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好像越来越习惯走在这条路上了。
而前方等待他的,除了那些恼人的数学题,似乎还有别的、让他隐隐期待的东西。
季瑜的嘴角,再次不自觉地,轻轻弯起。
城市的另一角,周北祁回到那间空旷冰冷的家中。他没有立刻开灯,而是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
他从帆布袋里拿出那本厚厚的图册,翻开,里面夹着的那张图纸露了出来。上面是复杂的机械结构剖面图,线条精准,标注细密,与他平时看的数学或物理图表截然不同,透着一股冷硬的工业美感。
他静静看了几秒,然后合上图册,将其放回书架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指尖,在放回图册时,无意识地,轻轻拂过书架边缘,那里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那张黑白照片里,男人锐利冷峻的脸。
周北祁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暖黄的光线驱散了室内的昏暗。
他拿出手机,解锁,点开加密备忘录。
最新的一条记录,还停留在昨晚甜品店的观察补充。
他的指尖悬在屏幕上,停顿片刻,然后落下,开始输入新的内容:
【“搭档”计划 Day 10 观察记录:】
【1. 目标今日到访时间精准,情绪状态稳定积极,无前期抗拒表现。自主预热学习行为(据观察提前到达并停留公园)表明对“培训”日程内化程度提高。】
【2. 知识传授与接收效率保持稳定。目标在引导下可独立完成中等偏上难度综合推理,思维耐性及自我修正能力有微幅提升。】
【3. 互动模式:维持近距离教学引导,目标耐受良好。对计划外个人信息(图册)表现出短暂好奇,但未持续探究,边界感初步建立。】
【4. “投喂”模式升级:从即时性感官刺激(薄荷糖),过渡为功能性营养补充(维生素含片)。目标接受平稳,伴随正向情绪反馈(道谢)。初步判断,该模式有助于建立更稳定、更具支持性的联结预期。】
记录完毕。他放下手机,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闭上眼睛。
脑海里,清晰地回放着下午图书馆角落的画面:阳光中少年专注解题的侧脸,得到肯定时眼中骤然亮起又强作镇定的光芒,接过维生素含片时那瞬间的怔忡和低声道谢的样子……
每一个细节,都如同精密仪器采集的数据,清晰无误。
计划进展顺利,甚至超出预期。
观察对象已基本适应并初步认同既定互动模式,情绪状态趋于平稳正向,学习行为出现自主性萌芽。外部干扰(流言)已有效清除。联结强度与稳定性持续提升。
一切,都在既定的轨道上,平稳运行。
只是……
周北祁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虚空中的一点。
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那本图册,那张图纸……是计划外的变量。虽然被他及时掩去,但目标的“好奇”,本身也是一个需要留意的信号。
以及,他自己在递出那片维生素含片时,心里那瞬间掠过的、近乎“理所当然”的念头——他需要这个,所以给他——这种超越纯粹观察和引导的、带有关切意味的判定,是否也偏离了最初的、绝对理性的轨道?
