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到此为止。”周北祁开始收拾自己的书本和文具,动作一如既往的从容不迫,“明天同一时间,继续。走之前,把这三道练习题的答案写在纸上,明天我要检查。”
“什么?还要检查?”季瑜瞪大眼睛,“我还没做完!”
“所以是作业。”周北祁已经收拾好东西,站起身,背上书包。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还坐在椅子上、一脸不忿的季瑜,目光平静,“做不完,或者做错太多,下次培训时间加倍。”
“你!”季瑜气得想拍桌子,但顾及到这是图书馆,硬生生忍住了,只能咬牙切齿地低吼,“周北祁!你别太过分!”
周北祁对他的抗议恍若未闻,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朝着楼梯口走去。脚步平稳,背影挺直,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季瑜一个人留在逐渐昏暗下来的图书馆角落里,对着面前那本厚厚的真题汇编和写得乱七八糟的草稿纸,气得浑身发抖。
混蛋!周北祁!就知道欺负他!布置作业!还要检查!还威胁加倍!
他简直想把手里的笔砸了,把书撕了!可最终,他只是狠狠地、用尽全身力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扭曲的叉,然后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图书馆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渐起的晚风和远处隐约的市声。
趴在桌上的季瑜,脑子里却像烧开的水一样沸腾。周北祁讲解时近在咫尺的声音和清晰的逻辑,夕阳下那张没什么表情却意外显得没那么讨厌的侧脸,还有最后那副公事公办、理所当然布置作业的混蛋样子……
各种画面和情绪交织冲撞。
他好像……真的有点开始觉得,周北祁是认真的?至少,在“教”他这件事上,似乎没有敷衍或戏弄?
这个认知让他更加烦躁,也更加茫然。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一片逐渐被夜色吞噬的绚烂晚霞,又低头看了看草稿纸上那个被周北祁画得清清楚楚的文氏图。
半晌,他认命般叹了口气,重新拿起笔,对着那三道还没做完的练习题,拧着眉头,继续啃了起来。
虽然心里把周北祁骂了八百遍,但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妈的……作业就作业!老子做!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夜色,终于完全笼罩了这座小小的图书馆。
而二楼靠窗的角落里,一点昏黄的灯光下,一个少年正拧着眉,咬着笔杆,跟天书般的数学题较着劲。
窗外,城市华灯初上。
窗内,一场始于算计、掺杂着对抗、却悄然变了味的“培训”,才刚刚拉开序幕。
图书馆闭馆的音乐轻柔响起时,季瑜还趴在桌上,对着最后一道练习题咬牙切齿。草稿纸已经被他划得面目全非,橡皮屑和断掉的铅芯散落得到处都是。他感觉自己脑子里那点刚刚被周北祁强行塞进去的公式和概念,像一锅煮糊了的粥,黏黏糊糊搅在一起,分不清东南西北。
“走了。”周北祁已经收拾好书包,站在桌边,声音平静无波,仿佛没看到季瑜那副恨不得把书生吞活剥的惨状。
季瑜从题海中挣扎着抬起头,眼神涣散,嘴唇因为无意识咬着笔杆而留下浅浅的齿痕。“……马上。”他含糊地应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题目上,手指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本就凌乱的发丝更乱了。
周北祁没催他,只是站在一旁,目光扫过季瑜乱七八糟的桌面,和那张写满挣扎痕迹的草稿纸。他的视线在某个被反复涂改、几乎戳破的步骤上停留了一瞬,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什么都没说。
闭馆音乐循环到第二遍,管理员开始清场。季瑜终于放弃,胡乱把笔和草稿纸塞进书包,动作粗鲁得像在对待仇人。“行了行了!催什么催!”他拎起书包,没好气地站起身,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穿过已经没什么人的阅览区。图书馆的玻璃门在身后合上,将一室静谧与书香隔绝。扑面而来的是夜晚微凉的空气和城市特有的喧嚣。
路灯已经亮起,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傍晚似乎下过一场小雨,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树叶的味道。季瑜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把脑子里那团浆糊和憋闷感一起吐出去,但收效甚微。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下午没怎么吃东西,又耗了那么多脑细胞,此刻一阵空虚感袭来,发出咕噜一声轻响。
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夜晚街头,还是清晰可闻。
季瑜身体一僵,脸上瞬间有点发热。他赶紧加快脚步,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走在他侧后方半步的周北祁,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镜片后的眸光微微闪动,目光掠过季瑜微微泛红的耳廓,和因为加快步伐而显得有些紧绷的背影。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脚步稍稍放缓,与季瑜拉开了一点距离,仿佛在给予对方消化尴尬的空间。但插在裤袋里的手,指尖却无意识地捻了捻口袋里某个硬物的小小棱角。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季瑜埋头疾走,试图用速度掩盖肚子叫的尴尬和脑子里残留的数学题带来的烦躁。周北祁则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步调平稳,目光偶尔掠过街边橱窗的灯光,或夜归的行人。
走过一个街角,前面路口有一家24小时便利店,明亮的灯光从玻璃门透出来,在潮湿的地面上映出一片暖黄。
季瑜的脚步慢了下来。他瞥了一眼便利店灯火通明的橱窗,里面货架上琳琅满目的饭团、关东煮、泡面在向他招手。饥饿感更强烈了。他犹豫了一下,是直接回家煮泡面,还是……
就在他迟疑的当口,身后的周北祁却先一步迈开腿,径直走向了便利店。
季瑜一愣,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看着周北祁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他进去干嘛?也饿了?这家伙还会吃便利店的东西?季瑜脑子里冒出几个问号,脚却像有自己的意识,也跟了过去。
便利店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瞬间驱散了外面的微寒。周北祁已经站在冷藏柜前,目光扫过一排排便当和饭团。他穿着整洁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气质与便利店这种充斥着速食和快餐气息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奇异地没有违和感,反而像某种精心构图的人物画。
季瑜站在门口,一时不知该进还是该退。进去?好像显得自己跟着他似的。不进去?又显得很刻意。
就在他踌躇时,周北祁已经选好东西,走到收银台前。季瑜用眼角余光瞟过去,看到他拿了一个看起来挺高级的日式鳗鱼饭团,还有一瓶……矿泉水?就这?
周北祁付了钱,接过东西,转身朝门口走来。季瑜赶紧别开视线,假装在看门口摆放的杂志。
玻璃门推开,周北祁走了出来,手里拿着那个饭团和矿泉水。他走到季瑜面前,停住。
季瑜不得不抬起头,硬着头皮对上他的视线。“干嘛?”语气不善,试图掩饰那点不自在。
周北祁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鳗鱼饭团递了过来。
季瑜愣住了,看看饭团,又看看周北祁平静的脸,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给你的。”周北祁言简意赅,把饭团又往前递了递,塑料包装在灯光下泛着微光,“看你刚才做题耗神。补充点能量。”
季瑜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这次不是尴尬,是混杂着羞恼和被看穿的窘迫。“谁、谁要你给了!老子不饿!”他梗着脖子,声音却因为肚子不争气地又叫了一声而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周北祁像是没听见他那声微弱的抗议,也没理会他的拒绝,只是保持着递出的姿势,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等待一个必然会到来的结果。
便利店门口的光线将两人笼罩,空气里飘荡着关东煮的香气和夜晚的湿气。偶尔有晚归的行人匆匆走过,投来好奇的一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