眉目依旧平静,唇角甚至隐隐上扬,像是探知到了什么熟悉的风暴。“哦?她说了什么?”
白月初被流浪者盯得一个激灵,干脆抱起胳膊像吵架一样开口:“你别问得这么平静啊,一副「你们最好别管我」的样子,害我现在都不知道是该说还是不该说!”
“她说……”白月初最后还是豁出去了,抬手一指天,尽量摆出一副潇洒的姿态:“她说她根本不认那个前世的她,说你是个陌生人,说就算你们相恋过,那也是死人的事,跟她无关——还说,我们涂山那一套「缘分」,在她眼里叫「情感勒索」。”
“道士哥哥!”涂山苏苏忍不住在旁边提醒他,微微鼓起脸颊。“太直白了!”
虽说是在意料之中,流浪者的笑意还是顿了,目光轻轻一凝。一秒,两秒,三秒。风吹过几片枯叶,流浪者站在原地,稍作叹息。“……说得不错啊。”
“先不要这么说……”听他这么说,涂山苏苏顿时着急的不行,声音都上扬了些。“你明明很……很……”
“很在乎她,是吗?”流浪者语气极轻,几乎没有温度,但听着却如冷风划过空无一物的夜空。“所以她越是拒绝,就越说明她不想要「我」。做出如今的选择,我也不能完全怪她。”他这之后还有后半句没有说出口,但白月初和涂山苏苏都感觉到,他是将所有的责任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你是不是有病啊?她又没指名道姓说讨厌你!”白月初这一听,整个人再次直接炸了。“你这种反应,就是把她越推越远!”
“总、总之,阿帽先生,我想了解你们之间的故事。”涂山苏苏摇摇头,坚定自己内心的想法。“现在的希尔姐姐被黑狐缠身,道士哥哥推测,黑狐的力量或多或少的会影响她的判断。所以……所以我希望能更加了解你们之间的事情,然后做出合理的选择。”
“对哦!”经由涂山苏苏提醒的白月初一拍双手,恍然大悟。“因为你动用了「世界树」的力量,所以现在文献上几乎没有任何关于你和希尔薇娅的记载。想要从何处着手,还得先知道你们直接发生了什么才是。”
“想知道?”流浪者轻笑一声,目光遥望喧嚣的远方。“……那大概是四百年前的事了。那时我还对外自诩为…「黑主」。”
那是一个雾重如纱的黄昏,光线在河港尽头被雾气扯得七零八落,雷声远去,大雨磅礴。街边积水反映出火光和皮靴的倒影,一个身披黑色蓑衣的少年停在巷外,目光落在斜对面的酒馆。阴影中,黑主斜倚古树观战,指尖把玩着一枚淬毒暗器。
那是个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的少女。从衣着打扮上来看,她应该是那种不谙世事的深闺中的小姐,身上过于华丽的礼服本应是宴会的焦点,如今却沾满尘泥。除却衣着、从她的神态到脚步的迟疑,都暴露出她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事实。
她淡金与湖蓝交错的礼裙在雨夜中混合污泥铁锈的色彩,腰间配有一把宛如装饰用的花剑,小心翼翼地拢着双手,站在酒馆的门外张望。她没有伞,也没有护卫,只有手里紧紧攥着的那封信,上面赫然写着:若想她活命,孤身一人来下方地址找我。
——穿绣蝶软缎鞋来救人?又一朵送死的娇花。
黑主本以为,这不过是另一个尘世间不自量力的案例,他见过的类似场面实在是太多。在这浮世中,人命如草芥,本该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就该好好待在安全屋中,而非在这样一个夜晚为不知是何人者来到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
所以看样子,这里应该找不到什么新奇的乐趣。
“你真一个人来的?”
