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女人脖子上那片淤青,心里就一阵发紧。家暴……如果真是,那她回去后呢?会不会有更糟的?他该做点什么吗?可他能做什么?报警?他连对方住哪、叫什么都不知道。而且,万一不是呢?万一只是他想多了?
无力感攥住他。他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连确认都做不到。就像对他自己那摊烂事一样。
窗外的夜越来越深。季瑜在沙发上蜷起来,闭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震动把他吵醒。陈鑫浩打来的。
“喂……”
“瑜哥!出来嗨啊!老地方,三缺一,就等你了!”那边嘈杂,音乐笑闹声刺耳。
若是以前,季瑜可能想都不想就答应,用喧嚣混乱填满空虚夜晚。但此刻,他只觉那声音烦人,那“老地方”充满烟味汗味虚张声势的热闹,让他提不起丝毫兴趣。
“不去。累了。”他简短说完挂了。
把手机调静音扔回沙发角落。房间重归寂静。
他坐起身,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落在墙角蒙着布的旧钢琴上。
鬼使神差地,他走过去掀开绒布。深褐色琴键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暗光泽。他伸出手,指尖悬在琴键上方,犹豫。
他想起周北祁坐在黑色三角钢琴前,背脊挺直,指尖流淌出清冽寂寥音符的样子。也想起很久以前,母亲坐在这架钢琴前,温柔弹着记不清旋律的曲子,阳光落在她侧脸上,温暖模糊。
最终,指尖还是轻轻落下,按下一个琴键。
“咚——”
单调、带滞涩的琴音,在寂静房间里突兀响起,带着空旷回响。
季瑜吓了一跳,像被烫到般缩回手。那声音太难听,和他记忆里母亲的琴声、和周北祁的琴声,都差太远。像个笨拙、试图模仿却彻底失败的噪音。
他懊恼地重新盖好绒布,仿佛那样就能掩盖刚才那声不和谐,和心里那点不合时宜的、对某种不属于自己世界的幼稚向往。
他重新坐回沙发,把自己更深地埋进去。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便利店女人脖颈上的淤青,周北祁镜片后冷静观察的眼睛,竞赛试卷上歪歪扭扭的字迹,旧钢琴单调的琴音……各种画面感觉在他脑海里浮沉。
明天,周一。
会公布结果。
然后呢?
季瑜不知道。他只觉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的疲惫,和一种更深切的、对一切都无法把握的茫然。
他闭上眼,在寂静黑暗里,等待黎明到来,或者说,等待下一个既定的、被周北祁或命运牵引的“日程”。
而在城市另一角,那间空旷冰冷的公寓里。周北祁刚结束每日固定体能训练。他冲了冷水澡,擦着湿发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城市夜景璀璨如星河,却照不进他眼底丝毫温度。
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玻璃上划过。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掠过白天公园长椅上,少年被他点破观察细节时,那双骤然瞪大、盛满震惊与无措的、生动得过分的眼睛。
像精密仪器运行时,屏幕上突然跳出的、未被编程的乱码。
他微微蹙眉,对自己这片刻的走神感到一丝不悦。观察,记录,分析,引导。这才是既定的、高效的程式。不必要的情绪投射和联想,是冗余,是干扰。
他转身,走向书桌,准备进行睡前的阅读和复盘。
目光扫过书架角落,那里除了厚重的学术书籍,还静静地躺着那本夹着机械图纸的厚重图册,和那个装着黑白照片的相框。
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窗外的霓虹灯光,透过玻璃,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明明灭灭。
夜深了。季瑜在沙发上翻来覆去,便利店女人脖子上那片青紫的淤痕,和那双红肿疲惫的眼睛,像某种不祥的烙印,顽固地盘踞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窗外偶尔掠过的车灯,在墙壁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斑,更添烦躁。
他明明告诉自己别多管闲事,可那画面总是不受控制地跳出来。淤青的形状,位置……还有她转身离开时,那看似平静实则紧绷的背影。如果真是他想的那样……
季瑜猛地从沙发上坐起来,胸口憋闷得厉害。他抓了抓头发,在昏暗的房间里像困兽一样踱了两步。不行,他得做点什么。哪怕只是确认一下。万一她真的需要帮助呢?万一就在他犹豫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更糟的事呢?
