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瑜。”

清冷平稳的声音，穿透嘈杂，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季瑜脚步一顿，抬起头。

周北祁就站在不远处302教室的门口，身姿挺拔，正看着他。他已经脱掉了西装外套，搭在臂弯，白衬衫和深色领带依旧一丝不苟。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似乎在打量，又似乎只是寻常的注视。

周围瞬间安静了不少。许多目光聚集过来，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季瑜的心脏没来由地紧了紧。他握着袋子的手微微用力，迈步走了过去。

两人在嘈杂的走廊里相对而立，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却仿佛自成一个无声的场。

“考得怎么样？”周北祁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午饭吃了什么”。

季瑜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说“还行”？好像太轻飘。说“不知道”？又显得太没底气。他最终只是含糊地、带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憋闷，低声道：“就……那样吧。有些题，按你教的做了。有些……乱写的。”

周北祁静静地看了他两秒，目光在他微微汗湿的额发、略显苍白的脸色和紧握着袋子的手上掠过。

“嗯。”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对这个模糊的答案没有评价，也没有追问。他只是抬手指了指楼梯口的方向，“走吧。”

说完，他便转身，朝楼梯口走去。季瑜愣了一下，赶紧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穿过渐渐散去的人群，走出第二教学楼。秋日明媚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有些刺眼。季瑜眯了眯眼，感觉外面的空气比考场里清新许多，但也让他从方才那种高度集中的状态中彻底脱离出来，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

周北祁走在他前面半步，步伐不疾不徐。他没有问季瑜要去哪，也没有说自己去哪，只是沉默地走着。方向……似乎是图书馆？

季瑜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不确定和空落落的感觉，在阳光下，在周北祁沉默却稳定的背影旁，似乎被无声地安抚了些许。他没有问，只是默默地跟着。

走到图书馆附近那个熟悉的街心公园，周北祁却拐了进去，在之前季瑜坐过的那张长椅上坐了下来。他把臂弯的外套放在一边，然后拍了拍旁边的空位。

季瑜迟疑了一下，走过去坐下。长椅是木质的，被太阳晒得暖融融的。

两人并排坐着，谁也没有先开口。公园里有小孩在玩耍，有老人在散步，远处街道车水马龙。但这一切喧嚣，仿佛都被隔在一层透明的膜外。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驱散了考场带来的寒意和紧张。季瑜慢慢地放松下来，身体向后靠去，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直到这时，他才感觉到全身肌肉的酸痛和精神透支后的虚脱。

旁边传来轻微的、塑料摩擦的声音。季瑜睁开眼，看见周北祁从口袋里（不是那个装笔的精致口袋，是他自己的裤子口袋）拿出了一个扁平的、透明塑料小盒子，里面装着几片白色的维生素含片。他打开盒子，捻出两片，自己放进口中一片，然后将盒子递到季瑜面前。

季瑜看着那几片熟悉的白色含片，又看看周北祁平静的侧脸。他伸出手，也拿了一片，放进嘴里。微酸的橙子味在舌尖化开，带着维生素特有的气息，清爽提神。

“题很难。”周北祁忽然开口，声音在温暖的阳光和微风中，显得比平时低沉一些，“比去年同期的选拔赛，平均难度上浮了大约百分之十五。几何部分加入了非欧几里得思想的初步应用，数论题对反证法和构造法的要求更高。”

他像是在做考后分析，语气客观冷静，但季瑜听出来了，他是在告诉他，题确实难，不是他一个人觉得难。

“哦。”季瑜低低应了一声，心里那点因为“乱写”而产生的忐忑，似乎被这句话冲淡了一点。

“你跳过的那道关于拓扑不动点的选择题，”周北祁继续平静地说，目光落在前方草坪上跳跃的麻雀身上，“超纲了。不该出现在这个级别的选拔里。不用在意。”

季瑜猛地转头看向他，眼神惊讶。周北祁怎么知道他跳过了哪道题？还知道那道题超纲？

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疑惑，周北祁微微侧过头，镜片后的目光扫过他，依旧没什么情绪。“考完出来，听到旁边几个人在议论。那题的知识点，是大学低年级的内容。”