周北祁的眸光沉静,深不见底。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将城市吞没在璀璨而冰冷的光海之中。
台灯的光晕,将他挺拔的身影孤独地投在墙壁上。
他静坐良久,才重新拿起笔,摊开一本空白的笔记本。不是观察记录,也不是竞赛题集。
笔尖悬在纸页上方,停留片刻,然后落下,开始绘制一些复杂而精密的线条与图形。不是数学公式,也不是乐谱,更像是……某种结构设计草图。
线条干净利落,角度精准,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机械的美感。
他画得很专注,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不存在。
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极其轻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响。
像某种既定程序,在无人知晓的深夜,悄然运行。
十月的最后一周,秋意已深,空气里漂浮着清冽的凉意和若有似无的桂花残香。四中校园里,关于数学竞赛校内选拔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池塘的石子,在部分学生圈层中激起了不大不小的涟漪。尤其是高二年级,几个理科重点班暗流涌动,不少数学尖子开始默默加码练习,课间讨论的话题也悄然从游戏明星转向了各种刁钻的竞赛真题。
高二(4)班的动静则显得有些微妙。一方面,周北祁作为公认的、断层级的第一名,被几乎所有老师默认会轻松通过选拔,甚至被私下寄予冲省赛、国赛的厚望。另一方面,关于他和季瑜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传闻,在周北祁那次公开警告后虽已平息,但并未完全消散,只是从明目张胆的议论,转为了更隐蔽的观察和猜测。如今竞赛选拔在即,这两人几乎形影不离的“图书馆约会”,似乎又多了一层可以被解读的含义。
季瑜能感觉到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探究中混杂着更多复杂的东西——疑惑,不屑,好奇,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妒忌?毕竟,能让周北祁那种人“亲自辅导”,在很多人看来,本身就是一种难以企及的“殊荣”,哪怕辅导对象是他季瑜这个众所周知的“差生”。
他尽量屏蔽这些目光,把全部精力(或者说,被周北祁强行压榨出来的精力)投入到越来越难的竞赛准备中。每天放学后的图书馆“培训”已成了雷打不动的日程。周北祁的教学风格也随着竞赛临近而愈发严苛高效。讲解更精炼,留下的思考时间更短,布置的练习题量更大、题型也更刁钻。季瑜每天都像在经历一场精神上的马拉松,从图书馆出来时往往脑子发木,眼皮打架,只有嘴里那片维生素C含片的微酸味道,和周北祁那句平淡的“明天见”,能让他勉强撑起精神回家。
但奇怪的是,他并未像最初那样强烈抗拒。也许是被虐习惯了,也许是心里那点不服输的劲头被彻底激发,也许……是周北祁偶尔在他抓耳挠腮、即将崩溃时,看似随意地递过来的一瓶水,或者在他终于磕磕绊绊解出一道难题时,那声几不可闻的、几近于无的“嗯”所带来的一丝微弱却真实的肯定。
他觉得自己好像被绑在了一架高速行驶、方向未知的列车上,周北祁是那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司机。他既恐惧于前方未知的颠簸和可能坠落的深渊,却又隐隐被这种失控般的速度感和那个掌控一切的司机所吸引,甚至开始下意识地依赖对方给予的、为数不多的“稳定”信号。
周三下午,竞赛选拔前的最后一次“培训”。周北祁没有像往常一样拿出新的难题,而是将一沓整理好的、打印得密密麻麻的A4纸推到季瑜面前。
“这是过去三年校内选拔和市初赛的真题,按知识点和难度分类。”周北祁的声音平稳如常,“今天不学新的,把这些题过一遍。重点看画红圈的题型,是你容易出错和思路不清的地方。蓝色的是拓展思路,有时间可以看。”
季瑜看着那厚厚一沓、散发着新鲜油墨味的纸张,头皮一阵发麻。这得看到什么时候?
“时间。”周北祁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抬手看了眼腕表,“从现在到图书馆闭馆,还有两小时四十七分钟。平均每题允许时间,我已经标在每类题型旁边。超时,今晚补做同类题型二十道。”
季瑜倒吸一口凉气,瞬间什么抱怨都没了,抓起笔就开始埋头苦干。他知道周北祁说到做到。
图书馆里异常安静,只有季瑜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真题汇编的哗啦声。周北祁没有再看自己的书,而是就坐在他对面,面前摊开一本空白的笔记本,手里拿着一支铅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似乎并未落下,只是偶尔随着目光的移动,在纸面上虚虚划过,像在勾勒什么无形的图形,又像在演算某种旁人无法理解的公式。他的目光沉静,落在季瑜时而疾书、时而停顿的笔尖,和那副因为全神贯注而微微绷紧的侧脸上。
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光洁的桌面上,安静地交叠。
季瑜完全沉浸在题海中。那些被周北祁精准标注出的“易错点”和“思路不清处”,果然成了他前进路上的绊脚石。他一次次卡住,烦躁地揪头发,咬着笔杆苦思,然后又强迫自己冷静,重新审题,尝试运用周北祁这些天灌输进来的、那些原本觉得生涩难懂、此刻却仿佛有了些许模糊轮廓的“套路”和“模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