打开酒馆大门的大汉龇牙咧嘴地笑了出来,显然没想到深闺中的大小姐会如此好骗。“自己送上门来,你还真是对朋友情深意重啊。”
“你们自己亲口承认,手上有一些对西娅不利的东西。”少女淡漠地说,雨水顺着她金色的发丝滴落。“维护朋友是我份内的事情。”
“我们对近乎没落的锡尔弗斯塔家族没有兴趣。”
另一个身型较为瘦弱的老者说,露出一个阴森森的笑容。“作为现任兰开斯特家的千金,你身上的价值比弃子要高得多,伊芙小姐。”
“也就是说,你们口中所谓的威胁,实际上是空穴来风,是不存在的东西。”像是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似的,伊芙反而松了一口气。她转身欲走,果不其然地被拦住去路。
“怎么了?”她蹙眉看着眼前拦住自己的几人,口吻中流露出几分疑惑和不解。
雨势在这时加大了,酒馆外的灯火忽明忽暗地闪烁。站在巷外高处第三棵的青麟木观摩的黑主终究还是丢失了视野,没听清楚他们之间的交谈。但结果是,伊芙确实跟那群人进了酒馆,并且已经过了半柱香之久。
他颇有不耐地“啧”了一声,不知为何心中的烦躁感挥之不去。很显然,为朋友而身陷险境这种事……愚蠢得不能再愚蠢。归根结底,这个世界不过是以自我为中心的混沌舞台,此外的所有事情皆为舞台装置的发条,因此要笑看混沌,因此要观赏挣扎。
——出手,是因为她还有用,不是因为她值。
黑主的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酒馆紧闭的大门。可在下一刻,酒馆的大门猛地被人从内部踢开,木屑四溅。想象中惨烈的画面并没有在眼前浮现,令人惊讶的是,飞出来的人不是那位不谙世事的天真少女,而是一开始就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的瘦弱老者。
与此同时,一阵凌厉的剑风自内而出,窗外的雨滴被剑锋剖开,月光映出剑影如霜。伴随几声凄厉的惨叫,几个混混模样的壮汉被踢得在地上打滚,连声求饶。
只见一道浅蓝色的身影从浓雾中走出,长发微乱,礼裙破损,唇角却挂着未曾惊慌的弧度。她一手持剑,姿势优雅,剑尖还沾染细微的血痕。
是那把佩在她腰间的花剑,任谁都以为是装饰。少女在月光下站定,抬头时,眸中却满是冷静与恳切交织的光:“你们真的不必这么大费周章。如果觉得不公,应该去和那维莱特先生说,而不是想方设法的欺骗我。”
另一个劫匪刀锋逼近她咽喉的刹那,她旋身避开,剑穗流苏划过优雅弧度,剑尖却精准刺入对方手腕筋脉。她的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在跳一支宴席舞,甚至避开所有血会溅到裙摆的角度。
那帮人显然还没搞懂怎么回事,一个个或是趔趄后退,或是四仰八叉,场面一度失控。
伊芙却连看都不看他们,只是用剑尖挑了挑地上那封早就被扯碎的信。下一瞬,她一个转身,将剑收入鞘,裙摆飞扬,像是轻盈地踏在水面之上。
黑主则站在门外,看得极静。他本来以为自己需要下场的,但她没有崩溃,没有哀求,甚至没有表现出一丝静候真的有人来解救的期待。他一时间没有任何表情,连眉毛都没动,但指尖却明显一滞。
“这位公子在看什么?”察觉到黑主存在的伊芙慢慢走到他面前,语气仍是那种不知世事的轻快。她眨眨眼,突然凑近他嗅了嗅:“公子身上有青麟木的味道呢…是躲在西侧第三棵古树后观战了吧?下次要藏的话,记得逆风站哦。”
青麟木乃是黑主倚靠的树品种,伊芙这么做属于直接拆穿其旁观的行为。黑主的笑容不由得微微一僵,又很快恢复从容。“小姐说笑了,在下只是路过…”
伊芙不语,而是轻轻抓起他袖口,往他掌心塞了块桂花糖。“不知道公子这边有没有被波及到,动静太大,我现在身上没有别的东西,就先拿这个作为赔礼啦。”
“多谢这位小姐的好意。”黑主一如既往地维持起往常的假笑,在伊芙离开后,强装镇定地甩袖离去,却把糖捏碎了粘满手。一段时间过后,他掐指一算,料想暗器上沾染的毒理应在此时发作,本想服下解药,却发现掌心的毒不知何时早已烟消云散。
这时他才发现,伊芙给他的桂花糖里包裹着解毒药。她其实没有表面上看上去的那般天真……?否则怎么会看穿他会被毒反噬的困境都直接看穿。
也是这一发现,让黑主有一段时间都夜不能寐——她究竟是真傻,还是演技更为精湛?
