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下敲击,指尖收紧。
看来,仅仅隔离不够。需要新的处理协议。
他将书放到一边,关闭阅读灯,在黑暗中躺下。闭上眼睛,但大脑并未进入休眠模式,反而开始以更高的效率运转,如同超级计算机在深夜进行庞大的数据清理和系统自检,同时,加载一个新的、优先级待定的后台进程。
进程名称暂定为:【“小猫”行为模式深度交互协议(测试版)】。
目标:优化现有单向“观察-引导-投喂”模型,尝试引入有限度的双向反馈机制,以提升“观察对象”稳定性、自主性及创造性输出,同时监控该机制对“观察者”自身系统可能产生的非线性影响。
风险系数:待评估。
预期收益:数据丰富性提升,模型预测准确性潜在增长,及……未知变量X。
周北祁在意识深处,平静地审视着这个新生成的进程草案。理性告诉他,引入双向反馈是低效且高风险的,可能破坏现有平衡,引入不可控的混沌。但另一部分更隐晦的、难以用纯粹逻辑量化的“数据”表明,维持现状,或许会导致“观察对象”的成长曲线过早进入平台期,甚至因“饲育环境”的单一性而产生不可逆的枯燥化(Boredom)或逆反(Rebellion)——尽管后者目前迹象微弱。
而“未知变量X”……他允许这个模糊的标签存在。有些边界,需要探索才能定义。
他调整了呼吸,将意识沉入更深的预备休眠状态。新程式的详细参数和触发条件,将在后续的“交互实验”中逐步调试和完善。
明天,将是“测试版”协议首次运行。
翌日,周一。秋雨从凌晨开始淅淅沥沥,到清晨也未停歇,天空是湿润的灰白色。空气清冷,带着雨水和泥土的味道。
季瑜打着伞走进教室时,头发和肩头还是沾了些湿气。他下意识地先看向“黄金位置”——周北祁已经到了,依旧是那副一丝不苟的样子,正低头看着什么,侧脸沉静。他似乎感应到目光,抬起眼,平静地看了季瑜一眼,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便又低下头去。
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季瑜心里那点因为昨天的事和那颗黑巧而悄悄滋生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似乎被这平淡如常的反应浇熄了些许。他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拿出课本,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即将开始的早读上,但眼角余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个方向。
早读课,英语老师抽查背诵。点到周北祁时,他起身,流利而清晰地背完指定段落,发音标准得像录音,然后坐下,毫无波澜。轮到季瑜时,他磕磕巴巴,背错了好几处,被老师不轻不重地说了两句,讪讪坐下,耳根发热。他忍不住又瞟了周北祁一眼,对方正垂眸看着自己的书,仿佛根本没注意这边的小插曲。
看,还是那样。季瑜心里那点微弱的失落变成了小小的气闷。他昨晚辗转反侧想的那些,什么“做对了”,什么“有效”,大概在周北祁那里,就跟解出一道题差不多,过了就忘了。自己居然还因为那句话和那颗糖,暗自高兴了那么久,真是……傻透了。
雨一直下到下午。放学时,天色阴沉,雨势转小,成了细密的雨丝。季瑜磨磨蹭蹭地收拾书包,看着周北祁像往常一样,铃声一响就起身,背上书包,径直走出教室,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表示。
果然。季瑜撇撇嘴,心里那点气闷更重了。他慢吞吞地收拾好,撑着伞,也走向图书馆。脚步有些拖沓,没了前几日的隐隐期待。
走到图书馆二楼那个熟悉的角落,周北祁已经在了。他面前摊着竞赛题集和笔记本,但没有在看,而是微微侧着头,看着窗外被雨丝模糊的街道。听到脚步声,他转回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季瑜身上。
“来了。”他说,语气寻常,“坐。”
季瑜“嗯”了一声,在他对面坐下,把湿漉漉的伞靠在桌边,拿出自己的东西。气氛和之前无数个培训日一样,沉默,略显紧绷。
“今天讲组合数学里的递推关系和生成函数。”周北祁翻开题集,指向一道例题,“先看题,自己尝试建立递推式。给你十分钟。”
