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赛的安排

时间在高度紧张的思维运转中飞快流逝。季瑜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衬衫也有些汗湿。他完全忘记了周遭的一切，忘记了对面坐着的周北祁，甚至忘记了这是竞赛前的“冲刺”。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跳跃的数字、符号、图形，和脑海里那些被周北祁强行构建起来、尚不稳固的逻辑链条。

就在他被一道涉及数论和不等式放缩的综合题卡得死去活来，几乎要放弃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指尖轻轻点在了题目中一个极其隐蔽的条件上。

“这里，”周北祁的声音在极近的距离响起，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什么，“‘互质’这个条件，你忽略了。它意味着这两个数的最小公倍数有特殊性质。从这个角度入手，尝试用反证法。”

他的指尖点着那行小字，语气平静，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季瑜脑中纠缠的迷雾。季瑜猛地睁大眼睛，盯着那个被他忽略的条件，脑子里那些散乱的信息碎片瞬间被这条线索串联起来，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冲击着他。

他顾不上道谢，甚至没注意到周北祁是什么时候坐到他旁边、距离如此之近的，抓起笔就开始顺着这个新思路疾书。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移动，发出急促的沙沙声。

周北祁没有立刻坐回去，而是保持着那个微微倾身的姿势，目光落在季瑜笔尖移动的轨迹上，看着他一步步推导。两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周北祁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混合着图书馆旧书和阳光的味道，无声地将季瑜包裹。季瑜能感觉到对方平稳的呼吸拂过自己耳侧的碎发，能看清他近在咫尺的、干净利落的下颌线条，和镜片后那双沉静注视着草稿纸的、颜色偏浅的眼睛。

他的心跳，在解题的兴奋和这突如其来的近距离双重夹击下，不受控制地加速，脸上也开始发烫。但他强迫自己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题目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却写得飞快。

终于，最后一个等号落下，结论与参考答案一致。

季瑜长舒一口气，仿佛虚脱般向后靠进椅背，这才惊觉自己后背已是一片汗湿。他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一转头，正对上近在咫尺的、周北祁的目光。

那双眼睛在近距离下显得格外清晰深邃，镜片后的眸光平静无波，却仿佛带着某种穿透力，将季瑜此刻的疲惫、兴奋，和那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慌乱尽收眼底。

两人的距离太近了。近到季瑜能看清周北祁根根分明的睫毛，和那副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柔和？还是只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图书馆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远处隐约的车流声，和彼此交织的、略显急促的呼吸。

季瑜的心脏狂跳起来，血液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他想移开视线，身体却像被钉住了，动弹不得。周北祁的目光，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罩住。

然后，周北祁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他坐直了身体，拉开了距离，拿起了桌上那支一直悬在空白的笔记本上方的铅笔。

“思路对了。”他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仿佛刚才那片刻的近距离凝视从未发生，“但第三步的放缩，可以更严谨。这里，用柯西不等式夹逼，会更简洁。”

他拿起笔，在季瑜的草稿纸空白处，快速写下了另一种更简洁优美的解法。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稳定清晰的声响。

距离被重新拉开，那种令人窒息的紧绷感也随之消散。季瑜暗暗松了口气，却又莫名感到一丝失落。他强迫自己看向周北祁写下的新解法，努力去理解那些优美的符号变换。

“懂了？”周北祁写完，放下笔，抬眸看他。

“……大概吧。”季瑜有些心不在焉地应道，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那瞬间的对视和心跳。

“嗯。”周北祁没再追问，看了眼腕表，“时间到了。剩下的题，回去自己看。重点看红圈部分。”

季瑜这才发现，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图书馆的灯光不知何时已经亮起，在光滑的桌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晕。他竟然在题海里泡了将近三个小时。

两人沉默地收拾好东西，一前一后走下楼梯，走出图书馆。傍晚的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在汗湿的背上，激起一阵凉意。季瑜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走在前面的周北祁似乎察觉到了，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只是继续走着。

