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声音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一慌，赶紧移开视线，盯着自己的鞋尖。不行，不能这么想。周北祁还是那个自以为是、控制欲强、总喜欢用各种方式拿捏他的讨厌鬼！只是因为今天他心情好，碰巧肯定了自己一下而已！不能被他这点小恩小惠迷惑！

季瑜在心里给自己敲警钟，但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又飘向了前方那个身影。

走过一个路口，前面是一家新开的甜品店，橱窗里摆着各式各样精致可爱的蛋糕和泡芙，暖黄的灯光和甜蜜的香气透过玻璃门溢出来，在雨后清冷的街道上格外诱人。

季瑜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一下。他早上只吃了一碗泡面，下午又在图书馆耗费了大量脑细胞，此刻闻到甜香，肚子很诚实地又叫了一声，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他脸上一热，赶紧加快脚步，想装作没听见。

走在前面的周北祁，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他停了下来，转过身。

季瑜差点撞到他身上，慌忙刹住脚步，有些窘迫地抬头：“干、干嘛？”

周北祁没说话，只是目光平静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推开了那家甜品店的玻璃门。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进来。”周北祁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平淡，却不容置疑。

季瑜站在门口，愣住了。进去？甜品店？和周北祁？

他看着周北祁已经走进店内，站在暖黄的灯光下，侧身看着他，似乎在等他。玻璃门上倒映出他自己有些呆愣的脸。

鬼使神差地，季瑜迈开脚步，跟了进去。

店内空间不大，布置得很温馨，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奶油和烤面包的香甜气息。这个时间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顾客。

周北祁已经站在了柜台前，目光扫过展示柜里琳琅满目的甜点。他穿着浅灰色的针织衫和白衬衫，气质干净清冷，与周围甜美梦幻的氛围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在一起，像某种精心构图的电影画面。

“要什么？”周北祁侧头，问站在他旁边、显得有些局促的季瑜。

“我……”季瑜看着那些精致得不像食物的蛋糕，一时语塞。他对甜食没什么特别的喜好，而且……“随便。”他最终干巴巴地吐出两个字。

周北祁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回头，对柜台后笑容甜美的店员说：“一份招牌提拉米苏，一份巧克力熔岩蛋糕，两杯热美式，谢谢。”他的声音平稳清晰，点单干脆利落，仿佛已经来过很多次。

季瑜有些诧异地看了周北祁一眼。他还以为周北祁这种只喝矿泉水、对甜食（比如林晓薇的巧克力）明确表示不喜欢的家伙，不会踏足这种地方。

周北祁付了钱，接过店员递过来的取餐号牌，找了个靠窗的安静位置坐下。季瑜犹豫了一下，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两人相对无言。季瑜有些不自在地摆弄着桌上的纸巾盒，目光四处乱瞟，就是不看周北祁。周北祁则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窗外雨后清新的街道上，侧脸在店内暖光的映照下，线条显得比平时柔和。

很快，甜品和咖啡送了上来。精致的瓷盘里，提拉米苏层次分明，撒着细密的可可粉；巧克力熔岩蛋糕放在小巧的烤盅里，旁边配着一小勺香草冰淇淋。两杯热美式冒着袅袅白汽，醇厚的苦香混合着甜品的香气，形成一种奇异的诱惑。

周北祁将巧克力熔岩蛋糕和其中一杯美式推到了季瑜面前，自己留下了提拉米苏和另一杯。

“吃吧。”他说，语气寻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季瑜看着面前那碟看起来就热量爆炸、甜度超标的巧克力蛋糕，又看看对面已经开始用小勺舀起一勺提拉米苏、动作优雅地送入口中的周北祁，脑子有点转不过弯。

“你……不是不喜欢甜食吗？”他忍不住问。

周北祁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我是不喜欢。”他承认得很坦然，“但你需要补充血糖。下午耗神太多。”

他的理由依旧理性，紧扣“需求”和“效率”。但季瑜的心脏，却因为这句平淡的话，又不规则地猛跳了一下。

他看着周北祁。对方已经重新低下头，专注地吃着那份提拉米苏，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必要的能量补充程序。暖黄的灯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和挺直的鼻梁上，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吃得很安静，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那份过于甜腻的提拉米苏，在他手中似乎也变成了某种冷静克制的代名词。

季瑜的喉咙动了动。他拿起小勺，迟疑地，戳破了面前巧克力熔岩蛋糕的表面。温热的、浓稠的、带着微苦醇香的巧克力酱瞬间流淌出来，浸润了松软的蛋糕胚。他舀起一勺，混合着微融的香草冰淇淋，送进嘴里。

浓郁丝滑的巧克力瞬间在舌尖化开，极致的甜混合着微苦，与冰淇淋的冰凉奶香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强烈而直接的味觉冲击。热量和糖分似乎瞬间通过食道涌向四肢百骸，驱散了下午用脑后的疲惫和雨后的微寒，带来一种近乎奢侈的满足感。

他忍不住又舀了一勺。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对坐着，吃着各自面前的甜点，喝着微苦的热美式。谁也没有说话，只有勺碟相碰的轻微声响，和窗外偶尔路过的行人与车辆声。

季瑜吃得很快，几乎是有些狼吞虎咽。高热量的甜食迅速填补了空虚的胃和消耗的能量，让他整个人都暖和放松下来。他偷偷抬眼，看向对面的周北祁。

周北祁吃得慢条斯理，每一口都像是经过精确计算。他微微垂着眼，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扇形的阴影，神情是一种全然的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淡漠。仿佛坐在这里吃甜点，和坐在图书馆里看书解题，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可季瑜就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夕阳的金光穿透云层，给街道和对面的建筑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甜品店里暖黄的灯光与窗外的天光交融在一起，将两人笼罩在一种静谧而美好的光晕里。

季瑜吃完了最后一口蛋糕，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勺子。一抬头，发现周北祁不知何时已经吃完了，正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季瑜瞬间有种被看穿的窘迫，脸上又开始发热。

“吃完了？”周北祁问。

“嗯。”季瑜点点头，放下勺子。

周北祁没再说什么，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角并不存在的痕迹，然后站起身。“走吧。”

季瑜也跟着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甜品店。门上的铃铛再次发出清脆的响声。

夕阳正好，将两人的影子在湿润的地面上拉得很长。空气清新微凉，带着雨后特有的干净气息。

沉默地走了一段，又到了往常分手的巷子口。

周北祁停下脚步，转过身。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给他挺拔的身形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他看起来依旧冷静，疏离，但那双镜片后的眼睛，在暖色的光线下，似乎少了几分平日的冰冷。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个深蓝色的薄荷糖盒，打开。这次，里面只剩下最后一颗糖了。他捻出那颗糖，递给季瑜。

“明天，”他说，声音在傍晚微凉的风里，显得格外清晰，“老时间，老地方。”

季瑜看着他掌心那颗孤零零的、透明的糖块，又看看周北祁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清晰深邃的眼睛。他伸出手，这一次，动作不再迟疑，也没有抢夺，只是平稳地、用指尖捏起了那颗糖。

“嗯。”他低声应道，把糖握在手心。

周北祁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合上空了的糖盒，放回口袋。然后，他转身，朝着与平时相反的方向走去——不是回他自己家的方向，而是走向了另一个岔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