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是心非的喜悦

“谢谢李老师。”周北祁微微颔首，语气诚恳，“我们会珍惜这个机会，全力准备市赛。”

“嗯，回去上课吧。下节课我就宣布。”李静茹挥了挥手。

周北祁转身走出办公室，步履平稳。嘴角，在无人看见的走廊拐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清浅的、得逞般的弧度。

计划通。

他回到教室时，距离上课还有两三分钟。教室里有些嘈杂。他的目光径直投向后方角落。

季瑜还戴着一边耳机，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滑动，眉头紧锁，嘴里无声地念叨着什么，显然正沉浸在游戏的关键团战中。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因为专注而微微绷紧的侧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周北祁静静地看了一秒，然后收回目光，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他拿出下节课的数学书和笔记本，摊开，坐姿端正，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上课铃声尖锐地响起。

季瑜手一抖，游戏里的人物惨叫一声倒地，屏幕上弹出“失败”的字样。“操！”他低骂一声，懊恼地退出游戏，摘掉耳机，胡乱把手机塞进桌肚。一抬头，正好看到李静茹抱着教案和三角板，面色沉郁地走进了教室。

“上课！”

全班起立问好。坐下后，李静茹没有立刻开始讲课，而是用她那标志性的、锐利的目光扫视全班，尤其在几个“重点对象”脸上多停留了一瞬。季瑜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心里有点发虚，刚才打游戏不会被发现了吧？

“趁着刚上课，宣布一件事。”李静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为了更好地备战下个月的数学竞赛，也为了同学之间能更有效地互相帮助、共同进步，我们对座位进行一个微调。”

调座位？又调？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骚动。季瑜也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周北祁。对方正垂眸看着桌上的数学书，侧脸平静，仿佛早有预料。

“周北祁，”李静茹点名，“你搬到第五组，坐季瑜前面那个空位。”

“？！”季瑜猛地睁大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周北祁……坐到他前面？那个因为靠近垃圾桶和后门、一直没人愿意坐的、灰尘仆仆的空位？

“林晓薇，”李静茹继续，“你搬到第三组中间，坐王浩旁边。”

林晓薇的脸色瞬间白了，手指紧紧攥住了课本边缘。她猛地转头看向周北祁，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周北祁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这个变动与他无关。

“现在，就换。动作快点，别耽误上课！”李静茹敲了敲讲台。

教室里响起桌椅拖动的声音，混杂着低声的议论和好奇的目光。周北祁站起身，开始收拾自己桌上少得可怜的文具和书本。他的动作不疾不徐，有条不紊。

季瑜还僵在座位上，脑子里一片混乱。周北祁要坐到他前面了？为什么？因为竞赛？李静茹说的“互相帮助、共同进步”……是真的，还是只是借口？他忍不住又看向周北祁，对方已经收拾好东西，正拎着书包，朝他这边走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再次相遇。这一次，距离近了很多。季瑜能清楚地看到周北祁镜片后平静无波的眼睛，和他脸上那副一如既往的、没什么表情的表情。

周北祁走到他前面的空位，停下。他看了一眼桌上积累的灰尘，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然后从书包侧袋里（不是装黑巧的那个）拿出一小包独立包装的湿巾，撕开，动作利落地将桌椅仔细擦了一遍。然后才放下书包，拿出书本，坐下。

他的背脊挺直，后脑勺干净利落，校服外套的领子熨帖平整。他就这么坐在了那里，离季瑜只有不到一臂的距离。近到季瑜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的松针气息，混合着一点湿巾淡淡的柠檬香味。

季瑜的心脏，没来由地，开始不规律地狂跳起来。脸上也开始发热。他慌忙低下头，假装整理自己乱七八糟的桌面，手指却有些不受控制地发抖。

周北祁……坐到他前面了。以后抬头就能看到他的后脑勺，稍微往前倾身就能碰到他的椅背，说话也不用再隔着半个教室……

一股莫名的、强烈的喜悦，像被摇晃后突然打开的汽水，猛地从心底窜上来，冲得他头晕目眩。他赶紧咬住下唇，试图压下嘴角那控制不住想要上扬的弧度。

不能笑！不能表现得这么开心！显得自己多在意似的！周北祁肯定只是为了竞赛，才不是……才不是别的什么呢！自己这副样子，太丢人了！

他强迫自己板起脸，做出副不耐烦的、嫌麻烦的表情，甚至还故意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对着周北祁的后背嘟囔了一句：“烦死了，换个屁的座位，灭绝师太就会折腾人……”

声音刚好能让前排的人听到。

周北祁正在摊开数学书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他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身后那个强作镇定、却连耳廓都红透了的少年。

镜片后的眸光，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愉悦的微光。

他什么也没说，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课本上，仿佛没听见那句抱怨。

而季瑜，在说完那句“嫌弃”的话后，心里那点隐秘的、巨大的欢喜，却像涨潮的海水，不仅没有退去，反而更加汹涌地漫了上来，将他整个胸腔都填得满满的，涨得微微发痛。

他低下头，把发烫的脸埋进臂弯里，只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弯成了月牙的眼睛，和通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朵。

窗外的秋风吹过，卷起几片金黄的银杏叶，飘飘悠悠地落在窗台上。

阳光正好，不偏不倚，将前排少年挺拔的背影，和后排少年毛茸茸的、泛红的发顶和耳廓，一同笼罩在温暖明亮的光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