那夜,山镇细雨绵绵,屋檐叩窗声如丝线织雨。
据黑主所知,从二人相遇的酒馆折返回原本伊芙居住的地方本身就具有一定的距离,况且现在大雨滂沱,只会让原本就不算便利的道路愈发难以行走。因此,在此处徘徊许久的黑主在雨夜中轻而易举地觅得伊芙暂歇的那所寺庙。
寺庙内篝火微弱,少女裹着斗篷蜷坐一角,怀中是同样来此处避雨的年幼女孩。从女孩的衣着打扮来看,应当是早些时候被酒馆那些江湖恶汉拐走的孩童之一,此刻正因颠簸的长途跋涉与寒冷的雨水而发着高烧。
黑主倚在门边,斗篷披得松松垮垮。他一边拨弄着自己腰间那枚金属坠饰,一边冷淡开口,语气像在评论某个不值钱的赌注。“这孩童,要真能撑到早上,倒也不枉你孤身犯险。”
“她会撑过去的,我给她喂了些随身带的药丸。”伊芙抬眸看他,眉眼不掩疲惫,却仍认真回应。“日出时分应当能退烧。”
“你倒是有信心。”黑主不禁嗤笑。“先不说这女孩,真奇怪——你不是很聪明吗?先不论这是骗局与否,枫丹庭的大小姐居然会为了一个没多少价值的朋友跑去送死。”
理所当然的,黑主在怀疑先前所发生的一切是否都是伊芙精湛的演技。枫丹庭的贵族们明争暗斗,这本不是什么新鲜传闻,何况伊芙还是那位想要在最高审判官那维莱特面前争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的兰开斯特家的千金。按理来说,这样的家庭培养出来的孩子,不是城府深沉,便是深谋远虑,绝不可能是什么真的不谙世事的菟丝花。伊芙在暗器的毒药发作前就给予他解药同样佐证了这一推测。
面对黑主的质问,伊芙还是给予了相同的答案,甚至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她是我的朋友,我有必要确认威胁的真假。”
“所以你命不要了?”黑主掂了掂坠饰,目光依旧戏谑。“你以为这世上真有人会对你以命相待?我看你只是太天真。”
少女没有反驳,只是静静低头,从斗篷内掏出几块略微破碎的干粮,放到火边烘着,丝毫没有提及自己早些时候给予他桂花糖的事情,仿佛从来都没有存在过,又仿佛这不过是一件她份内应尽的小事。
黑主垂眸,视线落在她冻红的指尖。片刻,他不动声色地走过来,顺手将自己的尚未被雨完全淋湿的干净披风盖在她身上。靠近火堆的片刻,披风只剩温暖,甚至扑面而来一阵清茶的苦香。上方雨点斑驳的痕迹渐散,伊芙略有诧异地瞧他:“公子你……”
“别误会。”黑主挑眉,重新将双手揣回袖中。“我只是怕你冻死了,我得救一次。还是说,你如此信任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未曾考虑过我可能和酒馆那些人是一伙的可能性?”
说这话时,黑主嘴角噙起一抹真假难辨的弧度。他蹲下身来,指尖若有若无地悬在披在二人身上的斗篷旁,像是在表演一位风趣迷人又带点危险气息的浪子。
伊芙不语,视线随着黑主而动。在他微笑着拉近距离的片刻,她能够清晰的闻到他身上那抹淡淡的雨水味与久经奔波的,风尘仆仆的气息。
见伊芙沉默,黑主索性默认她是在观察他,观察自己是否需要跟打败酒馆里那些恶汉一样打败他。他姿态慵懒,虽说含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雪青色的瞳孔却没有真的笑意。
但出乎意料的,伊芙没有给予否定或是肯定他的话,而是拉了拉斗篷,为怀中的孩童保暖。她柔柔一笑,对怀里的女孩小声说:“别担心,他其实是个好人。”
那声音不高,却如水滴落进心湖,泛起涟漪。
这次,轮到黑主愣住了。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完美的面具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他悬在一旁的手似乎紧扣了一下地面,指节泛白,甚至极其细微地、不受控制地蜷缩了一下,似乎是因为夜风的寒意,又似乎是在悲剧发生后那份深藏心底的温情再次被不易察觉的撬动时、最本能的反应。但他调整得极快,几乎是下一秒,那玩味的笑容又重新浮现。“说得如此笃定…小姐,我们认识么?以第一印象先入为主可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从刚才到现在,你其实一直都在关心我们。你看起来爱讽刺人,话里话外都不太诚实,可手上明明已经沾了毒,却还是不动声色的手握暗器留在外面,生怕我真的出事。”伊芙没有去看黑主那张重新挂上虚伪笑容的脸,目光精准地落在他那只蜷缩的手和微微瑟缩的肩膀上。那不是他精心设计的表演,那是他无意识流露的、掺了真心的脆弱和解毒过后的疲惫。
伊芙解下自己脖子上那条留存篝火温度与自己体温的柔软绸带礼貌地塞进黑主地怀中,盖住了他那只蜷缩的手和微缩的肩膀。
黑主彻底僵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他脸上那副精心打造的、玩世不恭、暧昧风流的面具,在围巾遮盖的瞬间,如同被重锤击中的玻璃,哗啦一声碎裂殆尽。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条还带有体温的柔软织物,盖住了他因寒冷和刺痛而下意识蜷缩的手。那点微不足道却许久未曾在世间浮现的陌生暖意像烙铁一样烫在他心上,控制不住地将他拉回过往那段漂泊无定前,踏鞴砂温暖的回忆与温柔的笑容。他试图维持的笑容彻底消失无踪,嘴角僵硬地垂着。那双总是闪烁着算计或魅惑光芒的眼睛,此刻一片空茫。