又到了分手的巷子口。周北祁停下脚步，转过身。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街灯昏黄的光线落在他身上，给他挺拔的身影勾勒出模糊的轮廓。他今天没有拿出那个维生素含片的金属盒子，也没有薄荷糖。只是静静地看着季瑜，镜片后的目光在夜色中显得幽深难辨。

“明天，”他开口，声音在傍晚微凉的空气里，清晰而平稳，“上午九点，第二教学楼，301教室。选拔考试。”

季瑜的心跳漏了一拍。终于要来了。

“记住，”周北祁继续说，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分量，“做题时，先易后难。遇到卡住的，标记，跳过。时间分配，按平时练习的节奏。你的优势是几何直觉和……偶尔冒出来的歪点子，劣势是计算粗心和步骤跳跃。扬长避短。”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是这些天来最多的一次。没有鼓励，没有安慰，只是冷静的分析和指令。可季瑜听着，却觉得比任何空洞的加油都更让人踏实。

“嗯。”季瑜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干。

周北祁静静看了他两秒，然后，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别紧张。”他说，声音很低，几乎化在晚风里，“按平时训练的来就行。”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迈入渐浓的夜色，身影很快被街道上的光影和人流吞没。

季瑜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巷子口，心里那点因为竞赛临近而升起的忐忑和茫然，似乎被周北祁最后那句近乎耳语的“别紧张”奇异地抚平了一些。

他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脚步比平时沉重，却也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心。

明天。

第二教学楼，301。

他深吸一口微凉的夜风，握紧了书包带子。

翌日，周六。秋高气爽，阳光明媚。

第二教学楼301教室外，已经聚集了不少参加选拔的学生。气氛有些凝重，夹杂着低声的讨论和翻动资料的声音。季瑜到的时候，周北祁已经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背对着人群，微微仰头看着窗外的蓝天，侧影挺拔安静，与周遭的嘈杂格格不入。

他今天穿了一身熨烫得一丝不苟的黑色西装式校服外套，白衬衫扣到最上一颗，打着深蓝色的领带，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露出光洁的额头。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显清冷俊朗，也更有距离感。周围不少学生，尤其是女生，都在偷偷打量他，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拜和倾慕，但没人敢上前搭话。

季瑜的脚步顿了一下。这样的周北祁，让他感到一丝陌生，也再次清晰地意识到两人之间那道看似被拉近、实则依旧存在的鸿沟。一个是众星捧月、注定要通过选拔的学神，一个是临时抱佛脚、前途未卜的吊车尾。

他低下头，想找个不起眼的角落待着。

“季瑜。”

周北祁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穿过嘈杂，落进他耳朵里。

季瑜身体一僵，抬起头。周北祁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正静静地看着他。窗外的阳光落在他身上，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边，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带着惊讶、探究和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季瑜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像针一样扎在背上。他硬着头皮，走向周北祁。

“给你的。”周北祁等他走近，从西装外套的内袋里，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深蓝色天鹅绒袋子，递给他。袋子看上去很精致，边缘用银线绣着简单的纹路。

季瑜愣住了，看看袋子，又看看周北祁。“这……是什么？”

“笔。”周北祁言简意赅，“考试用。笔尖粗细和出墨量调试过，适合快速书写和作图。里面还有两支备用笔芯和一块橡皮。”

季瑜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接过那个小巧的、触手柔软微凉的天鹅绒袋子，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周北祁……连这个都准备了？

“进去吧。”周北祁没再多说，只是微微侧身，示意他进教室。

季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最终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握紧了手里的袋子，低着头，快步走进了301教室，找到了自己的座位。

坐下后，他忍不住又回头看向门口。周北祁还站在窗边，目光似乎正看向他这边，但隔着玻璃和人群，看不真切。然后，他看到周北祁也迈步，走进了隔壁的302教室——那是另一个考场。

原来，他们不在一起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