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瑜站在原地，嘴里含着那颗清凉的糖，看着周北祁消失的方向，心里那团火像是被糖的凉意和夜晚的风吹得忽明忽灭，只剩下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困惑。

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烦躁地踢了一脚旁边的墙壁，粗糙的水泥墙面硌得脚趾生疼。他嘶了口气，捂着脚，一瘸一拐地往楼道里走。

回到家，摔上门，把书包扔在沙发上，季瑜把自己也扔进沙发里，盯着天花板上那一片熟悉的污渍发呆。

嘴里还残留着薄荷糖的清凉甜意，肚子里是鳗鱼饭团的饱足感。身体上的不适被暂时抚慰了，可心里却更乱了。

周北祁那些话，听起来逻辑严密，无懈可击。可他就是觉得不对劲。那种被无形的手牵引着、一步步走进某个预设轨道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还有那颗糖，那个饭团……真的只是因为他“需要”吗？

季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烦躁的呻吟。

他想起周北祁在图书馆讲解时清晰的逻辑，想起他画文氏图时稳定的手指，想起他最后布置作业时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也想起他走在巷子外侧那个细微的动作，和递糖时平静却不容拒绝的眼神。

混乱。太混乱了。

他猛地坐起来，抓过书包，把里面那本厚厚的真题汇编和写得一团糟的草稿纸掏出来，拍在茶几上。

看着那三道还没做完、仿佛在嘲笑他的练习题，季瑜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又上来了。

妈的！做就做！不就是几道破题吗！还能难死老子不成！

他拧开台灯，抽出笔，深吸一口气，重新趴在了茶几上，对着那道证明题发起新一轮的进攻。灯光将他伏案的影子投在墙上，专注而倔强。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城市的声音渐渐沉寂下去。

季瑜咬着笔杆，眉头紧锁，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时而烦躁地划掉重来，时而盯着某处苦思冥想。那道证明题像一座顽固的堡垒，他一次次冲锋，又一次次败下阵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福至心灵，尝试着用周北祁下午画的那个文氏图去理解题目中的集合关系，然后笨拙地套用那个复杂的容斥原理公式……

好像……有点门道了？

他精神一振，连忙顺着这个思路往下写。虽然步骤依旧磕磕绊绊，字迹歪歪扭扭，但似乎……真的能推出来？

当最后一个等号画上，得出那个与参考答案一致的结论时，季瑜愣住了。他盯着自己写出来的、虽然丑陋但逻辑似乎能自洽的证明过程，简直不敢相信。

他……他做出来了？靠着自己（以及周北祁那个图的提示）？

一股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成就感，混合着强烈的难以置信，涌上心头。虽然这只是最简单的基础题，虽然过程肯定漏洞百出，但……他好像，真的搞懂了一点？

他猛地向后靠在沙发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比打了一场架还累，但心里却有种奇异的、轻飘飘的感觉。

他拿起那张写满演算的草稿纸，看了又看。那些原本如同天书的符号，此刻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微微一动。他忍不住看向旁边那本厚厚的真题汇编，鬼使神差地，又翻开了新的一页。

夜色深沉。台灯的光晕笼罩着少年伏案的背影，和那张渐渐写满字迹的草稿纸。

而在城市的另一角，周北祁刚刚结束每日的例行阅读。他合上书，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璀璨却冰冷的城市灯火。

指尖无意识地在窗玻璃上轻轻敲击着，节奏稳定，如同他此刻平稳的心跳。

脑海里回放着傍晚的片段：图书馆里拧眉苦思的侧脸，便利店门口故作凶狠的吃相，巷子里炸毛质问的样子，以及最后含着糖、气鼓鼓又无可奈何的表情。

每一帧都清晰鲜活。

他拿起手机，解锁，点开那个纯黑色的加密备忘录。

最新的一条记录停留在几天前，关于测验和初步的“投喂”反馈。

他的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然后落下，开始输入新的内容：

【日期：10月26日】

【“搭档”计划 Day 1 观察记录补充：】

【1. 目标对“投喂”（食物）接受度：提高。抗拒减弱，伴随轻微窘迫反应。】

【2. 目标对知识灌输（数学辅导）初始抗拒强烈，注意力集中时间短，但服从指令性尚可（完成指定练习题）。在具体引导（图形辅助）下，出现初步理解迹象。】

【3. 情绪稳定性依然偏低，易受刺激（如特定称呼），但爆发后恢复速度略有提升。】

【4. 物理空间接近耐受度：在特定情境（图书馆、同行）下，无明显排斥表现，甚至出现无意识跟随行为。】

输入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无意识跟随行为”几个字上，指尖在屏幕边缘轻轻摩挲。

然后，他另起一行，输入了一句与前面冷静分析风格迥异的话：

【投喂薄荷糖时，脸颊鼓起来的样子，像储存食物的仓鼠。】

打完这行字，他静静看了两秒，指尖在发送键上方悬停，最终却没有选择删除，而是直接点击了保存。

黑色屏幕上，新增的记录安静地躺在那里。

周北祁放下手机，重新看向窗外。玻璃上倒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和眼底深处一丝几不可察的、连自己都未曾清晰捕捉的柔和。

明天，那只“仓鼠”会带来怎样“完成”的作业呢？

他微微垂下眼睫，遮住了眸中闪过的、一丝近乎期待的光。

培训才刚刚开始。

而游戏，也远未结束。

未完成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