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小猫脾气

季瑜僵在原地，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接，好像就承认了自己又饿又笨，需要他周北祁“施舍”；不接，肚子还在叫，而且周北祁那副笃定的样子，好像早就料定他会妥协。

僵持了几秒钟。周北祁甚至微微歪了下头，镜片后的眼睛似乎在说：还要倔强到什么时候？

最终，饥饿感和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情绪占了上风。季瑜一把夺过饭团，动作粗鲁，塑料包装发出哗啦的响声。“……谢了！”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低得像蚊子哼，然后迅速转过身，背对着周北祁，撕开包装，恶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鳗鱼的咸香和米饭的软糯在口腔里化开，瞬间抚慰了叫嚣的肠胃。季瑜僵硬地嚼着，耳朵尖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妈的，真没出息！他在心里狠狠唾弃自己。

周北祁看着他那副明明饿得要死却偏要摆出凶狠吃相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唇角。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拧开矿泉水的瓶盖，喝了一小口，然后静静站在旁边，看着街景，等着季瑜吃完。

两人就这样一个背对着、狼吞虎咽，一个面朝街道、安静等待，在便利店门口昏黄的灯光下，形成一副古怪又和谐的画面。

季瑜三下五除二解决掉饭团，胡乱擦了擦嘴，把包装纸揉成一团，想找个垃圾桶扔掉。一转身，发现周北祁还站在那儿，手里拿着那瓶只喝了一口的矿泉水，似乎在等他。

“吃完了？”周北祁问，语气寻常。

“嗯。”季瑜闷声应道，目光飘忽，就是不看周北祁。他把包装纸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搓了搓手，不知道接下来该干嘛。是各回各家，还是……

“走吧。”周北祁转身，朝着季瑜家的大致方向迈开了步子，“顺路。”

顺路？季瑜住的破旧居民楼和周北祁那个高档小区明明在两个方向！他刚想反驳，周北祁已经走出去几步了，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季瑜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跟了上去。算了，随他！爱跟就跟！反正也不是第一次“顺路”了！

两人再次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夜晚的街道上。有了便利店的小插曲，气氛似乎比之前缓和了那么一丝丝，但依旧微妙。季瑜肚子里有了东西，脑子好像也清醒了一点，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重的疲惫和……莫名的别扭。他偷偷用眼角余光瞟周北祁，对方依旧步履从容，侧脸在路灯下明明灭灭，看不出什么情绪。

走过一个红绿灯，拐进通往季瑜家那条老巷子。巷子里的路灯更暗，路面也坑洼不平。周北祁的步伐依旧平稳，甚至不着痕迹地调整了一下位置，走到了靠近马路牙子的一侧，把相对平整一些的路面让给了心不在焉、差点踩进水坑的季瑜。

这个小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季瑜一开始都没察觉。直到他因为想避开地上的一个碎酒瓶而往旁边让了让，才发现自己走在了路中间相对好的位置，而周北祁走在了外侧。

他心里咯噔一下，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涌了上来。是巧合吗？还是……

他忍不住又偷看了周北祁一眼。对方正目视前方，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这个小细节，仿佛只是随意走着。

巷子很安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电视声。快走到季瑜家楼下时，周北祁忽然停下了脚步。

季瑜也跟着停下，疑惑地看着他。

周北祁从裤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深蓝色铁盒——是那个薄荷糖盒。他打开盒盖，里面只剩下孤零零的两三颗糖了。他用指尖捻出一颗，递向季瑜。

“提神。”他说，理由和之前一样，平淡无奇，“明天还有培训。”

季瑜看着那颗透明的小糖块，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光泽，也看着周北祁那只骨节分明、递糖过来的手。脑子里瞬间闪过很多画面：教室里第一次递过来的糖，后来放在“三八线”上的糖盒，考场上那支滚落的笔，还有刚才那个鳗鱼饭团……

又是这样。总是这样。用这种看似随意、实则不容拒绝的方式，一点点渗入他的生活，他的……胃？还有脑子？

他没接，只是盯着那颗糖，声音有些干涩：“周北祁，你到底想干什么？”

周北祁的手没有收回去，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邃。“不想干什么。”他说，“只是觉得你需要。”

“我需要什么不用你管！”季瑜有些恼火，声音提高了一些，“一会儿是糖，一会儿是饭团，一会儿又是竞赛培训！周北祁，你是不是觉得这样耍我很好玩？”

周北祁沉默了两秒，就在季瑜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用那种气死人的平静语气反驳或者干脆无视时，他却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在寂静的巷子里却格外清晰：

“你觉得是耍你？”

季瑜被他问得一愣。

“给你糖，是因为你上课打瞌睡，影响课堂秩序，也影响我。”周北祁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客观事实，“饭团，是因为你肚子叫了，我不喜欢听到那种声音。竞赛培训，是因为李老师的要求，以及，”他顿了顿，目光在季瑜脸上扫过，“你的几何直觉，确实偶尔能提供一些……意想不到的思路。”

他每说一条，季瑜的脸色就变一分。听起来好像……都挺有道理？都是为了他自己？或者是为了完成老师的任务？

可是……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那你为什么总叫我……”季瑜卡壳了，那个称呼他说不出口。

“小猫？”周北祁自然地接了下去，甚至轻轻偏了下头，像是在思考这个称呼的合理性，“因为你生气的时候，很像。”

“像你大爷！”季瑜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他自己立刻意识到这个比喻简直是对周北祁说法的完美印证，顿时更气了），声音都变了调，“你才像猫！你们全家都像猫！”

周北祁看着他瞬间炸毛的样子，嘴角似乎又弯了一下，但那弧度太浅，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清。“看，现在就很像。”

“你！”季瑜气得想扑上去，但又想起刚才在操场被轻易制住手腕的无力感，硬生生忍住了，只能恶狠狠地瞪着周北祁，胸口起伏。

周北祁似乎终于欣赏够了他炸毛的样子，重新将那颗薄荷糖往前递了递。“拿着。或者，”他语气平淡地补充，“你想让我明天告诉李老师，你连最基本的集合运算都还没掌握，不适合参加培训？”

又是这招！季瑜简直要气笑了。他算是看明白了，周北祁这个人，软硬不吃，油盐不进，永远能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气人的话，而且总能捏住他的七寸！

他瞪着周北祁，瞪着那颗糖，最后几乎是用抢的，一把抓过糖，看也不看就塞进了嘴里。清凉微甜带着辛辣的口感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冲淡了些许怒气，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

周北祁看着他气鼓鼓地把糖嚼得咯吱响，像在嚼他的骨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合上糖盒，放回口袋。

“明天放学，老地方。”他重复了一遍约定，然后顿了顿，目光落在季瑜因为含着糖而微微鼓起的脸颊上，补充道，“记得带齐东西。还有，今晚把剩下的练习题做完。”

说完，他没再停留，转身，朝着巷子口走去。白衬衫的身影在昏暗的巷子里渐行渐远，最终融入了外面的霓虹灯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