他的语气、布置任务的方式,都和以前毫无二致。季瑜心里那点别扭稍稍放下,取而代之的是面对难题的头痛。他认命地低头看题,开始艰难地思考。
窗外的雨声沙沙,图书馆里温暖安静。季瑜对着题目拧眉苦思,草稿纸上写写画画,又一次次划掉。十分钟很快过去,他连递推式的边都没摸到。
“时间到。”周北祁的声音响起。
季瑜懊恼地放下笔,准备迎接一如既往的、简洁到冷酷的讲解,或许还会附带一句“思路完全错误”之类的评价。
但周北祁没有立刻讲解。他拿过季瑜的草稿纸,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几秒,然后抬起眼,看向季瑜。
“你一开始尝试用枚举法找规律,”他开口,声音平稳,但季瑜敏锐地察觉到,那语调似乎比平时……慢了一点?或者说,少了一点那种斩钉截铁的断然?“方向是对的,但对于n较大的情况,枚举不现实。你卡在了这里。”
季瑜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这评价……还算客观,没直接否定。
“递推的思想,”周北祁继续,拿起自己的笔,在干净的草稿纸上边画边讲,“核心是将复杂问题分解为相似的子问题。看这里,当序列长度为n时,最后两个字符的可能情况,可以分为两类……”
他的讲解依旧逻辑清晰,步骤严谨。但季瑜渐渐感觉到了一丝不同。周北祁的语速似乎真的比平时放慢了一些,在一些关键步骤的推理上,他会稍作停顿,目光看向季瑜,似乎在确认他是否跟上。而在季瑜露出困惑表情时,他不再只是用更简洁的话重复,而是会换一种方式,或者用笔尖在图上多标注两下,甚至……会问一句:“这里,哪里没懂?”
虽然语气还是平淡的,但这细微的变化,像投入平静水面的小石子,在季瑜心里漾开圈圈涟漪。他有些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太敏感,或者因为昨天的事产生了错觉?
讲解完毕,周北祁布置了三道同类型练习题。季瑜埋头苦做。第一道还算顺利,第二道就卡住了。他烦躁地揪了揪头发,习惯性地抬眼看向周北祁,想求助,又怕显得自己太笨。
周北祁似乎一直在留意他这边的动静。在他抬眼的同时,也看了过来。没有催促,没有不耐,只是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几不可察地偏了下头,示意他可以说。
“……这里,这个边界条件,代进去之后,怎么化简?”季瑜指着自己卡住的地方,声音比平时提问时低了些,带着点不确定。
周北祁倾身过来,看向他指的地方。距离比平时讲解时稍近,但保持在礼貌范围内。他看了一会儿,没有立刻给出答案,而是拿起笔,在季瑜的草稿纸旁边,写下了一个相关的、但更简单的变形。
“先看这个,”他说,声音放低,只有两人能听清,“能看懂这个变形吗?和你那个本质一样,但更清晰。”
季瑜盯着那个简单的变形,脑子转了一下,恍然大悟。“哦!我懂了!是我自己把式子写复杂了!”他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一丝豁然开朗的轻快。
周北祁几不可察地,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唇角。那弧度比昨天夕阳下还要浅,但季瑜这次又捕捉到了。而且不是错觉。
“嗯。继续。”周北祁坐直身体,拉开了距离,语气恢复平淡。
季瑜却因为那个细微的表情和刚才那片刻靠近的、清晰的讲解,心里那点气闷和别扭早已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微温的妥帖感。他重新投入解题,思路似乎顺畅了不少。
后面的时间,依旧在安静的攻题中度过。但季瑜能感觉到,周北祁的“观察”似乎有了些微的不同。不再仅仅是监控进度和纠错,而是一种更……留意的注视。在他顺利解出题时,会几不可察地点下头;在他长时间卡壳、开始无意识转笔时,会适时地给出一点提示,不再是直接指出错误,而是引导他回溯步骤或重新审题。
雨不知何时停了。窗外的天色透出一点灰白的光。
当时钟指向往常结束的时间,周北祁合上了题集。“今天到这里。”
季瑜也停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今天感觉……好像比平时效率高一点?也没那么累?
两人沉默地收拾东西。周北祁从书包里拿出那个浅蓝色的磨砂玻璃小瓶,倒出一颗黑巧,递给季瑜。动作自然,如同之前递薄荷糖和维生素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