“我是伊芙,我该如何称呼公子?”伊芙笑吟吟地问他,往火堆里添柴。火光映衬在她白皙的面颊上,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
倾奇者。黑主几乎下意识的想要脱口而出。“…黑主。”
“我记住啦。很高兴认识你,黑主。”伊芙眨眼看着他,在口中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笑着颔首。“说起来,再过几日,便是枫丹夏日活动「水镜集市」张开的日子,公子要跟我一起逛祭典么?就当是庆贺这一面之缘。”
“这可算不上是什么好的一面之缘,小姐。”黑主瞥了她一眼,口吻中却没有真的拒绝。“你的家族可不允许你与我这等身份的人混在一起。”
“…他们不会管。”伊芙轻轻摇摇头,不再有任何多余的言语。“若是你不愿意,那便算了。”
“……”也是。身为兰开斯特家的长女,黑主的确想不出任何任由这位千金在外游荡甚至独闯虎穴的理由来,除非这一切另有隐情。或者说…除了联姻,她对家族而言没有什么多余的用处。毕竟,真正的继承权,定会落在家中的男子嗣身上。
所谓身居枫丹庭的贵族秩序,不过是伪装繁荣的光鲜亮丽。
那一日,天色将暮,枫丹边境的临海旧城小镇热闹非凡。今日是一年一度的「水镜集市」——旅人汇聚,光影流转,绚烂的烟花绽放夜空。
在这独属于夏日的集市中,曾流传这样一个古老的传说:夜幕降临之际,于镜花水月间许愿,就能看到命中注定之人。因此,每逢这个时节,都会有不少年轻的情侣走过临海的旧城区,静候夜幕的到来。
伊芙正踮脚够树梢一盏兔子灯,忽有人从身后轻松摘下灯递来。黑主执灯而立,月白衣袖流云暗纹,笑意比满城灯火还晃眼:“小姐的花剑够不到月亮,莫非连花灯也够不着?”
“我才十六岁,还是能长高的。”伊芙接过黑主递来的花灯,与他并肩走在流光交错的水镜小径上,身后留下交错倒影。
夏日的风穿过人群,拂过海边城镇的长街。阳光落在纸灯、风铃、海盐糖果的摊位上,宛如一场明亮却遥远的梦。路边有个少年突然被飞起的彩灯绊倒,伊芙本能地蹲下帮他衣带,黑主站在一旁一动不动,微不可察地将一枚匕首反握藏于袖中——他的警惕从未散去。直到她站起,回头冲他一笑,他才缓缓松开手。
就是这样一个普通的动作,就让伊芙察觉到黑主的手背上不知何时多出了几道伤痕。二人继上次夜寺一别仅仅几十天,新增伤痕与旧痕叠加,不禁让伊芙微微蹙眉。看穿她的想法,黑主重新将手掩回月白的袖中,笑眯眯地谎称:“被野猫抓伤罢了,不必在意。”
“可是……”伊芙想要多说些什么,甚至下意识的想要去拉他的手,在想到二人的关系尚未那么亲密过后还是打消了这个想法。她叹了口气,不由得道:“你身上的伤…比后山百年老树的年轮还多呢。正好我身上还有些多余的膏药,若不嫌弃,还请收下吧。”
这不是伊芙第一次主动触碰黑主的伤口与脆弱,饶是他早有防备,还是感到内心那一抹再度隐约泛起的涟漪。
事情的确如伊芙所推测的那般,没有这么简单。要知道,踏鞴砂事变后,他虽一直流浪世间,但并非没有想要拉拢他的势力。
那一夜的小巷中,他本是途经此处,目的是赴约。曾有自称「愚者」之人找上他,询问他是否愿意加入席宴,成为幕间欢庆的一份子。自称「丑角」之人则曰,在他的真面目揭晓之时,他会成为不可或缺的力量。
事情本应那般发展才是,直到他偶然在酒馆外瞥见了孤身前来拯救朋友的伊芙。她是为了朋友踏入虎穴,而偏生就是这样的蠢事,她做得面不改色,甚至一点后悔的意思都没有。
所以他不由自主地停留了,同样搁置了之后的事情。因而愚人的组织会在后续认为,他拥有了不必要的软肋。
再次找到黑主时,愚人众的风拳先锋兵「维克多」冷眼相看,现身阻拦:“执行官大人邀您共谋大业,但您身边只能留「兵器」,不能有软肋——”
那一片刻,黑主眼神骤冷,匕首抵住维克多咽喉:“我的决定,轮不到他来操心。”
他嘴上强硬,却未杀维克多——为谈条件留余地,暴露动摇,同样为自己招致了些许不必要的麻烦。
把思绪拉回现实,黑主凝视伊芙,正视这个不该出现在他人生轨迹中的人。那双眼睛,清透得不谙世事,也不像能活着走出那场雨夜的人。此刻伊芙正在自己的锦囊中翻找随身携带的药物,最后索性一同递给黑主。
“你很好奇我。”他忽然说,声音低得几不可闻。他自然看得清楚她很容易被不存在于她所生长环境的他所不自觉的吸引的事实。“但你最好别太靠近。”
“你总是这样吗?在人群里,像一道看不见的影子。”伊芙不否认,也没有顺着他的话茬接下去,而是轻声反问。“…你也不像是会来看集市灯会的样子。”
“你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黑主答,口吻不再戏谑,而是带上淡淡的疏离感。“也不懂我是什么。”
伊芙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在身旁的小摊买了些许糕点,递给黑主一块后,自己同样低头咬了一口。桂花的香气透着夜色,甜得刚刚好。
他们一同穿过集市,缓慢地,如无意为之。她替他挡了一个突然蹿出来的小孩,他下意识将她护到人群边缘,两人谁也没有说破。
黑主偶尔停下,看几样摊贩上的小玩意,却从不买;伊芙看见一只描金折扇摊上落满月光,轻声赞叹,却也没说想要。
灯火亮起时,黑主终于主动打破这沉默,笑着衔接上伊芙方才抛出的问题:“你刚刚说,你也觉得我不像个会来灯会的人?”
