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就意味着他要跳进这个明摆着的坑里,未来一段时间都要跟这个最讨厌的人绑在一起,啃那些他看一眼就头疼的天书。
妈的!季瑜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他发现自己又被周北祁逼到了墙角,进退两难。
他看着周北祁握着笔的、修长干净的手指,看着阳光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投下的小片阴影,看着他那副仿佛全世界都与他无关的沉静模样……
一股强烈的不服输的劲头,混合着破罐子破摔的狠劲,再次攫住了他。
行!周北祁!你够狠!老子就留下来!看你能把我怎么样!不就是做题吗?老子学!就不信了,还能比打架难!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过那本厚厚的真题汇编,动作粗鲁地翻开。纸张哗啦作响,又引来附近几个读者的侧目。
“从哪开始?”他粗声粗气地问,眼睛瞪着书页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符号和题目,头皮已经开始发麻。
周北祁笔尖未停,头也不抬,只用另一只手指了指书页的某个位置:“这里。集合的基本运算和容斥原理。先看例题,自己试着做后面的练习。有不懂的,”他顿了顿,终于抬眸看了季瑜一眼,眼神平静无波,“先标记,攒够五个再问。不要每隔三十秒就出声。”
季瑜被他这副“老师”派头气得牙痒痒,但又无从反驳。他憋着一口气,低头看向周北祁指的地方。果然是天书。那些符号和定义像鬼画符,他看了两行就开始眼晕。
他硬着头皮,试图去理解那些文字。时间在令人抓狂的寂静和艰涩的阅读中缓慢流逝。图书馆里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笔尖划过的声音,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街道喧嚣。
季瑜觉得自己像个在黑暗里摸象的瞎子,每一个概念都模糊不清,每一步推导都步履维艰。他烦躁地用笔戳着草稿纸,画下一个又一个扭曲的圈和叉。好几次,他几乎要忍不住把书摔了,或者对着周北祁吼“这他妈到底什么意思”。
但每次他抬头,看到周北祁那副沉浸在自己世界里、仿佛完全忘记他存在的平静侧脸,那股邪火就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不能认输!不能让他看笑话!
他咬着牙,继续跟那些符号死磕。不知不觉,额头上竟然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季瑜被一道涉及三层容斥的例题折磨得快要崩溃,手里的笔几乎要把草稿纸戳穿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指尖轻轻点在了他正在死磕的那一行公式上。
“这里,你的理解错了。”周北祁的声音在极近的距离响起,依旧平淡,却因为压低了音量,而带上了一种不同于往常的、近乎温和的质感。“|A∪B∪C| 不等于简单的两两相加再减,你漏掉了最后加回 |A∩B∩C| 的部分。看这里。”
他拿起自己的笔,在季瑜的草稿纸空白处,快速而清晰地画了一个文氏图,三个圆圈交错,阴影部分标注得清清楚楚。“用图形理解会直观很多。记住,三层容斥,公式是:|A∪B∪C| = |A|+|B|+|C| - |A∩B| - |A∩C| - |B∩C| + |A∩B∩C|。加回最后一项,因为前面减重复了。”
他的指尖随着讲解,在图形和公式间移动,动作稳定,逻辑清晰。没有嘲讽,没有不耐,就像在讲解一道再普通不过的例题。
季瑜愣住了,目光追随着周北祁的指尖,看着那些原本纠缠成一团的符号和概念,在那个简单的图形和清晰的公式下,竟然慢慢显露出清晰的脉络。他好像……有点懂了?
“明白了?”周北祁停下笔,抬眸看他。
季瑜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随即又觉得这样太没面子,赶紧补了一句:“……也就那样吧。”
周北祁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唇角,那弧度很浅,转瞬即逝。“嗯,那就继续。后面三道练习,是同类型。做完给我看。”
他说完,便收回手,重新坐直身体,拿起了自己的笔,仿佛刚才那短暂的、近乎“辅导”的插曲从未发生。
季瑜看着草稿纸上那个清晰的文氏图和公式,又看看周北祁已经重新投入学习的侧影,心里那团一直熊熊燃烧的怒火,不知为何,好像被浇灭了一小簇,冒起一丝带着清凉雾气的茫然。
他……真的在教他?