原来如此。季瑜“哦”了一声，转回头，心里却泛起一丝奇异的涟漪。周北祁……听到了别人的议论，还特意告诉他？

“你最后那道数列与不等式结合的大题，”周北祁的声音再次响起，将季瑜的思绪拉回，“倒数第二步的放缩，如果用琴生不等式，会比你用的均值不等式更简洁，放缩力度也更精准。不过，你的方法也算可行，只是多绕了一步，容易在最后比较时出错。”

季瑜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周北祁……连他具体用了什么方法，哪一步可能有问题，都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难道他看了自己的试卷？不可能啊，试卷刚交上去。

仿佛是看穿了他眼中更深的震惊和疑惑，周北祁几不可察地，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唇角。那弧度极淡，快得像是阳光下的错觉。

“你写题时，”他缓缓说道，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难以形容的意味，“习惯在卡住的时候，用笔尾无意识地敲击草稿纸。推导顺利时，笔尖移动的速度会加快百分之二十左右。画辅助线前，会先虚点两下确定位置。还有，想到自认为巧妙的‘歪点子’时，”他顿了顿，目光似乎落在季瑜瞬间僵住的侧脸上，“右边眉毛会几不可察地，向上挑一下。”

季瑜完全僵住了，像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周北祁。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也照出他眼中清晰的震惊和……一丝被彻底看穿的无措。

周北祁……一直在观察他？不仅观察他解题的思路，还观察他这些细小到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习惯和动作？在图书馆那么多天，在那么近的距离下，他到底……看到了多少？

一股强烈的、混合着羞恼、窘迫和某种更深层悸动的热流，猛地冲上季瑜的脸颊和耳朵，烧得他皮肤发烫。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北祁却已经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前方，仿佛刚才那番惊人之语只是随口点评了天气。他拿起放在旁边的西装外套，站起身。

“下周一公布结果。”他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在这之前，好好休息。”

他看了还僵坐在长椅上的季瑜一眼，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然后转身，步履平稳地离开了公园，身影很快消失在林荫道的拐角。

季瑜还坐在原地，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深蓝色的天鹅绒袋子。阳光暖洋洋地照着他，却驱不散他心底那阵剧烈的动荡。

周北祁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他自认为隐秘的角落，将他那些解题时无意识的、连自己都未曾留意的细微反应，赤裸裸地摊开在阳光底下。

他不仅教他做题，引导他思路，还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如此长时间地，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分析着他每一个细微的习惯和情绪变化。

这感觉太诡异了。像是一直以为自己穿着衣服走在人群中，却突然被人指出，其实早就被看得一清二楚，连内衣的颜色和款式都被精准描述。

可奇怪的是，除了最初的震惊和羞恼，季瑜心里竟生不出太多被冒犯的愤怒。反而有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在蔓延——周北祁观察得如此细致，是否意味着……他真的，很在意？

这个念头让季瑜的心脏再次不规律地狂跳起来，脸上刚刚退下去一点的热度又卷土重来，甚至更甚。他猛地站起身，像是要逃离什么，快步朝公园外走去。

脚步有些凌乱，脑子更乱。

周北祁……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而已经走远的周北祁，在拐过街角，确定身后那道目光无法触及后，脚步几不可察地放缓了些。

他微微仰头，看着秋日高远湛蓝的天空，阳光落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镜片后的眸光却比平时幽深许多。

指尖，在裤袋里，无意识地捻了捻那片尚未完全融化的维生素含片。

脑海里，清晰地回放着考场外，少年走出教室时那略显茫然疲惫的眼神，阳光下瞬间涨红的耳廓，和被他点破观察细节时，那双瞪大的、盛满了震惊与无措的眼睛。

像一只被突然掀开草丛、暴露在阳光下的幼兽，惊慌，警惕，却又带着一种懵懂的、不自知的生动。

反应，比预期中……更有趣。

他几不可察地，轻轻呼出一口气，那气息融入秋日微凉的风中，转瞬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