“你不看灯,不买东西,也不笑。”伊芙看着前方那条满是纸笺的朱色愿桥,轻声道。“但你在折扇摊前,站了很久。”
黑主没有说话。
风吹过桥边的水,水面折射灯笼碎光,一如夜晚那些藏在喧嚣背后的,未曾公诸于世的秘密。
“我没说我懂你。但我有眼睛,看得出谁挡在我前面,谁只是过客。”伊芙抬头遥望月色。“你是不是……其实并不习惯一个人?刚才逛集市的时候我就意识到,你好像很会照顾人,就是从来不开口说自己会而已。”
“我习惯没有人。”黑主看她一眼,那双眼睛在灯下几乎泛起了色彩。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确想坦诚——踏鞴砂曾经存在的,寂静的证言。是往昔与挚亲月下舞剑的昼夜与火星,是片刻记忆中得以温存的光明。
但他同样清晰的记得,他和羽翼之间那永无言说的,同样寂静的誓言。是被扔进火中的锡兵;是无力挣扎的命运。“可这不代表,我喜欢。”
他原本想再说些什么,或许是继续讥讽,或许是敷衍转身,最终却只是看了伊芙一眼。
很短,好似被什么东西噎住的片刻,然后什么也没说。
这一刻他想起她递过的那块桂花糖,想起她那句「他其实是个好人」,竟活生生地将接下来的这句话咽回口中:“你真该知道,你的善意给了错的人。”
伊芙则是不知该如何回应。涉世未深的少女只是在这一刻隐约明白,他的孤独,似乎不止是来自外界,还有他自己不肯伸出的那只手。
于是她悄悄将折扇买下,放进了他走神时留下的背包角落。
“你真的不相信任何人吗?”末了,仿佛为了掩盖自己的动作那般,伊芙走在他的身旁,小声问他。
“我只相信动机。”回过神来,黑主平静地回答,轻轻叹息。“…所以你很危险。对一个试图变得惯于算计的人来说,真心是致命毒药。”
伊芙怔住,眼底浮现一点复杂情绪。黑主不愿她多想,而是主动带领她在镜面水上桥的糖炒板栗小铺对坐。伊芙随手拿起一把糖炒栗子,正剥壳时,一颗烫的滑进炭中,她下意识的伸了一下手,却被黑主一把拽住手腕:“你是白痴吗?”
“…我没打算真的伸进去。”伊芙眨眨眼,半晌才终于为自己辩解了一句。
“那你干脆跳下去好了。”黑主轻哼一声,语气别扭,另一只手却在伊芙不满的鼓起脸看他时不自觉的将板栗捡了起来。对上伊芙不可置信的眼神,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动作太过,连忙松手,眼神闪过一丝慌乱。
“你是不是人类?”伊芙关切的看着他,几乎是下意识的脱口而出这句话。她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到此话的不妥,只是轻轻拉住黑主的手,检查伤口。
“……”黑主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刚被火气灼到、有痛意却毫无烫伤痕迹的指尖。他的指尖仍带着栗壳的甜焦气味,却不像人类那样泛红或脱皮。难怪伊芙会萌生此等想法。
他没有马上回答,像听见一句蠢话,又像被当头棒喝。半晌,他挑起眼角,嘴角压出一丝笑,语气依旧冷淡,近似打趣:“那你是什么?心甘情愿陪怪物的贵族小姐?”
