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的“培训”没有像季瑜预期的那样只是一次性的、充满火药味的对抗。恰恰相反,它以一种令人憋屈又无法反抗的方式,固定了下来。
周北祁像是把这件事纳入了某种严谨的日程表。每天放学,铃声一响,他便收拾好书包,目光平静地扫过教室后方——有时季瑜还在装睡,有时正烦躁地往书包里塞东西——然后便率先离开教室,没有任何多余的示意。但季瑜知道,自己必须在十分钟内赶到图书馆那个靠窗的角落,否则周北祁不会等他,但“培训”时间会顺延,并且作业量会增加。
这种无声的、充满压迫感的“约定”,让季瑜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他想过放鸽子,但每次想到周北祁那句淡淡的“告诉李老师”,和对方那副“随你便”但后果自负的神情,他就怂了。更别提那天晚上,他靠自己(勉强)做出了一道题后,心里那点微弱的、该死的、不想承认的“好像也没那么难”的念头,像颗种子,悄悄埋下了。
于是,每天下午,图书馆二楼靠窗的角落,成了两人固定的“战场”。周北祁是冷静的指挥官,抛出一个个艰深的“课题”(对季瑜而言);季瑜则是那个被赶上架的士兵,拿着生锈的“武器”(他那点可怜的数学基础和被周北祁硬塞进来的公式),在题海里左冲右突,狼狈不堪。
周北祁的教学方式堪称冷酷高效。他讲题时逻辑清晰,步骤严谨,但绝不多说一句废话。季瑜听不懂,他会用更简洁的语言(有时辅以图形)再解释一遍,但如果季瑜表现出明显的走神或不耐烦,他会立刻停下,用那种平静无波却让人无地自容的目光看着他,直到季瑜自己讪讪地收回飘忽的思绪。
他布置的练习题难度递进,数量精准得让季瑜抓狂,总是在他快要崩溃的边缘,又恰好留下一点“似乎能够到”的希望。季瑜做得痛苦万分,草稿纸消耗速度惊人,笔芯断了一根又一根。他咒骂,摔笔,揪头发,但每次在周北祁规定的“提问时间”里,又不得不硬着头皮,指着那些画了无数个问号和圈圈的地方,用自暴自弃的语气问:“这里,又是什么鬼?”
周北祁会接过他的草稿纸,扫一眼,然后开始讲解。他的指尖点着纸面,声音平稳,距离很近,身上那股清冽的松针气息混合着图书馆旧书和木头家具的味道,无声地包裹过来。有时讲得太投入(或者说季瑜听得太茫然),他的手臂会不经意地碰到季瑜的胳膊,或者呼吸会轻轻拂过季瑜的耳廓。
每到这种时候,季瑜就会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绷紧身体,心脏漏跳一拍,然后强作镇定地往后缩一点,脸上发热,耳朵尖更是红得滴血。他不敢看周北祁,只能死死盯着草稿纸上的公式,假装全神贯注,实则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被触碰的地方和拂过的气息在反复回放。
周北祁似乎从未察觉他的异常,讲解完毕便会自然地坐直身体,收回手,重新拉开距离,继续看自己的书,仿佛刚才的靠近只是教学需要。
这种若即若离、公事公办中又夹杂着难以言喻亲密感的氛围,让季瑜每一天的“培训”都像在坐过山车,心力交瘁。
而这一切,并非无人察觉。
林晓薇坐在教室中央的“黄金位置”,表面依旧是那个文静秀气、成绩优异的学习委员。但她的心思,早已不在面前的课本或习题上了。她的注意力,像一张无形却敏感的网,牢牢地罩在斜前方那个清冷挺拔的身影,以及……更后方那个她越来越无法忽视的角落。
她发现,周北祁和季瑜之间,似乎有了一种她无法介入的、隐秘的联系。
每天放学,周北祁总是第一个离开,步伐沉稳,目标明确。而那个一向拖拖拉拉、要么睡觉要么溜号的季瑜,也会在几分钟后,抓起书包,神色匆匆(甚至带着点不耐烦的烦躁)地跟出去。方向……似乎是图书馆?
起初,林晓薇以为只是巧合。但一次,两次,三次……连续一周,天天如此。而且,她“无意间”从图书馆路过的朋友那里听说,确实看到过周北祁和季瑜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书,似乎在……学习?
学习?周北祁和季瑜?那个数学考个位数(虽然上次是68,但林晓薇坚信那是运气)、整天只会打架睡觉的季瑜?
这个认知像一根刺,扎进了林晓薇心里。她想起周北祁对自己各种示好的冷淡回应,想起他评价自己“太吵”、“思路太规矩”,却转头去找了季瑜那个“野路子”?
凭什么?
一股混杂着嫉妒、不甘和强烈好奇的情绪在她心底翻涌。她开始更加密切地、不动声色地观察。
她看到周北祁偶尔会在课间,目光掠过教室,落在后排季瑜的方向,停留的时间比看其他地方要长那么零点几秒。虽然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林晓薇就是能感觉到,那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专注的东西。
她看到有次物理课,季瑜被点名回答问题,站起来支支吾吾,周北祁虽然没有回头,但握着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小字,然后轻轻碰了碰前座陈鑫浩的椅子,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季瑜的方向。陈鑫浩回头看了纸条,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般,偷偷把一张写了解题关键步骤的小纸条团起来,丢到了季瑜桌上。
她看到周北祁那个宝贝的、几乎从不离身的深蓝色薄荷糖铁盒,里面的糖似乎消耗得很快。而有一次,她“偶然”看到季瑜从书包侧袋里,摸出过一颗包装一模一样的薄荷糖,皱着眉塞进嘴里,那表情……不像是喜欢,倒像是完成某种任务,或者,带着点别的什么复杂情绪。
这些细碎的发现,像一块块拼图,在林晓薇脑海里逐渐拼凑出一幅让她越来越不舒服的画面。周北祁对季瑜,是特别的。这种特别,不是她所期待的那种优等生之间的欣赏或默契,而是一种更隐晦、更……难以形容的牵扯。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临近周末,教室里的气氛有些浮躁。林晓薇做完一套英语卷子,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目光习惯性地飘向周北祁。
周北祁正在看一本很厚的、封面全是外文的书,神情专注。但林晓薇注意到,他的左手放在桌下,手指似乎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节奏时而快时而慢,不像是在打拍子,倒像是在……思考什么,或者,在模拟某种计算?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顺着周北祁目光偶尔掠过的方向,投向教室最后排。
季瑜没在睡觉。他破天荒地坐得挺直,面前摊着数学书和草稿纸,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正对着某道题苦思冥想。那副专注又带着点痛苦挣扎的样子,是林晓薇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落在他微微汗湿的额发和紧绷的侧脸上,竟然……有种陌生的生动感。
林晓薇心里那股酸涩感更浓了。她想起自己之前试图问周北祁问题时,他那副公事公办、多一个字都懒得说的样子。而现在,季瑜却能得到他私下的“培训”?甚至,让他露出这种……近乎“关注”的神情?
凭什么?就因为他那点莫名其妙的“野路子”?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一个荒谬的、她不愿深想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脑海。难道周北祁……对季瑜……
不,不可能!林晓薇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周北祁那样优秀、冷静、自律的人,怎么可能对季瑜那种……那种粗鲁、无知、除了打架什么都不会的人有特别的兴趣?一定是因为竞赛!对,一定是李老师给了压力,周北祁不得已才去“辅导”季瑜的!他肯定也很不耐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