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瑜心里莫名地空了一下。他收回视线,低头看着手里那个深蓝色的天鹅绒袋子。小心翼翼地打开系绳,里面果然躺着两支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黑色中性笔,笔身线条流畅优雅,闪着哑光。旁边还有两支独立包装的笔芯,和一块白色的、边缘切割整齐的绘图橡皮。
他拿起其中一支笔,握在手里。笔杆微凉,重量适中,握感异常舒适。他轻轻按动笔尾,笔尖流畅地弹出,是极细的规格,正是他画辅助线时喜欢用的那种。
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似乎被手中这支笔沉甸甸的、带着某人温度的触感,悄然填满了一些。
他深吸一口气,将笔和其他东西小心地放在桌角。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前方空白的黑板,目光逐渐变得坚定。
九点整,铃声响起。监考老师抱着密封的试卷袋,步履沉稳地走上讲台。
竞赛选拔,正式开始。
季瑜拿起那支周北祁给的笔,拧开笔帽。冰凉的笔尖落在微糙的试卷纸上,发出清晰的“沙”的一声。
他不再去看门口,不再去想那些复杂的目光和思绪。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的试卷,和脑海里那些被周北祁强行烙印下的、尚不熟练却已然存在的解题逻辑。
笔尖移动,一行行虽然依旧稚嫩、却已然有迹可循的步骤,在空白的答题区域,缓缓铺陈开来。
窗外的阳光,明亮而安静。
笔尖在试卷上游走,发出稳定而细微的沙沙声。季瑜的世界缩小到了眼前这张密密麻麻印着符号的纸,和脑海里那些被周北祁反复锤炼、此刻正被笨拙调用的逻辑回路。
他先快速浏览了一遍整张试卷。题型分布和周北祁预测的差不多,难度也符合他描述的范围——对季瑜来说,依旧是处处天堑,但至少不再像初次面对时那样两眼彻底抓瞎。有几道选择题的选项设置,甚至让他觉得眼熟,似乎是周北祁在某个被他差点揉烂的草稿纸上随手画过类似的变体。
他深吸一口气,按周北祁叮嘱的“先易后难”原则,开始动笔。前面几道基础题,涉及集合、函数和简单几何,是他这些天被反复“折磨”后掌握相对较好的部分。他写得小心翼翼,力求步骤清晰,避免粗心错误——周北祁说过,选拔赛里,低级的计算失误和步骤跳跃是致命的。
笔尖顺畅地移动,写下一个个公式和推导。手中这支笔异常好写,出墨流畅均匀,笔尖的粗细恰到好处,画几何辅助线时尤其精准。季瑜甚至能感觉到笔杆上那点微凉的、属于金属的质感,和周北祁指尖可能留下的、或许只是他臆想的温度。
这个念头让他笔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心跳漏了半拍。他赶紧甩甩头,把注意力重新拉回题目。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教室里的空气寂静而紧绷,只有笔尖划过纸张和偶尔翻动试卷的声音。阳光透过窗户,在课桌和伏案的少年们身上移动,光斑缓慢偏移。
季瑜顺利地啃下了前面几块“软骨头”,信心稍微提振了一点。但很快,他遇到了第一道真正的拦路虎——一道涉及数论和复杂不等式证明的综合题。题目冗长,条件嵌套,一眼看去毫无头绪。
他本能地感到一阵烦躁和慌乱,想立刻跳过,但周北祁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遇到卡住的,标记,跳过。但跳过前,至少花一分钟,拆解条件,寻找关键词和结构特征。”
季瑜强迫自己定下神,重新阅读题目。他的目光在那些拗口的数学术语和复杂的符号间艰难移动,试图拆解。忽然,他注意到一个条件描述的方式,和周北祁在图书馆讲解某道难题时,用一种近乎冷漠的语气指出过的“常见陷阱”非常相似。陷阱在于对某个概念范围的界定。
他心头一动,尝试着用周北祁当时教的方法,重新理解这个条件。果然,换了个角度,原本纠缠不清的几个变量关系,似乎显露出一点微弱的联系。他连忙在草稿纸上写下几个关键的等式和不等式,尝试推导。
然而,推导到一半,又卡住了。似乎缺少一个关键的桥梁。他盯着那几行式子,眉头拧成了疙瘩,额头渗出细汗。时间正在流逝,旁边的考生已经有人开始做后面的大题了。
焦虑感开始攀升。他几乎想放弃,直接标记跳过。但就在笔尖即将移开的刹那,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试卷旁边,那个深蓝色的天鹅绒袋子。
周北祁给的笔。他说“按平时训练的来”。
平时训练……周北祁是怎么训练他的?不是直接给答案,是引导,是提问,是指出他思路中偶尔闪现的、那点“歪点子”的价值。
季瑜的目光重新落回自己卡住的那几步推导。他刚才的尝试,是顺着周北祁教的“标准”思路走的。但好像走进了死胡同。他的“歪点子”……在哪里?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试图清空脑子里那些焦急和公式,回想周北祁有时在他完全跑偏时,会淡淡说一句“回去,看题目最初的条件,有没有别的解释可能”。
最初的条件……他重新阅读题目开头的定义和约束。某个描述变量范围的语句,似乎……可以有一种更宽泛的理解?如果按照他最初一闪而过的、觉得不太可能的那个方向去理解呢?
