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名的界限

季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融入熙攘的、被夕阳染成金色的街道人流中，直到完全看不见。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那颗薄荷糖。糖纸在夕阳下反射着细碎的光。

然后，他剥开糖纸，将糖放进嘴里。清凉微甜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带着一丝熟悉的辛辣，却好像……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柔和，都要……甜。

他转身，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脚步不自觉地轻快。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心里那片因为雨停和结束而空落落的地方，似乎被巧克力蛋糕的甜腻、热美式的微苦，和舌尖这点清凉的甜，还有某个身影在夕阳下清晰的轮廓，悄然填满了。

虽然依旧理不清，辨不明。

但好像……也没那么糟。

季瑜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清浅的、真实的弧度。

而城市的另一条街道上，周北祁步履平稳地走着。夕阳将他的影子同样拉长。

指尖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已经空了的、边缘有些冰凉的薄荷糖铁盒。

脑海里，回放着甜品店暖光下，少年狼吞虎咽吃着巧克力蛋糕时，眼中骤然亮起的光芒，和舔舐勺子时那不经意流露的、带着点稚气的满足。

以及，最后接过那颗薄荷糖时，指尖平稳的触感，和那声低低的、清晰的“嗯”。

他几不可察地，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气息融入傍晚微凉的空气，转瞬即逝。

【“搭档”计划 Day 9 观察记录（补充）：】

【临时调整：增加非计划性共同活动（甜品店）。】

【观察结果：目标对计划外“投喂”（高热量食物）接受度良好，伴随明显愉悦生理反应（放松、体温上升、表情舒缓）。社交距离在非学习环境下维持稳定，无排斥表现。】

【目标在得到明确日程确认（明日培训）后，反馈积极（肯定答复，平稳接受物品）。】

【初步判断：“训练”模式已初步建立稳定联结，可适当引入计划外正向激励，以强化联结及观察行为多样性。】

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悬停片刻，他又在下面另起一行，输入了一句与前面记录风格稍显不同的话：

【巧克力酱沾到嘴角的样子，比解题时顺眼。】

输入完毕，他静静看了两秒，然后锁屏，将手机放回口袋。

目光投向远方渐渐沉入楼宇背后的夕阳，镜片后的眸光沉静如水，深处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夕阳的余烬里，悄然亮了一下，又迅速归于幽深。

明天。

老时间，老地方。

游戏继续。

而某些悄然变化的刻度，或许连最精密的观察者自身，也尚未完全校准清晰。

周日清晨，季瑜是被窗外麻雀叽喳的叫声吵醒的。阳光已经明晃晃地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陈旧的地板上投下几道耀眼的光斑。他眯着眼，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上午八点零三分。

比平时醒得早。而且，醒来时脑子里没有往常那种周一将至的沉重和抗拒，反而有种奇异的、轻快的清醒。他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昨天下午在图书馆解出那道题时的感觉，甜品店里巧克力熔岩蛋糕流淌出的温热内馅，和周北祁在夕阳巷口递来最后一颗薄荷糖时，那平静却清晰的“明天”。

明天。就是今天。

季瑜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压住那点莫名上扬的弧度，但心里的轻快感却像羽毛一样，挠得他静不下来。

他索性起床，趿拉着拖鞋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秋日清晨明净的阳光瞬间涌入，有些刺眼，却让他眯起了眼，舒服地伸了个懒腰。天空是那种被雨水洗刷过的、高远透亮的湛蓝，几缕薄云丝絮般飘着。空气清新微凉，带着楼下早点摊隐约飘来的食物香气。

是个好天气。适合……出门。

这个念头自然而然地冒出来。季瑜愣了一下，随即又觉得理所当然。他今天当然要出门，要去图书馆，要继续那该死的、却又好像没那么该死的“培训”。

他哼着不成调的歌，慢悠悠地洗漱，甚至对着镜子里那张还带着点水珠的脸，胡乱抓了抓睡得翘起的头发。然后，他打开衣柜，目光扫过里面那些颜色暗沉、款式随意的T恤和外套，手指在几件衣服上逡巡，最后，鬼使神差地，又拿出了那件洗得干干净净、熨烫得还算平整的校服衬衫，和一条深色的休闲长裤。