“我是人类,黑主。”伊芙被吓退,只认真地望着他。“所以我知道你一定会疼。”
黑主眼底闪过一点难以言喻的东西。他想把话兜回去,最后什么都没说,还是把那颗糖炒栗子递到她面前。指腹灼热尚未散尽,但他依旧强作镇定地别开视线道:“再胡说八道,我就真把你丢进火堆里。”
夜色已深,远处最后一簇烟花在天际炸开,绚烂的火光碎裂染红水畔的石阶。
黑主走得很慢。他本该在人群逐渐散去时抽身而去,却在那座朱色的桥下停留片刻,脚步宛如被什么缠住。
他回头望了一眼,发现那个大小姐并没有追上来。只是在人群里远远站着,呆呆的仰望夜空,没有说话,连目光都没留给他。他冷哼了一声,像是对谁的失望都无关紧要。
黑主低头凝视自己那只还在微微发烫的指尖,低声吐露着承认:“我不是。”
炭火仅存的余温自然无法伤及人偶分毫,更何况这十指曾因关闭炉心而尽数焚毁。他自然不敢当着伊芙的面承认自己并非人类,因此他不由自主地摊开手掌,想看看那本应出现却未曾拥有的伤痕,想看看缺失了一颗心的自己到底像不像一个「人类」。
当黑主翻身跃过围墙,落进此处旧寺庙的偏院时,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环视四周。这里没有人在,更没人来的必要。
他在偏院的石阶处坐下,刚想解开手上用于遮盖其余伤口的护腕,在感受到自己背包里的一丝异重后停住了动作。
包底藏匿的那是一把折扇。青白的扇骨,银丝绕月的图案,握柄处绣着极小的莲纹,明显出自贵人之手。
黑主怔了片刻,本能地想丢开,但握住折扇的指尖不自觉的微微收紧。“…什么时候……”
黑主开始回忆,终于记起在他追忆往昔的片刻,伊芙的袖口滑过他背包的上方。她就是那时候,悄悄把这东西塞给他的。
黑主低头看着那把扇子,长久地沉默着。从外界来看,几乎看不出他什么情绪波动,只是那双一贯擅长伪装的瞳孔骤然失了焦。良久,他轻嗤一声,把扇子一收,藏入袖中。
像是在生气,又像在泄气。“真是多管闲事。”
但那句抱怨轻得像叹息,甚至都没能说服他自己。黑主没有把扇子扔掉,哪怕它毫无用处,仅是漂亮而已。
伊芙本以为,那次目送黑主在海边消失于人潮汹涌之中时,便是二人彻底离别之时。她本来也不应记住这样一位过客,他说话带刺,身世不明,还喜欢兜圈子。
她的确思考过,自己算不算真的是在「多管闲事」。若是这样结束,的确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毕竟只是擦肩而过的纠缠,注定代表她不一定需要知道对方是谁。「黑主」这个名字,似乎在世间是一个不可明说的名字,一道注定会隐匿在平静水面之下的阴影。
“所以,在你眼中,他是一个怎样的存在?”
枫丹的贵族小姐太太们总有聚不完的茶会。明媚的午后,红茶的香气与糕点的甜腻弥漫在花篱的庭院内,总有年长的太太会为年轻天真的少女们倒茶,倾听她们不为人知的想法和心事。
于是,多洛莉丝浅笑着为伊芙满上杯中的红茶,在里面兑上牛奶后,不多不少的加了些能够稍微缓解茶水苦涩的糖。
“黑主这个名字…或许是我多想,但在我看来,比起名字,更像一个代号。”伊芙垂眸凝视杯中颜色逐渐变浅的红茶,轻轻搅拌。“我觉得他有故事,但我看不透他。您作为西娅最亲近的长辈……遇到这种事时,会怎么指引她呢?”
“也就是说,你在好奇他的过去。”多洛莉丝笑吟吟地看她,一语成谶,不忘调侃:“小伊芙不会是……动心了吧?”
伊芙微微一怔,思考片刻,笑得有些发窘地把落在自己前额的花瓣拨掉,没有正面作答,仅是留下一句:“他才不是那种随便会心软的人,我也没那么了解他。”
她手捧茶盏,声音很轻,像怕自己听见。算是在第一时间否认了多洛莉丝的想法,却在片刻回忆的走神之时,再次想起那晚糖炒栗子烫到他的指尖的细节,甚至记的远远要比自己以为得要清晰。
那板栗本该灼伤他的手,尽管伊芙很庆幸它没有,黑主却在否认她的问题时难掩那丝不想被发觉的慌乱。念及此处,她看向多洛莉丝,好奇且带有一丝试探性地问:“婶婶,如果一个人能在火堆中拿出东西却毫发无伤,这…是某种修仙的术式吗?”
“…有可能。”多洛莉丝举起茶杯的手稍作停顿,沉吟不语。“但同样还有另一种可能,虽然微乎其微,那就是被称之为「人偶」的存在同样不会被火焰的高温轻易烧伤。”
闻言,伊芙感到自己的心跳微微一滞,第一次不敢继续追问下去。可在沉默许久以后,她深吸一口气,细不可闻地问道:“关于「人偶」…钻研枫丹历史的您,知道多少?”