虽然态度还是那么讨厌,语气还是那么平淡,但……好像,没有他想象中那么故意刁难,或者看笑话?
季瑜甩甩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去。肯定是错觉!周北祁肯定有更大的阴谋!他不能松懈!
他重新低头,看向那三道练习题。这一次,脑子里似乎清晰了一点点。他尝试着套用刚才的公式和图解,笨拙地开始演算。
时间继续流淌。窗外的阳光逐渐西斜,颜色从明亮的白金色变成了温暖的橘红色,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将两人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光洁的木质地板上。
图书馆里依旧安静,只有书页翻动和笔尖书写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季瑜压抑的、因为解题不顺而发出的烦躁鼻息,和周北祁几不可闻的、平稳的呼吸。
不知何时,周北祁停下了笔。他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抬起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目光却落在对面正拧着眉头、跟一道证明题死磕的季瑜身上。
夕阳的余晖为季瑜毛茸茸的发顶和紧蹙的眉宇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金边。他咬着笔杆,嘴唇无意识地抿着,因为专注和苦恼,脸颊微微鼓起,那双总是燃烧着怒火或写满不耐的眼睛,此刻却只剩下全神贯注的挣扎和一丝不服输的倔强。他涂改得很用力,草稿纸上一片狼藉,但握着笔的手指却绷得很紧,带着一股笨拙的认真。
周北祁静静地看着,镜片后的眸光在暖色调的光线下,显得不再那么冰冷疏离,反而沉淀下一种深沉的、难以解读的柔和。
果然,还是这样生动。
比在教室里炸毛瞪眼时,更多了一点……笨拙的可爱。
虽然脑子确实不太好使,讲过的公式转头就忘,思路总是跑到莫名其妙的方向,耐心也差得可怜,动不动就想摔笔……
但至少,此刻是安静的,是专注的,是待在他触手可及的范围之内的。
而且,是他亲手“引导”至此的。
这个认知,让周北祁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餍足的涟漪。他喜欢这种掌控感,喜欢看着这只暴躁易怒的小猫,在他的“课题”面前,收起爪子,露出笨拙却又努力的一面。哪怕这“努力”多半源于不服气和好胜心。
他想起转学第一天,阳光里那只趴在桌上睡得毫无防备的“小猫”;想起巷子里虚张声势的威胁和后来被他轻易“拆解”的愤怒;想起他生病时,对方那别别扭扭却又实实在在的照顾;想起操场上,那双因为68分和“小猫”称呼而瞬间充血、震惊又愤怒的眼睛……
每一个反应,都比他预设的模型更加鲜活,更加……有趣。
而现在,这只小猫正被困在他设置的“数学迷宫”里,抓耳挠腮,又倔强地不肯认输。
周北祁的嘴角,在无人看见的角度,极其轻微地向上弯起一个清浅的、真实的弧度。
看来,这个“搭档”的决定,虽然临时起意,却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至少,在竞赛培训结束之前,他有了一个合理的、持续的“观察”窗口。
以及,一个可以随时“投喂”和“引导”的对象。
至于这只小猫最终能不能走出迷宫,或者会在迷宫里撞出什么新的、有趣的反应……
他很期待。
周北祁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笔,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下今天的日期,和一行简洁的记录:
【“搭档”计划启动 Day 1。
地点:区图书馆。
内容:集合与容斥原理初步。
目标状态:抗拒-接受任务-陷入困惑-短暂指导后继续挣扎。注意力集中时长:约35分钟(尚可)。情绪稳定性:较低(伴随频繁小动作及烦躁表现)。知识吸收效率:低(需重复讲解)。但配合度:高于预期。】
笔尖顿了顿,他又在下面另起一行,用更小、更随意的笔迹补充:
【夕阳下的侧影,比平时顺眼。
虽然,脑子依旧不太好用。】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将其小心地放进书包夹层。
然后,他抬眼看向窗外。夕阳已经完全沉入远处楼宇的背后,天空只剩下大片大片的、绚烂又寂寥的晚霞,将图书馆的玻璃窗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
该结束了。第一次“培训”,不宜过长,以免引起过度逆反。
他轻轻叩了叩桌面。
季瑜正被一道题卡得死活过不去,满心烦躁,听到声音,猛地抬起头,眼神还有些茫然,随即被不满取代:“干嘛?”