穿上衬衫，扣好扣子，对着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人身形挺拔，虽然表情还有点惯常的不耐烦，但眼神清亮，看起来……人模狗样的。季瑜撇了撇嘴，对自己这副“讲究”的样子有点不自在，但也没换下来。

他走到客厅，破天荒地没有立刻去翻泡面，而是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所剩无几的存货。最后，他拿出两个鸡蛋，一小把挂面，还有昨天剩下的半根火腿肠。他不太熟练地打开燃气灶，烧水，打蛋，下面，动作虽然生疏，但竟然没把厨房点着，也没把鸡蛋煎糊。

一碗热气腾腾、卖相普通的火腿鸡蛋面很快出锅。季瑜端到桌上，吸溜着吃了起来。味道当然比不上外面卖的，但热汤下肚，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让他觉得格外踏实。

吃完面，洗了碗，又把昨晚胡乱扔在沙发上的外套和书包整理好。时间才刚过九点。距离和周北祁约定的“老时间”还有好几个小时。

季瑜在房间里转了两圈，最后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本摊开的真题汇编和写满字的笔记本上。他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拿起笔记本，翻到昨天周北祁写下的那道进阶题的“标准解法”，和自己歪歪扭扭的推导过程对比着看。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纸页上，将两种截然不同的字迹照得分明。一种工整严谨，如同印刷体；一种潦草不羁，却带着挣扎向前的生命力。季瑜的目光在两者之间游移，试图理解周北祁那种简洁到近乎冷酷的逻辑背后，所蕴含的清晰思路。

这一次，他没有感到以往的烦躁和挫败。也许是昨天成功的体验给了他一点点信心，也许是此刻放松的心态让他更能静下心来。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尝试着用自己的话，去复述、拆解周北祁的步骤，遇到卡住的地方，就停下来想想，或者翻看前面相关的笔记。

时间在专注的思考中悄然流逝。等他再次抬头看向墙上的挂钟时，惊讶地发现已经快十一点了。他竟然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看了将近两个小时的数学题，而且……好像还有点收获？

这个认知让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他把笔一扔，身体向后倒进沙发里，盯着天花板，心里涌起一种混杂着荒谬和微妙的满足感。

季瑜，你完了。你居然开始主动学习，还觉得有点意思？你一定是被周北祁下蛊了。

他在心里吐槽自己，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又弯了一下。

他起身，换了身更休闲的衣服，抓起书包和钥匙，出了门。时间还早，他决定步行去图书馆，顺便晒晒太阳，吹吹风。

秋日的街道，阳光明媚，温度适宜。路边的梧桐树叶已经开始泛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周末的上午，街上行人不少，大多是悠闲散步或出门采购的市民，气氛轻松。

季瑜双手插在兜里，不紧不慢地走着。他看着街边的店铺，遛狗的老人，嬉笑打闹的孩子，忽然觉得这个他生活了十几年的、熟悉到有些厌倦的城市，今天看起来似乎也有些不同。具体哪里不同，他说不上来，只觉得光线格外明亮，空气格外清新，连平时觉得嘈杂的车流人声，都成了有生命力的背景音。

他甚至在路过一家报刊亭时，停下来买了瓶矿泉水，还破天荒地跟卖报纸的大爷点了点头。大爷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随即也笑着点了点头。

走到图书馆附近时，时间还不到一点。季瑜在街心公园的长椅上坐了下来，拧开矿泉水喝了几口，看着不远处几个小孩在空地上玩滑板，尖叫声和笑声传过来，充满了活力。

他没有像以前等待时那样不耐烦地抖腿或玩手机，只是安静地坐着，晒着太阳，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一片奇异的平和。甚至隐隐有些……期待？

当图书馆的钟楼传来一声沉闷的报时——下午两点整——季瑜从长椅上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朝着图书馆走去。

脚步平稳，心情是近日来少有的轻松，甚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赴约般的笃定。

走上二楼，走向那个熟悉的角落。心脏的跳动似乎比平时快了一点，但不再是紧张或抗拒，更像是一种……跃跃欲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