“并不多,只清楚来源于雷穆利亚王朝的只言片语。”水仙十字院的成员不动声色地看了伊芙一眼,垂眼的片刻,隐藏住自己那双非人的瞳孔。“在坎瑞亚的王朝尚未覆灭之时,就曾有制造人偶的技术。通常来说,人偶不会拥有自我的意识,而近百年来存在关于人偶传闻的地方,仅有踏鞴砂一处。”
见伊芙的目光始终在自己身上没有挪开,多洛莉丝轻叹一声,继续道:“关于踏鞴砂的人偶传闻,我只知晓关闭即将爆炸的御影炉心一事。可惜的是,这个传闻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仅有「凡人之躯无法进入炉心」的事实。如果你想查阅资料…”
她浅啜手中红茶。“…在我府邸的藏书阁内,应当有来这份历史技术的相应记载。有趣的是,人偶并非感受不到痛感。而根据你的描述,从那位「黑主」面不改色的将板栗从炭火中捡出来的情况来看,是术式的可能性更大。”
晚风拂过庭院,藏书阁内灯火幽暗。伊芙站在高耸的书架前,抬手从最上层抽出一本厚重的资料集。指尖一顿,她认真观察书脊上的几个字眼:《枫丹科学院:稻妻·坎瑞亚机关术残卷》。
她自己其实也说不清,自己为何会在这个夜晚特意前来拜访多洛莉丝的内阁。或许是出于相处中黑主身上所产生的不协调的微妙异样,例如「明明有意出手相助却无论如何都不愿承认」,「对信任的抗拒与本能回避」,以及「未曾出现灼伤的指尖」。
又或许,更是因为那「不曾流露的痛感」。即便没有确切的证据支撑,伊芙依然隐隐感觉,黑主应当是「人偶」。相处的一切都宛如粒粒不起眼的沙砾,少量却静静嵌进她的指尖,起初不痛不痒,却在反复摩挲中愈发清晰。
虽说父母对她的重视程度一直都不高不低,尤其是在能够作为继承人的弟弟诞生过后,但身为贵族的她,自小受教于礼仪、道德、秩序,是情感应受规训的存在,同样是能够理解倘若成长环境是冷漠与算计会怎样的存在。
他说一套,做一套,好像很奇怪;但他真的讨厌别人吗?好像……又不是。
伊芙同样怀揣不会找到任何资料的预期在多洛莉丝的藏书阁内寻觅线索。她展开书页,纸张轻响,上面描绘着踏鞴砂内部构造图,旁注详细记载某场机密的试验计划。
「目标:以神之心为动力核心,复刻神明形态之躯壳。」
伊芙呼吸一怠,甚至忘记思考多洛莉丝的这份资料究竟从何而来。她指节发白,一页页翻下去,逐渐变得越来越静。
她突然就明白了,为何他会认为自己孤身一人前去赴拯救朋友的约是愚不可及且无法理解的选择。在经历漫长的流浪岁月中,他拥有过给予他温暖的人,同样也遇到过他想给予温暖的人,却都无一例外的消逝在历史的长河。爱的,恨的,汇解的,无解的,真实的,虚假的……失去后,统统毫无意义。
灯火温软,风吹动烛焰,照亮她低垂的睫毛和微颤的嘴角,指尖就这样停在一张泛黄的图纸上。伊芙坐在那里,久久无法合上手中的书籍。时间犹如停滞了那般。她的心底某处,也因动容而被悄悄撕开一条缝隙。
柔软,温热,隐隐作痛。
不知何时,香炉已熄,月光透过格窗斜落在摊开的古卷之上。正当伊芙望着书中文字出神时,门扉忽然微响。清冷的月光下,容颜昳丽的少年站在门口,寂静如影,群星仿佛是他的陪衬。
黑主认为自己大抵是疯了。一块桂花糖,一把折扇,居然就如此轻易的让他回来找她,还是冒着被发现的风险。他比谁都清楚,伊芙是贵族,有她的命运;她更是人类,终究会知道他的真面目与逝去。哪怕现在她靠近,终有一日她会厌恶,恐惧,后悔,就像其他人一样。
来就算了,偏生在途经此处的集市时,黑主还鬼使神差地买下了一对镶有紫色水晶的戒指。戒指的外表镶嵌了熠熠生辉的亮银,戒面刻有淡淡的桂花纹,一眼就叫人想起了她在二人初遇的那次所送给他的解毒桂花糖。
初在集市见到熟悉的款式,他脚步顿住,几不可闻地“啧”了一声。黑主盯着那枚戒指,仿佛盯着某种他自认为早已抛弃的人类情感。“太可笑了。”
但不论是那块解毒用的桂花糖,还是后来伊芙偷偷塞给他的那把折扇,她都是做了不该做的事,却没有向他邀功,没有以此换取他的一点好感。她反而默默地,犹如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样继续和他聊天,之后是吃糖炒板栗。
她走在他的身旁,问的问题不是「你曾做过什么」,而是「你真的不相信任何人吗」?
