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温的刻度

窗外，夜色已深。

他合上笔记本，将其锁进抽屉。

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璀璨却冰冷的城市灯火，脑海里却浮现出图书馆角落，夕阳余晖中，那人因为做对题而微微睁大眼睛、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懵然神情，和暮色巷口，小心翼翼捏起糖果时，指尖那不易察觉的轻颤。

一种陌生的、细微的满足感，悄然漫过心间。

比预想中，进展更顺利。

“观察对象”不仅没有在流言压力下崩溃逃离，反而在清除干扰后，表现出更好的适应性，甚至开始无意识地接受并适应这种近距离的、带有明确引导和“投喂”模式的互动。

而他自己……

周北祁抬起手，看着自己干净修长、刚刚被对方指尖轻轻碰触过的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糖纸冰凉的棱角感。

他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下眉。

这种超出纯理性观察范围的、对细微接触和对方反应的留意，似乎……越来越频繁了。

这不在最初的计划内。

但，似乎也并不令人排斥。

他放下手，转身离开窗边。

夜色温柔，将他挺拔的身影融入室内的黑暗。

而某些悄然滋长的东西，也在这静谧的秋夜里，无声地攀爬升温，刻度微调，朝着未知却诱人的方向，悄然行进。

周六，阴天。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水汽，风也带着深秋的凉意。

季瑜是被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吵醒的。他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屏幕亮起，显示上午九点四十七分。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新信息。他盯着空荡荡的屏幕看了一会儿，才慢半拍地想起来，今天是周六。

没有课，也没有……培训。

周北祁昨天在图书馆，好像随口提了一句“明天休息”。当时季瑜正被一道数列题折磨得死去活来，只含糊地“嗯”了一声，没太在意。现在，这个认知清晰地在脑子里浮现出来。

休、息。

也就是说，今天不用去图书馆，不用面对那些天书般的竞赛题，不用在周北祁那种冷静到令人发毛的目光注视下抓耳挠腮，也不用闻着他身上那股该死的、让人心烦意乱的松针气息，近距离听他那种平淡却总能精准扎心的讲解。

本该是解脱的。季瑜想。他应该感到高兴，甚至应该庆祝一下这难得的、从周北祁的“魔爪”下逃离的一天。他可以睡到自然醒，可以打一整天游戏，可以约陈鑫浩他们去台球厅鬼混，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做，就瘫在沙发上看无聊的电视节目。

可是……

季瑜躺在凌乱的床上，望着天花板上那片熟悉的、因为渗水而泛黄的污渍，心里却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窗外的雨声单调而持续，更衬得房间里寂静得有些过分。没有了每天下午必须奔赴图书馆的那种无形的、带着压力的牵引，他竟然有点……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翻身坐起。肚子适时地叫了起来。他趿拉着拖鞋走到厨房，拉开冰箱。里面只有半盒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牛奶，两个干瘪的苹果，还有几包速食泡面。他盯着那几包色彩鲜艳的泡面，脑子里却莫名闪过便利店门口，那个包装精致、带着温热鳗鱼香气的饭团，和周北祁递过来时，那张没什么表情却莫名显得……可靠的脸。

“啧。”季瑜甩甩头，甩掉这个不合时宜的联想，拿出一包泡面，熟练地烧水，拆包装，等待。水汽蒸腾起来，模糊了厨房窗户上凝结的水珠。他看着那些水珠滑落，划出歪歪扭扭的痕迹，思绪又不自觉地飘远了。

周北祁现在在干嘛？肯定是在他那间空旷冰冷得像样板间一样的房子里，看书？或者弹那架同样冷冰冰的钢琴？也可能在处理他那些永远做不完的竞赛题？他那种人，大概没有“休息”的概念吧？不对，昨天是他自己说的“休息”……

季瑜猛地回神，发现自己又在想周北祁，顿时一阵懊恼。他狠狠戳了戳泡面桶，好像里面泡着的是周北祁那张讨厌的脸。

泡面很快好了，他端到客厅，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吵闹的综艺节目，试图用喧嚣填满房间和脑子。可那些夸张的笑声和毫无营养的对话，在他耳朵里成了空洞的噪音，反而让他更加烦躁。他食不知味地扒拉着泡面，眼睛盯着电视屏幕，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雨似乎下得更大了，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窗户。

季瑜忽然觉得，这间他住了十几年的、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老房子，今天显得格外空旷和……冷清。明明以前他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胡乱吃完泡面，把碗一扔，重新瘫回沙发上，瞪着天花板。时间像是被粘稠的糖浆拖住了脚步，过得异常缓慢。他拿起手机，点开游戏，玩了两局就觉得索然无味，队友的失误和谩骂让他更加心烦，直接退了出来。他又点开和陈鑫浩他们的聊天群，里面正在热火朝天地讨论下午去哪玩，有人@他。

【陈鑫浩：瑜哥！下午新开那家游戏厅，去不去？有比赛！赢了有奖金！】

要是以前，季瑜肯定想都不想就回“去！”，然后立刻起身换衣服。可现在，他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去游戏厅？在那种嘈杂混乱、充满烟味和汗味的地方待一下午？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他最后只回了个【再说】，就把手机扔到了一边。

为什么会觉得没意思？他以前明明最爱去那些地方。是因为最近被周北祁逼着天天啃书本，脑子坏掉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季瑜不愿意深想。他把自己更深地埋进沙发靠垫里，闭上眼睛，试图睡觉。可脑海里却像走马灯一样，闪过各种画面：图书馆窗边倾斜的阳光，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周北祁讲解时微微蹙起的眉头，指尖划过纸面时的稳定轨迹，暮色巷口递过来的薄荷糖，还有那天在教室，他站在那个话痨男生面前，用平静却威慑力十足的声音说“我不介意用更正式的方式……”

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过分，连带着当时的心跳、温度、气息，都仿佛重新被唤醒。

季瑜猛地睁开眼，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动着，脸上有些发烫。他坐起身，用力搓了搓脸。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他站起身，在狭窄的客厅里烦躁地踱步。从这头走到那头，再走回来。窗外的雨声成了他杂乱心绪的背景音。他需要做点什么，来打破这种莫名其妙的、让人心慌的空虚和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