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的归宿

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解锁，点开加密备忘录。

最新记录还停留在昨天。

指尖悬停，落下：

【数学竞赛选拔观察记录：】

【1. 目标应试状态：基本稳定，能执行预设策略（先易后难，标记跳过）。初始紧张度中等，随进程深入专注度提升，未出现明显崩盘。】

【2. 解题行为分析：能运用已灌输基础模型处理常规题型。在难题应对中，出现脱离标准引导的自主尝试（“歪点子”），部分尝试无效，但有一处（数论不等式题）成功开辟非标准路径并导出正确结论。创造性思维萌芽迹象微弱，但存在。】

【3. 生理及微反应监测：紧张时笔尾敲击桌面频率增加；思维顺畅时书写速度提升；构思“非常规”思路时右眉微挑（确认）。整体生理应激水平在可控范围内。】

【4. 考后干预：给予难度客观评估，消除非能力因素焦虑（超纲题）；针对具体解题步骤提供优化建议（最后大题）；适度透露观察细节，引发强烈情绪反馈（震惊/羞赧/无措）。】

【5. 初步评估：目标在高压环境下，表现出超出基准预期的韧性与微弱的自主解题能力。观察引导模式初步验证有效。联结强度经共同事件（备考-考试）得以巩固。】

记录完毕。他锁屏，将手机放回口袋。

目光投向远处图书馆的轮廓，眸色沉静。

下周一，结果揭晓。

无论结果如何，这场始于“观察”和“引导”的游戏，都已经驶入了一条他既定的、却似乎也悄然生长出意外枝丫的轨道。

而那只被他细致观察、逐步引导的小猫，在经历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考验”后，是会因为可能的挫折而退缩，还是会因为哪怕微弱的成功而更向前一步？

他很期待。

周北祁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射着秋日明亮却清冷的光。

脚步重新变得平稳，朝着图书馆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

仿佛那里，才是他既定的、唯一的归处。

周末剩下的时间，季瑜过得有些浑浑噩噩。竞赛选拔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进他心里，虽然周北祁说了题难，也肯定了他的一些做法，但那种“不确定”的感觉始终悬在那里，不上不下。他强迫自己不去多想，用睡觉、打游戏、甚至把家里那架落了灰的旧钢琴胡乱擦了一遍来打发时间，但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周一的公布结果，飘向周北祁在公园长椅上说的那些话，飘向那人观察他时冷静到极致的目光。

周日傍晚，家里最后一点存粮告罄，泡面也吃完了。季瑜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叹了口气，抓起钥匙和零钱，决定去小区门口那家24小时便利店买点吃的。

秋日的傍晚来得早，刚过六点，天色已经暗沉下来，街灯次第亮起，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空气湿冷，带着深秋的寒意。季瑜裹紧了身上那件有些单薄的旧外套，缩着脖子，快步走向便利店。

便利店明亮的灯光透过玻璃门，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推开门，熟悉的、混杂着关东煮、烤肠和暖气的味道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外面的寒意。店里人不多，收银台后，年轻的店员正低头玩着手机。

季瑜径直走向冷藏柜，拿了一个最便宜的火腿三明治和一瓶矿泉水。想了想，又折回去拿了一盒牛奶。他正在长身体，又耗费了那么多脑细胞，得补补——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有些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什么时候开始，他也学会“补补”这种讲究了？

拿着东西走到收银台，排队等着结账。前面只有一个人，是个女人，背对着他，正在从购物篮里往外拿东西。看背影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身材纤细，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薄款风衣，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白皙的脖颈。

季瑜没什么兴趣地移开视线，低头看着手里的三明治包装。等待的间隙，店里安静的背景音乐和收银机滴滴的声音格外清晰。

“一共四十七块三，请问是现金还是扫码？”店员的声音响起。

“扫码，谢谢。”女人的声音响起，有些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但很轻柔。

季瑜无意识地抬了下眼。女人正微微侧着身，从风衣口袋里掏出手机。就在她侧身抬手的一刹那，风衣的领口因为她动作的牵扯，微微向旁边滑开了一些。

季瑜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

然后，他的目光顿住了。

女人脖颈靠近肩胛的位置，在暖白的灯光下，有一片……淡淡的、不规则的青紫色痕迹。边缘已经有些泛黄，像是形成有几天了。痕迹不大，但在一片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像是……淤青。

