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谧角落

时间悄然流逝。季瑜终于勉强列出了n=3和n=4的所有情况，但数字混乱，规律莫辨。他盯着那堆乱七八糟的算式，眉头拧成了疙瘩，下意识地咬着笔杆，这是他想不出办法时的习惯动作。

忽然，一只修长的手伸了过来，指尖轻轻点在了他草稿纸上某个位置。

“这里，你漏掉了A、B交换顺序但结果相同的情况，算重复了。”周北祁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不知何时，他已经放下了书，坐到了季瑜旁边的椅子上（之前他一直坐在对面）。距离很近，近到季瑜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的松针气息，混合着图书馆旧书和阳光的味道。

季瑜身体微微一僵，耳朵尖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热。他顺着周北祁的指尖看去，果然发现了一处重复。

“还有这里，”周北祁的指尖移动，落在另一处，“n=4时，这种情况不应该归入这一类，它的约束条件不同。”

他的指尖在草稿纸上移动，带着一种稳定的凉意，所过之处，那些混乱的符号仿佛被重新梳理，显露出清晰的脉络。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讲解着每种情况的分类依据和计数原理，偶尔会侧过头，看向季瑜，确认他是否跟上。

季瑜不得不集中全部注意力，才能跟上他的思路。两人靠得很近，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季瑜能感觉到周北祁说话时轻微的呼吸拂过他耳侧，能看清他镜片后长而密的睫毛，和那双颜色偏浅、此刻因专注而显得格外清澈的瞳孔。

他的心跳，在安静的图书馆和近在咫尺的讲解声中，不受控制地漏跳了几拍，然后渐渐加速。脸上也开始发烫，尤其是被周北祁气息拂过的耳朵，热得惊人。他强迫自己盯着草稿纸，但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旁边那张近在咫尺的、没什么表情却异常好看的侧脸。

“……所以，通用的公式应该是这样。”周北祁最后在草稿纸空白处写下了一个看起来简洁却蕴含着复杂逻辑的公式。“现在，用这个公式验证一下n=3和n=4的情况，看是否和你列举的结果一致。”

他写完，放下笔，身体往后靠了靠，拉开了一点距离，目光落在季瑜脸上，等待他的反应。

那突然拉开的距离，让季瑜心里莫名空了一下，随即又被更强烈的窘迫取代。他刚才……都在想什么？！

“哦……好。”季瑜慌忙低下头，抓起笔，假装专注地去验证公式，手指却有些不受控制地发抖。公式是对的，验证结果也吻合。可他的心思，却有一大半飘到了别处。

“嗯，理解了？”周北祁问。

“差、差不多吧。”季瑜含糊道，不敢抬头。

周北祁静静看了他两秒。季瑜能感觉到那目光落在自己发红的耳廓和微微颤抖的睫毛上。他紧张得手心冒汗。

“那继续，用这个公式推导n=5的情况。”周北祁似乎没发现他的异常，或者发现了但不在意，语气恢复了平常布置任务时的平淡，重新拿起了自己的书，坐回了对面的位置。“给你二十分钟。”

距离重新拉开，季瑜暗暗松了口气，却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他甩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重新投入到题目中。这一次，有了清晰的公式指引，虽然计算依旧繁琐，但思路顺畅了许多。

夕阳的余晖渐渐染上橙红，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将整个角落笼罩在温暖静谧的光晕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

季瑜沉浸在解题中，暂时忘记了周遭的一切，也忘记了刚才那瞬间的悸动和慌乱。当他终于磕磕绊绊地推导出n=5的结果，长舒一口气，抬起头时，发现周北祁正静静地看着窗外。

夕阳的光落在他侧脸上，将他挺直的鼻梁、清晰的下颌线，和那截从衬衫领口露出的、白皙修长的脖颈，勾勒得如同精致的剪影。他的眼神有些放空，不像平时那样充满冷静的审视或专注，反而透着一丝罕见的、近乎柔和的静谧。

季瑜看得有些愣神。这样的周北祁，和教室里那个冷漠疏离的学神，图书馆里那个严苛高效的“导师”，都不一样。好像……没那么遥远，也没那么讨厌了。

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周北祁缓缓转过头。四目相对。

季瑜心里一跳，慌忙移开目光，假装检查自己的推导步骤。

“做完了？”周北祁的声音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应该吧。”季瑜把草稿纸推过去。

周北祁接过来，目光快速扫过。几秒钟后，他点了点头：“思路正确，计算也没错。今天可以了。”

季瑜有些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这就……对了？还被肯定了？没有挑刺，没有嘲讽？

周北祁将草稿纸还给他，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明天开始，进入综合题型训练。难度会加大，今晚回去，把排列组合和容斥原理的核心公式和常见模型再过一遍。”

“哦。”季瑜应着，心里那点因为做对题而升起的微弱成就感，迅速被“难度加大”的预告冲淡，但奇怪的是，并没有之前那种强烈的抗拒和烦躁。

两人一起走下图书馆的楼梯，沉默地走在傍晚的街道上。路灯尚未亮起，天边是绚烂的晚霞。秋风微凉，吹动着路边的落叶。

走到往常分手的巷子口，周北祁像之前一样，停下了脚步。他从口袋里拿出那个深蓝色的薄荷糖盒，打开，这次里面居然还有四五颗糖。他捻出两颗，递给季瑜。

“明天见。”他说，语气寻常。

季瑜看着那两颗静静躺在周北祁掌心、在暮色中泛着微光的透明糖块，又看看周北祁平静的脸。心里那点陌生的、温热的情绪，再次悄然弥漫。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粗鲁地抢过来，而是顿了顿，才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捏起了那两颗糖。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周北祁的掌心皮肤，微凉，干燥。

“……明天见。”季瑜低声说，把糖攥在手心，糖纸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周北祁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转身离开。

季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然后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两颗糖。他剥开一颗，放进嘴里。清凉的甜意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熟悉的辛辣，却好像……没那么呛了。

他慢慢走回家，脚步不似往常那般沉重烦躁。脑子里一会儿是那道解出来的组合题，一会儿是周北祁讲解时近在咫尺的侧脸和声音，一会儿是夕阳下他静谧的剪影，一会儿又是掌心那微凉的触感。

混乱，却不那么让人难受了。

回到家，他破天荒地没有立刻把书包扔一边，而是拿出那本厚厚的真题汇编和周北祁给他的笔记，就着台灯，真的开始“再过一遍”那些公式和模型。虽然看不了多久就开始眼晕，但坚持的时间，似乎比之前长了一点点。

而城市的另一角，周北祁坐在书桌前，摊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指尖在光滑的纸面上停留片刻，才落下笔迹。

【“搭档”计划 Day 8 观察记录：】

【1. 目标对知识灌输耐受度提升，在明确引导下可完成中等难度综合推理（耗时较长）。注意力集中时长小幅增加至约50分钟。】

【2. 情绪稳定性显著改善。对外界干扰（前期流言）应激反应减弱，训练期间情绪波动减少，配合度提高。】

【3. 物理空间接近耐受度：允许教学性近距离接触（并排坐、肢体引导），未表现明显排斥。在特定情境（近距离讲解、暮色中对视）下，出现短暂生理性紧张反应（耳廓泛红、呼吸微促、视线回避），但未影响任务执行。】

【4. 对“投喂”（薄荷糖）接受行为模式改变：从抗拒-抢夺，转为迟疑-接受。接触过程轻微。】

记录到这里，他停下笔。目光落在“生理性紧张反应”和“接触过程轻微”这几个字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笔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