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偷偷地,瞟了一眼教室中央。
周北祁不知何时已经合上了书,正微微侧着头,看向他这边。隔着大半个教室,两人的目光在嘈杂的空气里短暂相接。
周北祁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只是几不可察地,对他几不可察地,几不可察地,轻轻挑了一下左眉的眉梢。
那是一个极其细微、几乎无法被旁人察觉的动作。但季瑜看懂了。
那里面没有惊讶,没有赞许,甚至没有他预想中的、周北祁式的、带着点刻薄意味的“点评”。那只是一个简单的、确认般的动作。仿佛在说:看,我说你能行。
就这么一个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表情,却像一颗定心丸,瞬间将季瑜心里那点狂喜和后怕中漂浮的不确定感,稳稳地按回了实处。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脏的位置猛地窜起,涌向四肢百骸,让他整个人都暖了起来,连指尖都微微发麻。
他慌忙收回视线,把头埋得更低,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偷偷向上弯起了一个小小的、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弧度。
通过了。真的通过了。周北祁……知道了。
早自习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开始。李静茹又强调了几句市赛的注意事项和培训安排,便离开了。她一走,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议论声、祝贺声(主要是对周北祁和林晓薇)、惊叹声、以及更多投向季瑜的、含义复杂的目光,交织在一起。
季瑜如坐针毡,既为结果高兴,又被那些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他恨不得立刻冲出教室,找个没人的地方消化这巨大的冲击。但更让他心里七上八下的,是另一件事——报警的后续。警察有没有找到那个女人?她现在怎么样了?
一整个上午,他都有些心神不宁。课上老师讲了什么,他根本没听进去。脑子里一会儿是竞赛通过的狂喜,一会儿是女人脖子上那片淤青,交织成一种混乱的焦虑。他几次忍不住想摸出手机看看,又怕被老师发现。
午休时间,季瑜正准备随便去食堂扒拉两口饭,班主任吴老师却出现在教室门口,朝他招了招手。
“季瑜,来办公室一趟。”
季瑜心里“咯噔”一下。吴老师找他?是因为竞赛?还是……别的?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周北祁的座位,人已经不在教室了。
他跟着吴老师走进教师办公室。办公室里还有其他几位老师在休息或批改作业。吴老师示意他坐下,表情有些严肃,但眼神里似乎又带着点别的什么。
“季瑜,刚才辖区派出所的同志来学校了,了解点情况。”吴老师开门见山,声音压得比较低,“是关于你昨天晚上报警的事。”
季瑜的心脏猛地一缩,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警察来学校了?!这么快?还直接找到老师了?是出什么事了吗?他紧张地看着吴老师,手心又开始冒汗。
“你别紧张,”吴老师似乎看出了他的不安,语气缓和了一些,“警察同志就是来核实一下情况,顺便……让我转达一下他们的调查结果,也代表他们感谢你的热心和警觉。”
季瑜愣住了。感谢他?
