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寂静,被一阵由远及近、由小变大的、混杂着急切脚步声、压低的争执和吸鼻涕声音的嘈杂打破。这噪音与神经外科病房区惯有的、带着沉重和压抑的安静格格不入,像一块石子投入死水潭,瞬间激起涟漪。
周北祁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背脊依旧挺直,目光也依旧落在季瑜苍白安静的脸上,仿佛那越来越近的噪音只是背景里无关紧要的白噪音。只有搭在膝盖上的、微微蜷起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泄露了他被打扰的不悦。
“肯定是这间!504!护士姐姐说的是504!”一个带着哭腔、又强作镇定的年轻男声在门外响起,伴随着“哐当”一声似乎是撞到门框的声音。
“你小点声!这里是医院!别吵到瑜哥休息!”另一个声音略沉些,同样压着嗓子,但语气里的焦急和担忧掩藏不住。
然后,病房门被“砰”地一声推开,力道没控制好,门板重重撞在后面的墙上,又弹回来,发出吱呀的响声。
两个穿着校服、头发有些凌乱、眼睛都红通通的男生挤了进来。前面那个身材略瘦,皮肤偏黑,眼睛很大,此刻瞪得圆圆的,眼眶通红,鼻头也红着,正是陈鑫浩。后面那个壮实一些,剃着板寸,脸上带着点横肉,此刻也抿着嘴,眼眶发红,是大飞。
两人一进门,目光就齐刷刷地钉在了病床上躺着的季瑜身上。看到那苍白的脸色,额头的纱布,手背的针管,还有床边那些冰冷的仪器,两人都像是被雷劈中一样,瞬间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更大了。
“瑜、瑜哥……”陈鑫浩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带着哭腔,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这、这是怎么了啊……昨天还好好的……”
大飞也红了眼眶,死死咬着牙,拳头捏得咯咯响,胸膛剧烈起伏,像是极力压抑着什么情绪。
然后,两人几乎是同时,猛地扑到了病床边。
“瑜哥!你醒醒啊!你看看我!我是浩子啊!”陈鑫浩扑在床沿,想去抓季瑜的手,又看到那手背上插着的针,手僵在半空,只能带着哭腔喊,“你他妈别吓我啊!说好的一起上分呢!你怎么躺这儿了?!”
“哥!谁干的?!告诉我谁干的?!老子弄死他!”大飞也凑在另一边,眼睛赤红,声音因为激动和愤怒而发颤,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床单,“你他妈说话啊!平时不是挺能打的吗?!怎么被人打成这样了?!”
两人围着病床,你一言我一语,哭嚎、质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未经掩饰的恐慌、愤怒和难以置信。眼泪鼻涕一起流,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响亮刺耳。
陈鑫浩甚至开始摇晃季瑜没有打针的那边肩膀,动作很轻,带着小心翼翼,但语气却越发崩溃:“季瑜哥!你醒醒!你睁开眼睛看看!你别死啊!你要死了怎么办啊!我妈还念叨着让你去家里吃饭呢!说你好久没去了!你答应过要去吃我妈做的红烧肉的!你不能说话不算数啊!”
他说到后面,几乎是嚎啕大哭,像个失去心爱玩具的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洁白的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大飞也抹了把脸,声音哽咽:“对、对啊!瑜哥,上次在台球厅,你还说下次要教我那个走位……你不能撂挑子啊!还有浩子他妈,还说要给你介绍她娘家侄女呢……”
两个半大少年,平时在学校里也算是一号人物,此刻却围在病床边,哭得毫无形象,语无伦次,把那些平日里鸡毛蒜皮、甚至带着点玩笑性质的约定和惦记,一股脑地倒出来,仿佛这样就能把床上昏迷不醒的人唤醒,或者,就能驱散那笼罩在苍白面容上的、令人恐惧的死寂。
周北祁自始至终,安静地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也没有说话。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地看着眼前这幕混乱、吵闹、充满原始情感宣泄的场面。
陈鑫浩的嚎哭,大飞的哽咽,那些颠三倒四、充满生活气息的话语,还有两人脸上毫不掩饰的恐慌、悲伤和依赖……这一切,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到他耳中,映入他眼帘。
吵闹。无效。情绪化。于事无补。
这是他理性的第一判断。眼泪和哭喊无法唤醒昏迷的人,也无法改变既成事实。这种行为除了消耗自身能量、制造噪音、可能干扰病人(虽然季瑜目前状态稳定)之外,没有任何建设性意义。
按照他平时的习惯,他可能会直接、冷静地请他们出去,或者至少保持安静。
但……
他的目光,落在了陈鑫浩那紧紧攥着床单、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却颤抖不止的手上。落在了大飞那双赤红的、盛满愤怒、悲伤和无措的眼睛里。也落在了他们提到“红烧肉”、“台球厅走位”、“娘家侄女”时,那瞬间更加汹涌的眼泪和更深切的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