这个念头像野火一样在他心里烧起来,压倒了之前的犹豫和“不关我事”的逃避。他想起小时候,父母吵架最凶的那次,邻居来敲门劝,却被父亲骂了回去。如果那时候有人能坚持一下,或者做点什么,是不是后来会不一样?他不知道。但他不想再像那时候一样,只是个躲在房间里、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听着外面破碎声响的小孩。
他抓起手机,解锁。屏幕的冷光在黑暗中有些刺眼。他手指有些发抖,在搜索框里输入“家暴报警电话”。页面跳出来,那个三位数的号码简洁而沉重。
他看着那串数字,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手心开始冒汗。真的要打吗?万一不是呢?万一只是他自己胡思乱想,小题大做,闹了乌龙怎么办?警察会不会觉得他没事找事?那女人如果知道了,会不会怪他多管闲事,甚至给她惹来麻烦?
各种担忧和恐惧涌上来。他指尖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按不下去。
可那片淤青,那双眼睛,又清晰地浮现。如果真是……如果就因为他的犹豫……
季瑜咬咬牙,眼睛一闭,指尖重重按了下去。
“嘟——嘟——”
单调的等待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发干,后背开始冒冷汗。
“您好,这里是110报警服务台。”
一个冷静、沉稳的成年女声从听筒里传来,瞬间将季瑜拉入一个完全陌生的、充满正式感和压力的情境。他脑子空白了一瞬,才结结巴巴地开口:“喂、喂……你好,我、我想报警……”
“请讲,您遇到了什么事?地点在哪里?”接线员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职业性的引导。
“不、不是我……”季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语速尽量加快,“是我刚才,大概一个多小时前,在XX路XX小区门口的24小时便利店,看到一个女的,大概二十多岁,穿米白色风衣,长头发。她……她脖子上有伤,看起来像……像被人打的。眼睛也肿了,像哭过。我、我有点担心……”他顿了顿,补充道,“她看起来状态很不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大概是接线员在记录。“您能描述一下那位女士的具体外貌特征吗?比如身高、体型、大概长相?您看到她往哪个方向离开了吗?”
季瑜努力回忆:“身高……大概一米六多?比较瘦,长头发,脸……挺白的,眼睛有点红。穿米白色长风衣,黑色裤子。她买了东西,从便利店出来,往东边那个巷子口走了,就是老居民区那边。”
“您记得具体时间吗?”
“大概……晚上六点四十左右?我看了手机,结账的时候。”
“您有她的联系方式,或者知道她的姓名、住址吗?”
“没有,我不认识她。就是……刚好看到。”
“好的,情况我们了解了。我们会安排辖区派出所的民警跟进处理。请留下您的联系方式,如果后续需要……”
“等等!”季瑜急急打断,“那个……警察同志,你们能不能……查一下便利店的监控?她进店买东西肯定有监控拍到,也许能看清她的脸,或者她往哪里去了?”他知道这要求可能有点过分,但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能提供更多线索的办法了。
电话那头又停顿了一下,语气依旧平稳:“我们会根据情况进行必要的调查。感谢您提供的信息和热心关注。方便留下您的姓名和联系方式吗?只是备案需要,我们会为您保密。”
季瑜犹豫了一下。留真名?他有点顾虑。但想到这也许能帮到那个素不相识的女人,他最终还是报了名字和手机号。接线员确认后,再次感谢,并告知会通知辖区派出所处理,然后便挂断了电话。
“嘟——嘟——嘟——”
忙音响起,季瑜还举着手机,有些发愣。这就……结束了?警察会去查吗?能找到她吗?能帮到她吗?他什么都不知道。
一股巨大的、事后的虚脱感和不确定感包裹了他。他放下手机,手心冰凉,全是汗。他在黑暗里呆呆地坐了一会儿,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接线员冷静的声音,一会儿是女人脖子上那片淤青,一会儿又担心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会不会反而给那女人带来麻烦。
窗外,夜色更加深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声响,不知是哪里的夜归人,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这个电话最终会带来什么。也许石沉大海,也许真的能改变什么。但至少,他做了点什么。这让他心里那点憋闷和无力感,稍微松动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