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脚步更快,几乎化作一道迅疾的风,冲出了校门,没有理会门卫疑惑的询问。他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最近一家综合医院的名字——这是基于概率和距离的最优选择。
坐在飞驰的车里,窗外景物飞速倒退。周北祁看着自己映在车窗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却紧绷到极致的侧脸,和那双冰冷得几乎要凝结出冰凌的眼睛。
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将胸腔里那股陌生的、危险的躁动压下去,重新将思绪拉回冷静分析的轨道。
但那些鲜活的、温暖的画面,和“住院”、“打架”、“流血”这些冰冷的词语,依旧在他脑海里疯狂冲撞,交织成一幅幅破碎的、带着猩红色调的画面。
他闭上眼,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用尖锐的疼痛来维持最后一丝清明。
快了。
就快到了。
他的小猫,在等他。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任何东西,伤害他。
出租车在医院门口停下。周北祁付钱,下车,没有丝毫停顿,大步走向急诊大楼。他的身影挺拔,步伐稳定,只有镜片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泄露了此刻冰封之下,汹涌的暗流。
急诊大楼的空气,是一种混合了消毒水、陈旧血迹、药物和绝望的、冰冷刺鼻的味道。它无孔不入,附着在皮肤、鼻腔黏膜,甚至舌根,带来一种生理性的排斥和压抑。周末的上午,这里依旧嘈杂混乱,哭喊声、呻吟声、医护人员急促的脚步声、金属器械碰撞的清脆响声、还有广播里模糊的叫号声,汇成一片令人心浮气躁的、属于伤痛与无常的交响。
周北祁穿过这片混乱的声浪,步履依旧稳定,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呼吸,那冰冷的、带着不祥气息的空气吸入肺腑,都让他胸腔里那股陌生的、危险的躁动,更清晰一分。他的目光像最精密的扫描仪,快速而冷静地扫过急诊大厅每一个或坐或卧、神情痛苦或麻木的人,掠过每一扇敞开的诊室门,过滤掉无关信息,寻找着那个特定的目标。
没有。候诊区没有。输液区没有。外伤处理室的帘子缝隙里,也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的脚步停在急诊分诊台前。台后坐着两个神色疲惫的护士,正低头处理着文件。
“请问,”周北祁开口,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异常清晰平稳,甚至带着一种不符合他年龄和此刻场景的、近乎冷酷的镇定,“昨晚送进来的,一个叫季瑜的伤者,十七岁,男生。在哪?”
其中一个年长些的护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少年穿着干净昂贵的呢子大衣,身姿挺拔,面容清俊,但脸色异常苍白,镜片后的眼睛深不见底,看不出什么情绪,却莫名让人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季瑜?”护士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摇摇头,“昨晚送来的急诊记录里没有这个名字。你确定是送到我们医院了吗?”
周北祁的心几不可察地沉了一下。信息错误?还是……更糟?
“可能用其他名字登记,或者伤势较重,直接转住院部了?”他迅速追问,语速比平时稍快,“他头部、腹部可能有伤,是……暴力冲突导致的。”
护士又看了他一眼,似乎在评估他话里的信息。“暴力冲突?报警了吗?如果涉及治安案件,可能直接由警方对接,或者送去了有外伤抢救能力的定点医院。”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你去住院部问问吧,急诊留观区也看看。不过,没有准确信息,很难找。”
“谢谢。”周北祁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转身离开分诊台。步伐依旧稳定,但方向已经明确——住院部。
穿过连接急诊和住院部的长长走廊,消毒水的气味更浓了。走廊两侧是冰冷的白色墙壁和紧闭的病房门,偶尔有病人或家属神色匆匆地走过,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更深沉的、与时间缓慢流逝相伴的压抑。
住院部一楼大厅设有接待处。周北祁重复了同样的问题,提供了更详细的特征:十七岁左右,男生,可能头部受伤,昨晚入院。
接待处的年轻女孩在电脑上查询了片刻,抬起头:“是有个叫季瑜的,昨晚十一点多由救护车送来,初步诊断是头部外伤、多处软组织挫伤,伴有轻微脑震荡。现在在神经外科病房,504。”
找到了。
“504。”周北祁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无波,“谢谢。”
他没有等待电梯,直接走向了旁边的安全通道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沉稳,急促,带着一种压抑的、近乎偏执的韵律。一步,两步,三层,四层……数字在他心中冷静地递增,与胸腔里那股越来越难以压制的、冰冷的震颤同步。
五楼。神经外科病房区。
这里的空气似乎比楼下更安静,也更……沉重。走廊里光线惨白,墙壁是毫无生气的米白色,偶尔有护士推着小车无声地滑过。病房的门大多虚掩着,透出里面仪器低微的滴滴声,和病人压抑的咳嗽或呻吟。
504。门牌是普通的白色塑料,印着黑色的数字。
周北祁在门口停下脚步。他的手抬起,悬在门把手上方,停顿了大约半秒。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然后,他轻轻推开了门。
病房是双人间,但靠窗的那张床空着。靠门这张床上,白色的被子下,隆起一个单薄的人形。
周北祁的目光,瞬间定格在那个身影上。
季瑜安静地躺在那里,闭着眼睛,脸色是失血后的苍白,几乎与洁白的枕头和被单融为一体。额头上靠近发际线的地方,贴着一大块厚厚的纱布,边缘隐约透出暗红色的干涸血迹。露在被子外的手背上,插着留置针,透明的输液管连着上方悬挂的吊瓶,药液一滴一滴,缓慢而持续地流入他的静脉。
他的呼吸很轻,很浅,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小片青灰色的阴影,唇色淡得近乎透明。整个人像一尊易碎的、失去色彩的瓷器,被安置在这片冰冷的白色之中,了无生气。
与他记忆中那个总是鲜活生动、时而炸毛、时而羞窘、眼睛亮得像星子的少年,判若两人。
周北祁的呼吸,在踏入病房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胸腔里那股冰冷的震颤,骤然加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内部崩塌、碎裂,发出无声的巨响,然后化为更深的、更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四肢百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