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小猫 现在在哪里？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并不突兀，甚至带着他惯有的从容。

正在讲解语文作文大全的吴志宏停了下来，疑惑地看向他：“周北祁？有事？”

全班的目光也都聚焦过来。

周北祁的目光平静地迎上吴志宏的视线，声音清晰平稳，听不出一丝异常：“吴老师，我身体突然很不舒服，需要立刻去一趟医务室，可能要去医院。请假。”

他的理由很寻常，语气也很自然。只是“身体很不舒服”这个说法，从一个几乎从不生病、永远一丝不苟的周北祁嘴里说出来，显得有些……违和。

吴志宏微微皱了皱眉，打量着他。周北祁的脸色似乎比平时更苍白一些（也许是光线原因？），但眼神依旧冷静，站姿依旧挺直，看不出哪里“很不舒服”。

但周北祁从不说谎，也从不无故请假。李静茹只当他是真的突发急症，没有多问，摆了摆手：“去吧，注意休息。需要的话让医务室开假条。”

“谢谢老师。”周北祁微微颔首，然后转身，步伐平稳地走向教室后门，拉开，走了出去，又轻轻带上。

从起身到离开，整个过程不到十秒，冷静，果断，没有一丝拖泥带水，也……没有多看那个空着的座位一眼。

只有在他反手带上教室门，将一室惊愕、好奇、探究的目光隔绝在身后的刹那，镜片后的眸光，才骤然沉了下去，像是暴风雨前最后一丝天光被浓云吞噬，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幽暗。

他没有去医务室，也没有回座位拿书包。他直接穿过空旷安静的走廊，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步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奔跑，朝着校门的方向。

深秋的寒风迎面刮来，冰冷刺骨，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和大衣的衣摆。他却感觉不到冷，胸腔里那股陌生的、冰冷的震颤，正在迅速扩散，蔓延至四肢百骸，带来一种近乎灼烧的、名为“失控”的焦躁。

他需要立刻找到他。

现在。

立刻。

奔跑中，无数画面不受控制地掠过脑海，快得像被疾风翻动的书页——

开学第一天，阳光刺眼，他踏进陌生的教室，目光扫过，定格在那个趴在最后排桌上、睡得毫无防备、头发乱翘的少年侧脸上。很……安静。像只收起爪子、陷入沉睡的小兽。他走过去，坐下，对方被惊醒，睡眼惺忪地抬起头，眼神懵懂，带着被打扰的不耐。鬼使神差地，他脱口而出：“小猫。”

对方瞬间炸毛，瞪圆了眼睛，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你叫谁小猫？！” 那生动的、毫不掩饰的恼怒，让他觉得……有点意思。

巷子口，少年虚张声势的威胁，被他轻易“拆解”，气得跳脚，眼睛瞪得更圆，脸颊因为愤怒而微微泛红。嗯，更像了。

图书馆，昏黄的灯光下，少年对着天书般的数学题抓耳挠腮，眉头拧成疙瘩，嘴唇无意识地咬着笔杆，偶尔偷瞄他，眼神里满是“这他妈到底是什么鬼”的绝望和强撑的不服输。笨拙，挣扎，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不肯低头的生命力。他忍不住，又低声叫了一句“小猫”，果然换来对方更凶狠的瞪视和无声的龇牙。

竞赛选拔前，夕阳下的公园长椅，他点破自己那些细致到可怕的观察，少年骤然瞪大的、盛满震惊与无措的眼睛，和瞬间红透的耳廓。像被突然掀开草丛、暴露在猎人目光下的幼兽，惊慌失措，却又无处可逃。

鬼屋里那片绝对的黑暗和骤然扑来的温热躯体，剧烈的颤抖，死死箍住他腰的手臂，和埋在他胸口那颗毛茸茸的、传来失控心跳的脑袋。那一刻，他清晰地感觉到，这只总是张牙舞爪的小猫，内里有多么脆弱，又有多么……依赖他。

奶茶店暖黄的灯光下，近在咫尺的呼吸，少年紧闭的、微微颤抖的眼睫，和那两片因为紧张而抿得发白、却又隐隐透出期待光泽的嘴唇。他在最后一刻停住，说“你还没准备好”。少年眼中一闪而过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失落，让他心底掠过一丝奇异的、陌生的餍足。

麻辣烫店蒸腾的热气中，少年被辣得嘶嘶吸气、鼻尖冒汗、却依旧大快朵颐的鲜活样子。他把自己碗里那片清淡的牛肉夹过去，看到对方愣住、然后默默吃下时，心里那点细微的、近乎“照顾”的满足感。

还有昨天，那个被他握在手里、还带着体温的、装着可乐鸡翅的饭盒。少年脸上混合着紧张、期待和笨拙骄傲的表情，和得到他肯定时，那双骤然弯成月牙、亮得惊人的眼睛。他说“很好吃”。那是实话。不仅仅是味道，还有那种被笨拙地、认真地放在心上的感觉。

“小猫”。

这个一开始只是兴之所至、带着点玩味和观察意味的称呼，不知何时，已经成了烙在他意识深处的一个专属标记。代表着鲜活，生动，笨拙的挣扎，不服输的倔强，偶尔的脆弱，和……独属于他的、越来越清晰的牵绊。

可是现在，他的小猫，在哪里？

在医院。因为和那个名为“父亲”的、肮脏暴戾的男人打架。受伤了。流着血。躺在冰冷的、充满消毒水气味的地方。

是谁……伤了他？

这个念头像毒蛇，瞬间窜上周北祁的心头，带来一阵尖锐冰冷的刺痛和……一股陌生的、汹涌的、几乎要冲破他向来精密控制阈值的暴戾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