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偷偷抬眼,看了一眼对面垂眸看书的周北祁。浅灰色的针织衫衬得他皮肤愈发白皙,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柔和。他看得很专注,长睫偶尔轻轻颤动一下。
季瑜的心跳,又不规律地漏跳了一拍。他赶紧收回视线,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在题目上。
但嘴角,却悄悄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清浅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
雨天的图书馆,似乎……也不错。
而在他对面的周北祁,虽然目光落在书页上,但眼角的余光,却将季瑜那一系列细微的反应——从进门时略显急促的呼吸和微红的脸颊,到递过草稿纸时的期待与紧张,得到肯定时眼中骤然亮起的光彩和强装的镇定,以及后来偷偷看过来时那瞬间的失神和迅速躲闪的目光——都尽收眼底。
指尖,在书页下方,几不可察地,轻轻捻了捻。
看来,偶尔打破“规律”的临时邀约,效果比预期的更好。
不仅巩固了“观察对象”的自发性学习行为,还引发了更丰富的情绪反馈和……互动模式的微妙转变。
他翻过一页书,目光沉静。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停了。
雨不知何时彻底停了。湿漉漉的窗玻璃上,水珠缓缓滑落,留下蜿蜒的痕迹,将窗外铅灰色的天空和湿润的街道切割成模糊的光斑。图书馆里暖黄的灯光显得愈发清晰明亮,与窗外的阴霾形成对比,将这个靠窗的角落笼罩在一片与世隔绝般的静谧里。
季瑜完全沉浸在解题的推演中。对比了自己笨拙的“绕路”解法和周北祁给出的、条理清晰如手术刀般精准的“标准路径”后,他不仅搞懂了这道数列题,对这类问题的核心逻辑也有了种豁然开朗的感觉。虽然这“开朗”可能只是从“伸手不见五指”变成了“能勉强看见脚下三寸”,但对他来说已是巨大的进步。
他尝试着用刚理解的思路,去挑战周北祁笔记本上标注的、同类型的另一道进阶题。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抓瞎,而是能像模像样地分析条件,试图套用刚刚总结出的模型。虽然过程依旧磕绊,思路时不时卡壳,但至少不再是两眼一抹黑的胡乱尝试了。
时间在这种缓慢而专注的攻坚中悄然流逝。季瑜没注意到窗外天色逐渐亮起,阴云散开,露出一角被雨水洗过的、澄澈的淡蓝。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笔尖与草稿纸之间那一方小小的战场。
周北祁早已看完了手头那章节的书。他没有再拿新的,也没有催促季瑜,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目光偶尔掠过季瑜因为专注而微微蹙起的眉心,紧抿的、时而无意识咬一下的嘴唇,还有那只握着笔、因为用力思考而指节微微泛白的手。窗外透进来的、逐渐增强的天光,落在那人毛茸茸的发顶和纤长的睫毛上,跳跃着细微的光点。
很安静。比以往任何一个“培训”的下午都要安静。没有季瑜不耐烦的嘟囔,没有摔笔的噪音,也没有频繁卡壳后的求助。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平稳了许多的沙沙声,和偶尔停顿思考时,少年清浅而规律的呼吸。
周北祁的指尖,在摊开的书页边缘,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节奏平稳,如同他此刻平稳的心率,却又似乎比平时,慢了那么微不可察的一拍。
他看着季瑜终于解出那道进阶题,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如释重负和难以置信的懵然,随即眼睛亮了一下,像拨开云雾后骤然见到的星子。然后,他像是要确认什么,又飞快地检查了一遍步骤,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细微、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却带着鲜活的热度。
像一只终于成功扒拉开复杂锁扣、得到食物的小兽,露出一点点笨拙的得意。
周北祁看着那个转瞬即逝的表情,敲击书页的指尖,停了下来。
然后,他看见季瑜抬起头,似乎想说什么,但在目光与他接触的瞬间,那点刚冒出头的、生动的情绪迅速收敛,变成了惯常的、带着点别扭的平静,只是眼底那丝尚未完全褪去的亮光,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做、做完了。”季瑜把草稿纸推过来,声音努力维持着镇定,但尾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周北祁接过草稿纸,目光快速扫过。步骤清晰,逻辑正确,虽然表述依旧有些啰嗦,但核心推导没有问题。甚至,在某个关键的变形处,他用了一种稍微不同、但同样有效的思路,避开了标准解法中一个容易出错的小陷阱。
“嗯。”周北祁点了点头,给出了肯定,“正确。这里的处理,”他指了指那个小变形,“比标准答案的步骤更稳妥。”
季瑜的眼睛又亮了一下,这次没来得及完全掩饰,那光芒清晰地映在周北祁的镜片上。但他很快又低下头,含糊地“哦”了一声,耳根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淡淡的粉色。
周北祁的目光在那抹粉色上停留了一瞬。很淡,但在少年冷白的肤色上,格外明显。像雪地里落了一小片桃花瓣。
他将草稿纸递还回去,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姿态比之前放松了一些。“今天可以了。”他说,声音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显得格外清晰,“雨停了。”
季瑜愣了一下,这才仿佛从题海中彻底脱离,意识到时间的流逝和外界的变化。他扭头看向窗外,果然,天光放亮,云层散开,湿漉漉的街道反射着水光,世界一片清新。
“哦……是停了。”他喃喃道,心里那根因为专注而绷紧的弦松了下来,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奇异的、空落落的疲惫,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犹未尽。这么快就结束了?
“走吧。”周北祁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动作依旧有条不紊。
季瑜也慢吞吞地开始收拾。他把那本厚厚的真题汇编、写满笔记的笔记本、还有那张被他反复涂改又最终成功的草稿纸,仔细地放进书包。指尖抚过草稿纸上那些属于自己的、歪歪扭扭却最终指向正确答案的笔迹,心里有种奇异的充实感。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推开图书馆厚重的玻璃门。雨后清冽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植物特有的芬芳,瞬间驱散了图书馆里略显沉闷的书卷气。
街道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低洼处积着小小的水坑,倒映着放晴的天空和街边的树木。空气微凉,但很舒服。
周北祁走在前面,步伐不疾不徐。季瑜跟在他身后半步,沉默地走着。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湿润安静的人行道上响起,偶尔踩到积水,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平和。季瑜看着周北祁挺拔的背影,浅灰色的针织衫在雨后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干净柔和。他想起刚才在图书馆,周北祁肯定他解题思路时平淡却认真的语气,还有那句“比标准答案的步骤更稳妥”。
心里那点因为解出题而产生的微弱成就感,似乎被这句话又悄悄放大了些,变成一种暖融融的东西,熨帖着胸腔。他甚至开始觉得,周北祁那副永远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一慌,赶紧移开视线,盯着自己的鞋尖。不行,不能这么想。周北祁还是那个自以为是、控制欲强、总喜欢用各种方式拿捏他的讨厌鬼!只是因为今天他心情好,碰巧肯定了自己一下而已!不能被他这点小恩小惠迷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