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他又应了一声,耳朵有点热。
周北祁静静看了他两秒,镜片后的眸光微微闪动了一下。然后,他几不可察地,向前倾身,缩短了两人之间本就不到一米的距离。
这个动作很轻微,却让季瑜瞬间屏住了呼吸,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他能闻到周北祁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的松针气息,混合着黑巧极淡的苦香,在傍晚微凉的空气里,异常清晰。
周北祁的目光,落在季瑜的脸上,似乎在他微微睁大的眼睛和下意识抿紧的嘴唇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
“吴老师找你,是因为昨天报警的事?”
季瑜的心脏猛地一跳,愕然地看着周北祁。他……他怎么知道?吴老师明明说警察是午休时来的,而且应该不会特意去告诉周北祁吧?
看到季瑜眼中的震惊,周北祁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唇角。那弧度极浅,快得像是夕阳下的错觉。
“警察找到了人,控制了施暴者。”他淡淡地说,用的是陈述语气,而非询问,“你做了一件正确,且有效的事。”
季瑜彻底愣住了。周北祁不仅知道,连结果都知道了?他是怎么……
没等他问出口,周北祁已经直起身,重新拉开了距离。他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片刻的靠近和低声话语从未发生。
“明天开始,培训照旧。时间地点不变。”他边说,边将那个浅蓝色的磨砂玻璃小瓶盖好,放回书包侧袋,“黑巧每天一颗,训练后吃。别多吃,影响睡眠。”
说完,他几不可察地对季瑜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步履平稳地朝着与图书馆相反的方向——大概是回家的方向——走去。夕阳将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挺拔,清晰。
季瑜还站在原地,嘴里含着那颗尚未完全融化的黑巧,浓郁的苦甜在舌尖盘旋。他看着周北祁渐渐走远的背影,脑子里回荡着他最后那句话——“你做了一件正确,且有效的事。”
没有多余的夸奖,没有惊讶,只是平静的陈述。可这句话,从周北祁嘴里说出来,却比吴老师那句“为你骄傲”,更让季瑜心里某个地方,重重地塌陷下去一块,又被某种温热潮涌的东西迅速填满。
周北祁知道了。不仅知道竞赛结果,还知道了他报警的事,甚至知道了结果。而且,他说……他做对了。
夕阳的余晖温暖地笼罩着少年独自站立的身影。他慢慢地将口中最后一点黑巧的醇香咽下,感受着那丝回甘从舌尖蔓延到心底。
然后,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接过巧克力时,触碰到的、对方掌心的那点微温。
嘴角,终于不再掩饰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清晰而明亮的弧度。
他转过身,朝着自己家的方向,步伐轻快而坚定地走去。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周北祁发来的信息,只有两个字:
【明天。】
季瑜看着那两个字,笑容更深了些。他飞快地打字回复:
【嗯,明天。】
发送。
夕阳沉入远方的楼宇,天际只余一片绚烂的霞光。
新的一天即将结束,而明天,已在约定之中。
城市另一角,周北祁放下手机,走到落地窗前。窗外,华灯初上,夜色渐浓。
他回想起下午在教室,看到季瑜被吴老师叫走后回来时,脸上那副强作镇定、却掩不住眼底如释重负和隐隐光芒的神情。以及刚才在夕阳下,少年含着黑巧、因他一句话而骤然明亮起来的眼睛。
指尖在冰凉的窗玻璃上轻轻划过。
加密邮件里那句“报警人动机存疑,或涉青春期过度共情及干预倾向”的分析,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和公式化。
他的小猫,不仅在他设定的数学迷宫里跌跌撞撞地找到了出口,还在他观测范围之外,凭着自己的眼睛和那点未曾被磨灭的赤诚,试图去撬动另一个更冰冷沉重的现实之门。
并且,成功了。
虽然手段稚嫩,过程充满不确定性,结果也未必完美。但那份敏锐的观察,付诸行动的勇气,以及最终带来的、哪怕微小的改变……都超出了他最初“观察计划”的预期,也偏离了任何关于“青春期不稳定行为”的模型预测。
很有趣。
比解出一道超纲的竞赛题,更有趣。
周北祁的嘴角,在无人看见的、映着城市霓虹的玻璃倒影里,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清浅的、真实的弧度。
看来,他的“观察对象”,远比他想象中,更值得持续投入关注。
甚至,值得一些计划外的……正向反馈。
他转身离开窗边,走向书桌。灯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依旧挺拔孤独,但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悄然融化了一角。
明天。
老时间,老地方。
游戏还在继续。但规则,或许已在无人察觉时,悄然增添了一条。
关于勇气,关于正确,关于那只总能在意料之外带来“惊喜”的小猫。
周北祁坐下,摊开一本新的笔记本。笔尖悬停,然后落下,写下今天的日期。
这一次,他写下的,不再仅仅是观察记录和数据。
深蓝色笔记本摊开在灯光下,纸页洁白。周北祁的笔尖悬停在新一行上方,停顿的时间比平时记录任何观察数据都要长。窗外的霓虹灯光透过玻璃,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他最终没有写下任何具体的文字。只是用笔尖,在日期下方,极轻地、缓缓地,画了一个简单的、近乎圆形的弧线,首尾并未完全闭合,像一个沉默的、有待填充的括号。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将其锁进抽屉。动作比平时稍慢一丝,指尖在冰凉的金属锁扣上停留了半秒,才将其推合。
他走到书柜前,目光再次掠过那个放着黑白相框和厚重图册的角落。这一次,他没有移开视线,而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照片里男人的目光依旧冷锐,图册边缘露出的一角机械图纸线条冷硬。
周北祁伸出手,指尖并未触碰相框或图册,只是在距离它们几厘米的空气里,极其缓慢地、从左至右,虚虚划过。仿佛在擦拭一层看不见的灰尘,又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只有他自己明白的仪式。
做完这个动作,他收回手,插回裤袋。转身,关灯,离开了书房。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阅读灯。他靠在床头,拿起那本看到一半的英文原版《认知神经科学基础》,却罕见地没有立刻进入阅读状态。目光落在书页上,焦点却有些涣散。
脑海里自动回放着白天的片段:教室宣布结果时,少年骤然瞪大又强作镇定的眼睛;办公室谈话后,那副如释重负、眼底有光的样子;夕阳下,含着黑巧、因为他一句话而瞬间明亮起来的脸。
这些画面清晰、鲜活,带着温度,如同高保真的实验录像。但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回放时,伴随而来的不再仅仅是冷静的分析和归类,还有一种极其细微的、陌生的……愉悦感。
像是运行精密的仪器,在完成既定的复杂运算后,屏幕上除了跳出的结果,还意外地浮现了一小段流畅优美的、无意义的动态花纹。虽然无意义,但观看的瞬间,处理器的能耗似乎有微不可察的波动。
周北祁微微蹙眉,对这种计划外的“波动”感到一丝本能的排斥。冗余信号,干扰项,需要被隔离或消除。
他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书页上的专业术语和复杂图表,试图用严谨的逻辑和冰冷的知识冲刷掉那些鲜活的画面和细微的波动。
然而,几分钟后,他发现自己的视线又落在了书页边缘的空白处,指尖无意识地在纸面上,轻轻敲击出今天下午在图书馆,他观察到的、季瑜思考难题时特有的、加快约百分之二十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