季瑜的心脏莫名地紧了一下。他立刻移开目光，装作看向别处，但方才那惊鸿一瞥的画面，却清晰地印在了脑海里。那痕迹的形状和颜色，不像是普通的磕碰。

女人似乎没有察觉，已经付好了钱，拎起袋子，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她转过身，正面朝向季瑜这边时，季瑜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

这一次，他看得更清楚了些。女人很年轻，五官清秀，但脸色有些苍白，眼睛周围带着明显的、没有完全消退的红肿，眼白里也布着几缕血丝。即使她此刻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对上了季瑜无意中投来的视线，还礼貌地、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但那种浓重的疲惫和……仿佛刚刚哭过的痕迹，是掩饰不住的。

她的目光与季瑜一触即分，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拒人千里的疏离。然后，她便低下头，拎着袋子，快步走出了便利店。玻璃门开合，带进一阵冷风，也卷走了她身上一丝极淡的、像是药膏混合着廉价洗衣液的味道。

季瑜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三明治和牛奶，脑子里有点懵。那淤青……那哭过的眼睛……刚才那个女人……

“喂，到你了。”店员不耐烦地敲了敲收银台。

季瑜猛地回神，慌忙把手里的东西放到台上。“哦，好。”

付钱，拿东西，走出便利店。冷风一吹，他打了个寒噤，也清醒了不少。他忍不住回头，看向女人离开的方向。昏暗的街灯下，那个纤细的身影已经走远，很快消失在巷子拐角，融入了沉沉的夜色里。

季瑜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巷口，心里莫名地有些发堵。那女人看起来那么年轻，甚至可能比他大不了几岁。她脖子上的伤是怎么回事？跟人打架了？还是……摔的？可那形状位置，不太像。还有她哭过的眼睛……

一个他不愿深想的可能性，像冰冷的蛇，悄然钻进他的脑海。

他甩甩头，试图把这个突如其来的插曲和那些阴暗的猜测甩出去。关他什么事？陌生人而已。这世上每天发生那么多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和秘密，他管得过来吗？他自己还一堆破事理不清呢。

他紧了紧手里的塑料袋，转身，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脚步却比来时沉重了一些。

回到那个冷清空荡的家，打开灯，暖黄的光线驱散了黑暗，却驱不散心里那点莫名的沉郁。他把三明治和牛奶放在桌上，却没有立刻吃，而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零星亮起的灯火。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又闪过便利店灯光下，那片白皙皮肤上刺眼的青紫，和那双明显红肿过、带着血丝的眼睛。那么平静，又那么……疲惫。

他忽然想起周北祁。想起他永远挺直的背脊，一丝不苟的衣着，冷静无波的眼神，和那间空旷冰冷得像样板间一样的家。周北祁身上，是不是也藏着什么别人看不到的“淤青”和“哭过的痕迹”？只是他掩饰得更好，或者，已经习惯了不显露？

这个联想让季瑜心里更加烦乱。他觉得自己今天有点不对劲，总是想些有的没的。

他强迫自己坐下来，撕开三明治的包装，咬了一大口。冰冷的火腿和干硬的面包噎在喉咙里，他赶紧灌了几口牛奶才咽下去。食不知味。

吃完这顿简陋的晚餐，他无所事事地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胡乱翻着。陈鑫浩他们在群里约晚上开黑，他没什么兴致。目光落在那个没有新消息的、属于周北祁的聊天窗口上，指尖悬在上面，犹豫了一下，又移开了。

他想问周北祁，竞赛结果大概什么时候能知道。但又觉得这么问显得自己很在意，很沉不住气。周北祁肯定会用那种平淡的语气说“等通知”，或者干脆不理他。

最终，他还是什么也没发，把手机扔到一边，仰头倒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片污渍发呆。

夜晚寂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汽车鸣笛和犬吠。

季瑜的思绪飘忽着，从白天的竞赛，飘到公园长椅上周北祁的“观察论”，飘到便利店那个陌生的女人，又飘回周北祁身上。这些画面和念头交织在一起，在他心里搅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带着钝痛感的烦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