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北祁已经到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款针织衫,里面是熨帖的白衬衫,领口一丝不苟。他背对着楼梯口的方向,正微微低着头,看着摊在桌上的什么东西,侧脸线条在午后明亮的阳光下,清晰得像一幅静物画。阳光落在他黑色的发梢和挺直的脊背上,也落在他面前摊开的、似乎是一张……图纸?还是乐谱?
季瑜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周北祁在看什么?不是数学题?
他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听到动静,周北祁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没什么意外,仿佛早就知道他来了。
“来了。”周北祁说,语气寻常,收起了面前那张纸,动作自然地将它夹进手边一本厚厚的、看起来像是建筑或机械图册的书里。
“嗯。”季瑜应了一声,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却忍不住瞟了一眼那本合上的图册。周北祁还对这个感兴趣?
“开始吧。”周北祁似乎没打算解释,已经拿出了竞赛题集和笔记本,翻到今天要讲的部分,“昨天那道进阶题的变种,涉及数论和组合的交叉。先看题。”
他的声音平稳,瞬间将气氛拉回了“培训”模式。季瑜也立刻收敛心神,拿出自己的东西,看向周北祁指出的题目。
果然比昨天更难。题目描述就长得让人眼晕,条件错综复杂。季瑜只看了一半,眉头就拧成了疙瘩。
“先别急着想整体,”周北祁的声音响起,带着惯常的冷静,“拆解。第一步,判断这个数列的奇偶性分布规律。自己先推。”
季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笨拙地尝试。草稿纸上很快又布满了数字和符号。他全神贯注,试图在混乱中找到那根线头。
周北祁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目光落在他时而疾书、时而停顿的笔尖,和那副因为专注而显得格外生动的眉眼上。阳光透过窗户,在少年微微沁出汗珠的额角和紧抿的唇线上跳跃。
时间在沉默的攻坚中流淌。季瑜几次卡住,几乎要放弃,但想起昨天成功的感觉,又咬咬牙,换种思路再试。周北祁偶尔会在他完全陷入死胡同时,用笔轻轻点一下他草稿纸上的某个点,或者提示一两个关键词,不多,刚好能把他拉回正轨,又不至于直接给出答案。
终于,在经历了无数次失败和调整后,季瑜似乎摸到了一点门道。他眼睛一亮,笔尖飞快地移动,写下一串推导。
“好像……是这样?”他不太确定地抬起头,看向周北祁,眼底带着期待和一丝紧张。
周北祁的目光落在他刚刚写下的那几行字上,仔细看了一遍。然后,他抬起眼,看向季瑜。镜片后的眸子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透。
“方向对了。”他给出了肯定,语气依旧平淡,但季瑜却仿佛听到了某种嘉奖,心脏不争气地快跳了两下。“但这里,”周北祁的指尖点在其中一行,“模运算的处理有点问题,会导致后面分类讨论出现遗漏。改成这样。”
他拿起自己的笔,在季瑜的草稿纸旁边,写下更严谨的表达式。
季瑜连忙凑过去看,两人的头靠得很近,气息几乎交融。周北祁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的松针气息,混合着阳光和纸张的味道,无声地包裹过来。季瑜的耳朵尖又开始隐隐发烫,但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些符号上。
“懂了?”周北祁写完,侧头问他。距离很近,季瑜甚至能看清他镜片上自己有些怔忡的倒影。
“差、差不多。”季瑜连忙后撤一点,含糊地应道,脸上温度更高了。
周北祁似乎没注意他的小动作,坐直身体,拉开了距离。“继续,用修正后的思路,完成后面的证明。”
“哦。”季瑜低下头,重新投入战斗,试图用周北祁修正后的方法,完成整个推导。这一次,思路顺畅了许多。
当他终于写下最后一个等号,长舒一口气,抬起头时,发现周北祁正静静地看着窗外,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沉静而遥远。阳光在他浓密的睫毛上跳跃,落下细碎的阴影。
季瑜看着他,忽然想起刚才他收起的那张纸和那本厚厚的图册。那是什么?他好像从没听周北祁提过数学竞赛之外的其他兴趣。
“那个……”季瑜忍不住开口。
周北祁转回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他,等待下文。
“你刚才看的……是什么?”季瑜指了指那本合上的图册,问得有些迟疑。
周北祁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那本图册,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几不可察地,几不可察地,几不可察地,轻轻呼出一口气。
“没什么。”他最终说,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一些无关的东西。”
他伸手,将那本图册拿过来,放进了自己带来的一个不起眼的帆布袋里,拉上拉链。动作自然,却带着一种明确的、不想多谈的意味。
季瑜识趣地没再追问。但心里那点好奇心,却被轻轻勾了起来。周北祁,这个永远冷静、理智、目标明确的家伙,也会有“无关的东西”?会是什么?
“题做完了?”周北祁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样子,目光落向季瑜的草稿纸。
“嗯,完了。”季瑜把草稿纸推过去。
周北祁快速检查了一遍,点了点头:“可以。今天到这里。”
结束得比平时稍早一些。夕阳还未完全西沉,金色的光线充满了整个角落。
两人开始收拾东西。周北祁的动作依旧有条不紊,季瑜也学着他的样子,把自己的书本纸张整理好,放进书包。
一起走下楼梯,走出图书馆。傍晚的风带着凉意,但阳光还有余温,照在身上很舒服。
走到分手的巷子口,周北祁像往常一样停下脚步。他从帆布袋的侧袋里(不是裤袋),拿出了一个东西。
不是那个深蓝色的薄荷糖铁盒,而是一个巴掌大小、扁平的、银灰色金属盒子,表面没有任何标识,泛着冷硬的质感。
他打开盒盖。里面整齐地排列着两排……白色的、扁平的、像是口含片一样的东西,但不是常见的薄荷糖形状,边缘更规整,看起来像是特制的。
他用指尖捻出一片,递给季瑜。
季瑜愣了一下,看着那片陌生的白色“糖片”,又看看周北祁手中那个陌生的金属盒子。“这……是什么?”
“维生素C含片,复合B族。”周北祁语气平淡地解释,“最近用脑强度大,需要补充。比薄荷糖有效。”
季瑜接过来,指尖碰到那冰凉的、光滑的片剂。他看着周北祁,对方也正看着他,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只是递给他一片再普通不过的、有益健康的东西。
但季瑜知道,这不一样。这不再是之前那些带着点戏谑或顺手的“投喂”,这是一种更直接的、带着明确功能指向的……关照。
他心里那点因为好奇而升起的涟漪,瞬间被一种更温热的、更扎实的情绪所取代。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片小小的白色含片,喉咙有些发干。
“……谢谢。”他低声说。
“嗯。”周北祁应了一声,合上金属盒盖,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明天见。”
他说完,转身离开,步履依旧平稳从容。
季瑜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融入傍晚熙攘的人流。然后,他抬起手,看着那片白色的含片,犹豫了一下,放进嘴里。
淡淡的、微酸的橙子味在舌尖化开,并不甜,甚至有点涩,但很清新。混合着维生素特有的、难以形容的气息。
他慢慢走回家,含着那片味道特别的含片,感受着它在口腔里慢慢融化。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心里的感觉,也像这片含片的味道一样,复杂难言。
但有一点是清晰的。
他和周北祁之间,那条原本摇摇欲坠、充满对抗的“独木桥”,似乎正在不知不觉中,被某种更具体、更日常、也更难以抗拒的东西,悄然加固,铺平,延伸向一个既定的、却依旧充满未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