这个念头大胆得近乎荒谬。但季瑜已经被逼到了墙角。他咬咬牙,决定赌一把。他在草稿纸上,按照这个“歪解”重新设定了变量关系,然后代入后面的推导。
奇迹般的,几个原本矛盾的式子,在这个新的设定下,竟然和谐地串联了起来,那个缺失的“桥梁”也自然浮现。他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推,虽然过程依旧繁琐,但每一步都逻辑自洽,最终竟然真的导出了题目要求证明的结论!
当写下最后一个等号时,季瑜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他盯着自己那套堪称“离经叛道”的推导过程,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一半是后怕,一半是难以置信的狂喜。他……好像用了一种完全不是周北祁教的方法,解出了这道题?而且,似乎是对的?
他没时间仔细验证,也顾不上沾沾自喜,立刻在答题区,尽可能清晰地将关键步骤誊写上去。他知道自己的书写和表述肯定不如周北祁那样完美,但核心思路必须表达清楚。
做完这道题,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大半。季瑜不敢停留,立刻跳过后面的难题,先去做相对有把握的几何证明和数列大题。这些题型是周北祁重点“关照”过的,虽然依旧很难,但他至少知道该从哪个方向入手,该调用哪些定理和模型。
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画图,标注,推导。他完全进入了状态,忘记了考场,忘记了周围的考生,甚至忘记了这是选拔竞赛。他只是在解决一个又一个“周北祁出的难题”,只不过这次,出题人不在对面,而是在隔壁教室。
最后半小时,他回头去攻坚剩下的几道难题。有了之前那道“歪打正着”的经历,他胆子稍微大了一点,不再拘泥于完全模仿周北祁的思路,而是尝试结合题目条件和自己偶尔冒出来的、那些不甚规范的“直觉”。有些尝试失败了,他立刻标记跳过;有些则歪歪扭扭地,竟然真的开辟出了一条小路,让他得以继续前进。
当结束的铃声尖锐地响起时,季瑜刚好写完了最后一道大题的最后一个步骤。他放下笔,手臂因为长时间紧绷而微微发颤,掌心全是汗。他抬起头,看着前方,目光有些涣散,脑子还沉浸在方才高速运转的余韵中,嗡嗡作响。
监考老师开始收卷。季瑜看着自己的试卷被收走,那上面布满了或工整或潦草、涂改了多次的笔迹,像一张经历了激烈战斗的地图。他心里空荡荡的,没有预想中的如释重负,也没有强烈的自信或沮丧,只有一种极度的疲惫和……不确定。
他做到了吗?那些他自以为“解出来”的题,到底有多少是真正正确的?有多少是误打误撞?那些跳过的、没做出来的,又会有多少?
他机械地收拾好东西,把周北祁给的笔仔细地放回天鹅绒袋子,系好,攥在手心。冰凉的丝绒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随着人流走出教室,走廊里顿时充满了嘈杂的议论声、对答案声、哀叹和庆幸声。季瑜低着头,想快点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