吴老师继续说:“根据你提供的线索和时间,警方调取了便利店的监控,虽然画面不太清楚,但基本能确认那位女士的身份和去向。他们连夜进行了走访调查。”吴老师顿了顿,看着季瑜的眼睛,语气变得更郑重了些,“你观察得很仔细,判断也……基本是正确的。那位王女士,确实长期遭受其丈夫的家庭暴力。昨晚她身上的伤,就是前一天晚上争执时造成的。警方已经介入,将她丈夫带走调查,并对王女士提供了必要的保护和援助。目前情况已经基本控制住了。”
季瑜呆呆地听着,脑子里嗡嗡作响。真的……是家暴。警察找到了她,带走了那个男人,还提供了帮助……他那个电话,真的起作用了?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释然、后怕、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与欣慰的情绪,猛地冲上他的心头,让他的眼眶有些发酸。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警察同志特别说了,幸亏你及时报警,并且提供了比较准确的线索。否则,这种事情……有时候外人很难察觉,当事人也往往选择沉默。”吴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带着难得的、清晰的赞许,“季瑜,你做得很对,也很有勇气。这不是多管闲事,这是见义勇为,是很有责任心的表现。老师为你感到骄傲。”
“见义勇为”、“责任心”、“骄傲”……这些词像遥远而陌生的星光,突然落在了季瑜身上,让他有些不知所措,脸上火辣辣的,心里却像被温水流过,涨得满满的。他低下头,胡乱地“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好了,事情你也知道了,就不要再有心理负担。回去好好准备市赛,别辜负了这次机会,也……别辜负了你这份心。”吴老师又叮嘱了几句,便让他回教室了。
走出教师办公室,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季瑜站在走廊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腔里那股憋了一上午、甚至憋了好几天的沉郁和忐忑,似乎随着这口气,悄然消散了大半。
女人得救了。他做对了。
这个认知,比通过竞赛选拔,更让他感到一种扎实的、沉甸甸的充实感。那不仅仅是一个结果,那是他伸出过手,并且真的可能改变了一点什么的、真实的感觉。
他脚步轻快地走回教室,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经过周北祁空着的座位时,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在那整洁的桌面上停留了一瞬。
下午的课,季瑜依旧听得不太认真,但心境已经完全不同。先前的焦虑不安被一种奇异的平静和隐隐的振奋所取代。他看着黑板,看着窗外明净的秋日天空,只觉得阳光格外好,连枯燥的讲课声似乎都顺耳了不少。
放学铃声响起。季瑜收拾好东西,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教室,去消化这充满转折的一天。他刚站起身,就看到周北祁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目光平静地看向他,几不可察地偏了下头,示意门口。
季瑜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抿了抿唇,压下心里那点莫名的悸动,拎起书包,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走在被夕阳染成金色的校园小径上。这次,周北祁没有径直走向图书馆的方向,而是在一个僻静的花坛边停下了脚步。
季瑜也跟着停下,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周北祁转过身,面向他。夕阳的余晖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也让他那双总是过于冷静的眼睛,在暖色的光线下,显出一种近乎柔和的错觉。
他从书包侧袋里——不是装笔的精致口袋,也不是放维生素的金属盒——拿出了一个东西。是一个小小的、浅蓝色磨砂玻璃瓶,里面装着几颗深褐色的、圆滚滚的……像是巧克力豆?但看起来更精致。
他拧开瓶盖,倒出一颗,递给季瑜。
“黑巧,百分之八十五可可含量。”周北祁的声音在傍晚微凉的风里,平稳清晰,“补充能量,舒缓神经。今天,消耗应该不小。”
季瑜看着那颗躺在他掌心、在夕阳下泛着细腻光泽的深褐色圆球,又看看周北祁平静的脸。心脏又不争气地快跳了几下。他伸出手,这次没有迟疑,平稳地接了过来。指尖碰到周北祁的掌心,温暖,干燥。
“谢谢。”他低声说,把巧克力放进嘴里。浓郁微苦的可可香气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带着一丝深邃的醇厚,很快,一丝极淡的、属于优质黑巧的回甘悄然泛起,抚慰着味蕾,也奇异地安抚了他一天起伏的情绪。
“竞赛结果,知道了。”周北祁看着他,陈述道。
“嗯。”季瑜点点头,含着巧克力,含糊地应了一声。
“第三名。意料之中。”周北祁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的‘野路子’,在时间压力和标准思路受限时,偶尔有奇效。但基础不牢,步骤跳跃的老问题,在更高难度的市赛里会是致命伤。接下来四周的培训,重点纠偏,巩固基础。”
依旧是那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分析和指令。但季瑜听着,却奇异地没有感到任何不快或挫败。他甚至能从这些话里,听出一丝隐藏在理性之下的、对他能力的某种……肯定?以及,明确的、继续向前的指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