自离开踏鞴砂以后,他已许久没被当作一个有情绪的人看待,而是被当作一个被弃的试品,一个可憎的怪物,一个可用的工具,无依无靠,四处流浪,直到愚人众重新因他价值的估量而发起邀约。
…但她的出现却打破了原本的决定,让他犹豫不决。他早已不敢,也无力再去触碰所谓的「情感」,但她在靠近他时,没有目标,没有企图,似乎…真的只是想靠近他。
“要不要带上?桂花是中秋前后限定,买的人挺多的。”摊主见他停留的时间过长,索性笑着推销。
黑主看着那纹路,鬼使神差地问:“还有没有一枚更小的。”
“您是…买给恋人?”摊主若有所思地问他,见他还是沉默,顿时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我懂,我懂。”
结果是一对戒指最终落进了黑主的袖中。他告诉自己只是顺手。他只是——顺手。
黑主同样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愚人众想要拉拢他的联络人昨夜才来传信,先遣者维克多不死心,那些在镇厄寺被他打退的猎犬迟早会再来。早些时候伊芙为了朋友挺身涉险时他就知道了——那千金大小姐,天真又不谙世事,从来不为后果考虑太多,现在更是为自己招来了愚人众和仇家联手的双重麻烦。
愚人众一事他本就有责,现在前来告诫自然是理所当然。
他循着气息穿过重重走廊,在那府邸的藏书阁外驻足时,他心里已有了十几套说辞,足以合理解释他出现在这里的动机——
“你已经被人盯上。”
“你做了多余的事。”
“我来不过是为了提醒你。”
伊芙同样没曾想过,时隔多个月,自己竟还能与黑主相遇。见到熟悉的身影,她一惊,站起身,却并未慌乱,甚至没有思考为何他能精准定位到自己的位置,只是低着头,如认错般轻轻开口。“……对不起。我不该私自翻看踏鞴砂的记录…我知道你一定不愿被窥探。”
她本可以说「我只是太好奇了」或是「我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可她却一句都没有为自己狡辩。她语气平静,认真地道歉,没有一丝躲闪或试图探底。
那一刻,黑主原本不动如山的神情,还是微微出现一丝裂痕,先前所做的各种准备一时间不知如何诉诸于口。他本来已经在心中骂了自己不止一次,为什么要带着戒指来?以至于他一度想把戒指随手扔进水里。
他甚至笃定的判断过,终有一日,所有人都会因为害怕他而远离。
但伊芙没有,哪怕她已经知道了真相。这一瞬间,他竟突然有一种——「要是…她能一直陪着我就好了」的念头。这念头太轻,轻得像水面泛起一圈涟漪,却足以让他心头一震。
黑主本还想在抵达这里后告诫伊芙,不要再靠近深渊,不论是不属于她的世界,还是他。结果她先说了:“对不起。”
黑主始料未及,只得呆愣愣的站在原地,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狠锤胸口。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轻而讽刺地一笑:“你怕我生气?还是说,是在怕我这个非人之物?”
“…没考虑,只是觉得窥探你的过去不礼貌。”伊芙讷讷笑了笑。她眼里没有怜悯,没有评判,只有不知何时染上的小心。“而且…我还觉得,踏鞴砂对你来说,一定很重要。”
她的确将他当作一个真正有情绪,会受伤的人一样对待。
黑主突然开始想,倘若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的全部……她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说「对不起」。他的手指下意识摸了摸袖口,那两枚戒指还在,硌得他掌心发烫。
可他不敢赌。所以这两枚戒指,暂时还是留在袖里吧。留在那里,好像就能骗自己一阵子:她也许…不会讨厌我。
往事说到这里,流浪者稍作停顿,微微侧首遥望临海旧城区的朱桥,一如遥望百年前的水镜集市。白月初手上的食物几乎快要吃光,见流浪者停顿,有些急切的追问:“然后呢?伊芙……希尔的身上有戒指作为续缘法宝啊,所以你后来还是把戒指给她了?后来怎么样了?你们是怎么去苦情树的?”
“道士哥哥,你等一下。”涂山苏苏鼓着脸,拉了一下白月初的衣角,示意他安静。放眼望去,金发的少女在眼前的朱桥上站定,仰望天空绽开的烟火,瞧那神情,似乎陷入了追忆之中。
流浪者目睹这与记忆中似曾相识的场景,不由得轻笑一声。他们不论是第一次谈心时,第一次相处时,还是第一次分别时,可不就是在一座朱色的愿桥么。
“快去快去,我们看好你。”白月初很快理解涂山苏苏的意思,一边叼着食物,一边朝流浪者竖起大拇指。“故事可以回来再说,这次错过了,下次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呢!”
“那么,恭敬不如从命。”流浪者稍微拉了一下自己的帽檐,迈步前行时,身上银铃晃动出清脆的叮当声。他兰色的披肩流入夜幕的繁华,一如当年二人流入纸鸢的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